

沙漏旁边
文‖格桑花
看见晚霞的人们,大多会赞叹它的俏妙、从容与美丽。然而,当我的双眼每每触到它时,却会产生些许模糊和朦胧之感。因为在那西边的天际上空,那一朵朵被染红着的云霞下面,我总幻觉得那就是我曾经当兵的地方——邦达草原。
以致在离别军营四十多年的日子里,每当望见了西边天空的红霞、或是挨近都市公园里人为掘出的草地,耳聆到一支沁人心脾的藏歌和恰逢老天怜我,在这“火炉”之城的冬天而偶降雪花之时,这些,都会让我的思绪穿越并游离于对昔日邦达草原上的战斗经历的思念里。
人谓这是触景生情,可我偏还是个睹物滋思的人。
在我书屋的抽屉里,陈放有一支由玻璃制作的沙漏瓶。它的外形为葫芦状,里面是真空的,并散躺着一泼淡黄色的沙粒。这是我四十几年前从邦达部队退伍时带回来的东西,一支用来计时的沙漏瓶。
从计时的角度讲,它有别日晷(规)的“立竿见影”;又不同于燃香的“巡时而灭”,而是“漏沙计时”。即竖立起葫芦瓶,让沙粒按自由落体从葫芦瓶的上端,经瓶腰中间的小孔流放到下端。这一过程的准确用时刚好90秒;然后将瓶折返再来一个90秒,一共3分钟。这就是四十几年前邦达机场的建设中、浇筑跑道时一罐混凝土搅拌的标准用时。
1976年8月,我从五六零二四部队政治部宣传队去往工程兵第305团3营12连1班体验生活。按当时的任务分配,这个班里正好就配置有一个沙漏瓶。而让我感动的是,我一来这班里就得到全班同志的关怀和照顾。大家认为我刚从宣传队来,没干过工地上的活,于是就把看守沙漏瓶这一稍显轻松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的班长是位藏族同志,大家都叫他索朗班长。每次一到工地分配任务时他就当着全班的战士很干脆地命令我道:“夏宏霖,看沙瓶!”
我知道这是他对我的爱护。在看守沙瓶的日子里,让我融入到了这个连队的生活与工作里,就在这个沙漏的旁边,那火热的施工场面,那鲜活的人物性格,以致在四十几年后的今天,这些印象在我的脑海里还是这么的清晰:
指导员雷廷富。一些战士们在私下管他叫“雷马列”。这是源于他在连队的政治学习、晚点名等场合上都是那么严谨和引经据典地将那个年代里最时髦的政治术语或时尚口号合盘端出而得此名。虽战士们这样称他,但我到现在也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政治素养和称职的连队指导员。
在工地上,他脚穿一双解放鞋,挽着裤腿。那顶本用来遮阳的草帽却老是背着在背上。也许是那草帽沿碍眼,会遮挡了他指挥和观察施工进度而才这样的吧。
而有他在的工地上常会响起他那带有浓烈湖北腔调的鼓动声,声音里似感没有了那“马列”的味道儿,而是那么的具体、着急、然而又是那么的铿锵有力;
再说刘连长。个子较矮,在工地上常踩进一双高筒的雨靴,给人总有一种“腿往高靴里一放,整个人在外面就所剩不多”的感觉。
但他身体敦实,个矮且灵便,安放浇筑模板、吊墨打线、擀刮、抹面等他是行家。而这个活儿属跑道的四个级层的最高级层,质量的把关,对于他这个连长来说是十分看重的。
跟连长搭档的是马吉祥排长。这是一个非常义气和豪爽的人。刚背上了一个处分,原因是他擅自带枪上山打了3只山羊。只要一看见他,我的耳里就会响起雷指导员在宣布他处分时的开场白:“共产党员马吉祥,扛挺机枪打山羊……”。
我听过马排长讲起过有关用机枪打山羊的诀窍:这是相对步枪而言。用步枪打山羊时,放出一枪,打到一只,一群山羊都会跑掉。用机枪是,先潜伏在山羊群顺风的后面,架上机枪,再用枪头上的瞄准器在整个山羊群的范围里圈划着,然后再一搂扳机,一串子弹出膛,该跑的和将倒下的就立见分晓。
宣布他处分的那天很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这边是全连集合在一起宣布马排长的处分,而那边却从马排长的宿舍里飘过来股股羊肉的汤香。
雷指导员故作风趣地翕动着鼻翼,他那夸张的动作惹得全场爆笑开来,连指导员自己也没有忍得住。本来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就在这飘着汤香和大家的笑声中执行了。
记得那天是星期六,受我的老乡之邀,我也去了马排长宿舍,在大块朵颐之时,指导员也循着香味来到屋里。
