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心事 (中)
作者/葛喜花
生孩子之前小两口儿回到尹家窝棚,住进了彩家。 彩霞顺产了一个女孩儿,彩霞娘觉得尹家添人进口,应该通知尹家,就派彩霞的三姐彩云去尹家送信儿。老尹婆子正哄着大儿子的女儿尹丹丹吃雪糕。彩云说:“尹婶儿,你二儿媳妇又给你添了一个孙女。”老尹婆子眼皮都没翻一下,一边往丹丹嘴里喂着雪糕一边不屑地说:“不就生个丫头片子嘛,有啥显摆的!” “丫头片子也是你尹家的种,丹丹也不是小子。” 彩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扭头走了。
彩云回家学了这番话,尹二军安慰难过的彩霞,别跟他娘一般见识,她天生就是不说理的人。彩云气哼哼地说:“彩霞,我给大外女起个名儿,叫尹彤彤,比尹丹丹高出两座山,让她提喽着裤子也撵不上”,彩霞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把所有委屈都咽到了肚子里。
满月后,彩霞把彤彤留给了娘,推着尹军回了省城,尹军也不闲着,在家轱辘着轮椅做饭洗衣服做家务,彩霞则背起工具袋又融入了装修大军中。
尹家窝棚是一个超一百户人家的大村子,一条河一分为二,尹家在河东,彩家在河西。二军的心里怨着他娘,临走的时候跟丈母娘说:“娘,不要让彤彤去河东,就算我娘来也不让他看。”
彤彤在姥姥和姨们照顾下无忧无虑地成长着,渐渐地知道了隔着小河有个大院子是自己的奶奶家。奶奶,对于一个孩童该是一个多么亲的称呼呀,可是自己不仅仅没叫过,连奶奶见都没见过,也许见过,自己不知道那是奶奶吧!
玩伴儿囡囡就生活在奶奶家,囡囡还有爷爷,骑在爷爷的脖子上去小卖铺买雪糕,彤彤非常非常的羡慕。
奶奶家的神秘,深深地吸引了彤彤,六岁的小丫蛋儿还理解不了大人们的恩怨。
有一天,彤彤和囡囡一起出去玩儿,俩丫蛋跑到了河东,来到了尹家的大门口,囡囡告诉彤彤:“这是你奶奶家唉。”彤彤小小的心灵被奶奶这两个字震到了,非常想走进去看看奶奶是个什么样子,奶奶的家是个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小脚就往院子里挪。院子里正在扒苞米的老尹看见了俩丫蛋儿进来了,就问了一嘴:“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呀?”彤彤怯怯地说:“我是尹彤彤。”老尹站起来冲到孩子面前把彤彤抱在怀里说:“彤彤,我是爷爷。”
“老尹,把她放下,让她滚!”疯子一样的老尹婆子从屋里冲出来,把彤彤从老尹手里抢下来,抱着快步走出大门,等着后面的囡囡出来,放下彤彤狠歹歹地说:“滚……”
彤彤哭着跑回家了。妻管炎一辈子的老尹怒了:“你这个败家老娘们儿,你的心比毒蛇还毒,二军不是你的儿子呀?”老尹婆子紧咬嘴唇,嘴角浸出丝丝血迹。
彤彤一直在姥姥的照顾下长大。在姥姥家她的那些姨们都叫她姥姥娘,彤彤对妈这个字没概念,叫彩霞娘顺理成章。
彩霞把七岁的彤彤接到省城上学,彤彤这个土里土气的山沟儿小丫头跟妈妈叫娘不叫妈,我不说我说俺,同学们都笑话她,彩霞告诉她:“娘等于妈等于母亲,你想叫啥就叫啥。”彤彤甩哒着两条小辫子倔倔地说:“就叫娘,就不跟他们一样!”
尹丹丹高考考了三百多分,这老尹婆子张罗的,赶上结婚热闹了,山南海北的亲戚都通知到了,让亲朋好友来参加她大孙女的升学宴,唯独没通知二军一家。老尹说:“你让二军一家回来吧,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咋的?”老尹婆子翻愣着眼皮子说:“不用你管,我张罗这么大老彩婆子能不告诉她闺女,他们要是回来证明他们的心里还有这个家!”老尹忿忿地说:“我要是老二,知道信儿也不回来,天下就没你这样当娘的。”
还真让老尹婆子说着了,彩霞娘听到了消息,给彩霞打电话,让他们回去,亲戚之间恼不了一辈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再说了,小辈人容易低头,也应该低头,不是吗?
二军从一开始就生他娘的气,在自己最需要来自家里温暖的时候自己的娘眼珠子朝天,受伤住院不管,结婚不管,生孩子也不管……听说他受伤的消息传到村儿里,他爹和哥哥都准备进城看他,他娘拿把剪子以死相逼:“你们爷俩赶迈出这个门就先收尸。”上哪儿找这么狠心的娘?彩霞却不这样想,婆婆俩儿子,二军比他哥哥学习好,老尹家就指望他出人头地,好模好样地整出俩人搞对象,搞就搞呗,败耽误学习呀,俩死孩子鸟墨悄地不念书了,跑出去打工,还把腰打折了,好好地一个标吧溜直的汉子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哪一个做娘的心不疼成饺子馅儿呀!婆婆记恨自己也不为过。
彩霞苦口婆心地劝二军:“亲人没有百日恼,咱娘是做得有点儿过,咱借这个机会回去,满院子都是客人,咱娘有火也能压一压,不给别人面子还得给她自己留面子呢!”二军半推半就跟着妻女上了回尹家窝棚的客车。
一家三口回到了尹家,老尹婆子没发火,没生气,看着彤彤眼角和嘴角却很不自然地往上提。
升学宴在尹家院子里举行,二十几桌,丹丹还发表了感言,彤彤看见这热闹的场面,特别羡慕,拉着老尹婆子说:“奶奶,我考上大学你也给我办升学宴好吗?”老尹婆子看着这幸福的一家三口,心里有了丝丝愧疚,说:“你姐姐在县城上学考到了省城,你在省城上学考到北京奶奶就给你办!”彤彤跟奶奶拉了勾儿,两代人之间的冰层终于开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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