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心事 （上）

作者/葛喜花

  “远方的朋友，一路辛苦，请你喝一杯下马酒……”

    “下马酒”的超大动静从正在马凳上刮大白的彩霞兜里响起来，她把右手的刮子放到左手的托子上，右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掏出老年机按了免提：“老姨，彤彤是不是处对象了？”

     “咣当”一声，彩霞从马凳上掉了下来，摔得龇牙咧嘴。电话那头的大外甥李明感觉到了不妙，顶上来一句：“老姨咋了？你快说话。”彩霞一只手揉着腰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从马凳下来了，明子你说。”

     李明是彩霞大姐的儿子，省里一个重点高中的物理老师，彩霞的女儿尹彤彤上高三的上学期，物理差一点儿，彤彤舍不得用娘一刮子、一刮子刮出来的钱去上补习班；李明心疼老姨，赶上国庆长假，高三休三天，便叫彤彤去他家给她补补物理。也就是在这三天里李明发现了问题，彤彤电话特别多，打起来时间还挺长。

     彩霞听见“彤彤是不是处对象了”这句话，脑子嗡的一下子，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这孩子，可是她和尹二军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啊……

    彩霞老家在山东，父母生了四个女孩，为了生个儿子她娘又怀孕了。人口多劳力少，她爹彩老大恨不能黑天当白天使唤，累出了病也舍不得钱去看，结果彩霞在娘胎里六个月的时候她爹就撒手归西了。叔叔从东北赶回去料理后事，看着哥哥一贫如洗快趴架的破草房子，一咬牙，带着这娘儿五个来到了东北尹家窝棚。顶着媳妇的白眼儿，把自己的两间仓房拾掇出来安置这娘儿几个住下。

     彩霞娘是个要强的女人，东北又土地肥沃，地广人稀，养活几口人实在不是问题。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一家人的日子终于有了起色，到了彩霞上高中的时候正赶上恢复高考第二年，彩霞的姐姐们都希望彩霞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彩霞学习很用心，也很聪明。尹家窝棚离镇里十几里山路，每天早出晚归通勤，好在有个同伴，屯子里大户人家尹家二儿子尹二军。二军学习好，跟彩霞不相上下，被称为镇中学考大学的两名种子选手。俩人一个屯子住着，又都爱学习，上学下学结伴而行，时间久了闲话就出来了，说他们俩处对象，云云。那个年代有了这事儿还了得，班主任赵老师治理班级手段特别多，并且很高明，让你心不服口也得服，同学们背地都叫他赵老鬼。“获悉”这俩学习最好的学生竟然搞对象，学校非常重视，责令赵老鬼调查清楚。赵老鬼慌了神，乱了阵，不仅在班上批评他俩，还骑上自行车去尹家窝棚家访，把这没影的事儿郑重地通报给双方家长。彩霞娘老实，不住唉声叹气，尹二军他妈老尹婆子仰仗自己家大业大，竟直接找到彩霞娘，警告彩家败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事儿以后，俩孩子学习都受到了影响，特别是彩霞，一下子变得抬不起头来，就不想念书了。二军觉得委屈，彩霞更委屈，就说她不念自己也不念了，就这样俩孩子被唾沫星子淹一处去了。一天，各给家里留了封信，声称出去打工。



尹二军带着彩霞去了城里尹二军表叔的建筑队干活儿。尹二军跟表叔学瓦工，彩霞跟表婶学油工。干了三四年，俩孩子也长大了，手艺也学成了，也都攒了些钱，便打算结婚。结婚得告诉家里呀，八十年代讲究明媒正娶，尹二军表婶当年是大队妇女主任，能说会道，被人叫了一辈子王主任。王主任自告奋勇，一个是自认为自己很会做工作，另一个是与尹家粘点儿表亲，就以媒人的身份跑了一趟尹家窝棚。

     老尹婆子一听是给二儿子和彩霞提亲，泼妇劲儿就上来了，冲王主任大放厥词：“彩霞，做她的白日梦吧，要不是她那个小骚蹄子，俺家二军说不定早考北京上大学了，这会儿都有正式工作吃红粮本儿了。王主任，你告诉彩霞那个骚蹄子，我家二军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儿，我也不能叫他娶了她……”

    王主任在尹家窝棚碰一鼻子灰，心里有气，回到施工队给俩孩子出主意，让她俩把生米煮成熟饭。她经常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让他俩约会，并在外面把门锁上替他们望风，没用多久彩霞就怀孕了。王主任又去了老尹家，老尹婆子尽管有气，也是干瞪眼，最终在老尹的劝说下勉强答应了腊月给儿子办事。

    天有不测风雨，命运就是那么不公。入冬，东北不能施工，施工队归置东西，准备放假猫冬。这天二军和彩霞哼着歌儿跟大家一起忙碌着，这时二军突然发现高处脚手架上的一根钢管在往下坠，下面正是弯腰收拾木料的彩霞，尹二军来不及说话奔到彩霞身边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咣当”一声，那钢管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尹二军腰上……

     整个一个冬天尹二军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出院的时候尹二军坐着轮椅，钢管砸断了腰椎，下肢瘫痪。

    王主任心善，做主以施工队名义给俩人在省城买了一个两居室的房子，又帮助挺着大肚子的彩霞推着尹二军去民政局打了结婚证。随后，组织施工队的工友们一起吃了一顿团员饭，这婚就算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