杯碗交错间,未闻指导员半句批评的话语。纪律业已执行,他没有再借题发挥。倒是听到马排长自责的声音:“我违反了纪律,大家别学我!……”。态度是那么的诚实和中肯。
在工地上的马排长除给连长搭档外,他主要是掌控震动棒。站在模框里的混凝浆中,看上去犹如一尊战神。在灼热的阳光下,他戴的草帽有些讲究,其额前是垮塌着的,露出好宽的一条缝,从缝外往里看能瞧见他的两只眼睛的在闪动,他一会朝向他的脚前,一会又经那帽缝将眼神闪往几米开外。整个六边形模块区域里的灌浆都在他眼睛的扫描下,随着他手中的震动棒发出的“嘟嘟”声响而变得柔和下来。而他们的工作节奏一定程度上要看搅拌这道工序的进展。
连队领导常会到搅拌罐这边来转悠,而我的跟前分别聚拢着上水泥、沙子、碎石等原料的战士,还有等待出浆时接往送达至浇筑现场的人们。
因工序的原故,沙漏瓶所在的搅拌机前成为了这时的中心,3分钟的小憩之后,在我的一声“出料了!”发出后,大家又开始忙活起来。
在下一个沙漏的3分钟启动时,战友们聚了拢来,而工地上从来都不是单调的。
特别是在一天中数十个这样的沙漏待时的3分钟里,大家聚拢之时,不一样的个性,在这时也有所显现。
七六年入伍的小王,江油人。喜欢美术。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本,坐在运浆车的铁杠上搞起人物或场景的素描来。
小王有一个比一般人都要突出的特点,就是一干活就来汗,而且是酣畅淋漓的大汗。在高原灼热的阳光照耀下,他身上军绿色的衬衫可说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沙漏3分钟的等待中,他弓着背在进行素描,然而天上的太阳却在他的背上作起了画:3分钟的灼烤,将他背上的汗斑提炼了出来——一眼看上去,没有粉彩的绚丽与光鲜,也不见水墨泼作的素雅和恬淡,而是一汪盐的色白。
这色里浸出好多圈不规则的“浪”样的边沿,重叠着的边影,使人分不清它们着成的先后,然而却是那么的真实、素朴和自然。
这一次小王作描的对象是1971年入伍、我称为“磨溪”的老兵。因我的祖籍在四川遂宁西眉的磨溪镇,与老兵算是老乡了,平时我都这样称呼他。
磨溪这次刚探家并完了婚,回到连队的第二天就上了工地。这时沙漏在继续着。只见磨溪依坐在送料车的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杆来。
这烟杆很短,颇有几分精致,头、嘴分别安有很光色的铜套,杆的中间裹缠着一囊装得鼓鼓的烟袋。磨溪用手指旋转着烟杆,被一束麻绳连着的烟袋放了下来。
我看见烟袋表面有一幅手工绣成的图案,那一定是一个女人的杰作。
黑色的平绒底布上绣有两只鸳鸯(工地上,战友们对此还作个讨论,因有人认为是两只鸭子。),周围是用彩线织成的圈状波纹,使之看上去更显鲜活和极富动感。
这时磨溪从袋里掏出一节“叶裹皮”(手裹的土烟卷)在大家面前晃晃道:“上等的‘毛烟’,我那婆娘专门给我种的。”他美滋滋地炫耀着,那得意的双眼,此时幸福得只呈现两横细缝。一旁是索朗班长,也许是磨溪的话对他的内心有所触动,他从磨溪手里接过烟卷,凑近鼻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我经常和索朗去邦达玉曲河边遛步,知道他的一些情况。
他的家在西藏当雄的一个牧区里。那里有位阿佳在等他回家。
索朗给我看过他阿佳的照片,是一位很美丽的藏族姑娘。每当说到他的阿佳,索朗都会那样歇斯底里地从喉里飙出“啊…哑……”这么一串充满着野性的音调。
这是他曾经与阿佳一起放牧时哼唱过的山歌,那有着原生态的声带颤动,听上去是吼、是嚎、还是歌?我真的无法界定。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里面有一种情,一种思念至极却又无以释怀的情。
这让我感悟到《诗经》“君子于役”最开始的问句“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何止哉?……”的意蕴。是的,身在军营的战士,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亲人的身边啊!
带着我老家泥土味的土烟卷被磨溪点燃了。那青里夹杂着白色的烟雾在工地上飘动并扩散开来
磨溪的这种“上等毛烟”,由于未经特别的加工烤制,点燃后的烟味,即使是抽香烟的人也会感到不那么适应的。但在磨溪的感觉里倒是另外的一种认知。
他正惬意地吧嗒着,眼睛仍保持着细缝状,在那缝里,我仿佛看见有一丝润湿的光在闪动;飘袅的烟束拂过他那憨厚的面颊,好似他那新婚的爱人正用厚重的手掌,在他的脸上轻柔而动情的撩拨着……
磨溪的近旁,那个会织毛线却不沾烟卷的龙华被呛得一边咳嗽着、一边取下草帽挥赶着飘向自己的几缕青烟。
磨溪没能注意到这些,因为他还是那样幸福地眯缝着眼睛在思忆着、享受着…把这“上等”的辣涩之味,全当成了自己女人那清纯、妩媚和醉人的气息了。
我理解磨溪。当兵第六个年头上终于探了家并完了婚,对于他来讲,这确实是一种骄傲,一种满足。
这时,倒置过来的沙漏的后90秒已开始一会了。
龙华这时实在忍不住“上等毛烟”的折磨,他站起身来,掂起他一贯喜欢反串女人的“范儿”,双臂舞着“半云手”,翘起“兰花指”旋出“小腕花”作避烟状,同时他努力想撅起他那少肉且骨感的瘦臀,但徒劳之后却不见“凸影”。
为回避烟雾袭鼻,他往一旁展开腿、跺起了“碎步”,嘴里嗲气地冒出电影《地道战》中的一句台词:“烟是有毒的,不能闻(放)进一丝一毫”…可移步间他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放腿而坐在地上的战士的脚,只见他一个踉跄倒在别人的怀里,这位战友也顺势搂着龙华大笑了起来……
此时工地上笑声大作:有雷指导员、刘连长与马排长、小王、还有磨溪,就连那个早在机场填方时摔磕掉一颗门牙的老兵,也洞着缺缝地笑得那么的开心……
就在这沙漏的旁边,有着战士们奉献的青春与汗水,徜徉过欢愉和笑声,聚拢着浪漫的、战斗的激情。
在离开邦达草原四十多年的日子里,每当我想念起那个连队时,会独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这支沙漏瓶拿出来放在眼前。
只有在这时,当前的世界才会在我的眼里渐变得模糊起来,我需要这样的模糊:分不清哪是大地、哪是天穹、哪是闪电、哪是尘埃;穿越进昔日当兵的时空里,没有了鳞次栉比的高楼的灯光,也看不见都市的灯红酒绿,满脑里,又都是了我的邦达草原——
沙漏瓶里,淡黄色的沙粒开始了蠕动。汩汩下坠的沙粒又一次透出它那特有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缓缓地叩着我记忆的茧网。
触碰间,昔日那熟悉的邦达草原、那军营、那沸腾的工地和一群“缺氧不缺精神”的勇敢战士的画面又一幕幕呈现了出来——是那样的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又是那么的鲜活与精彩……
【插图均来自当年珍贵照片】
作者简介:
微名:格桑花
本名:夏宏霖
(重庆人)
电话:17782316067
下乡知青•服过兵役•公司行政•大学中文系毕业。
受聘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重庆站。
任《神州风采》责任编辑;《信息专刋杂志》编辑部主任;编辑撰写文稿1000余篇。
创作散文诗《我的故乡在水中》,获“首届电视诗歌散文”大赛三等奖。
创作散文《离开花圃园》,发表在由作家张露群主编的《世纪最强音》散文集。
在《都市头条》发表诗词作品,并继续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