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自欢鸣
张 军

外出才自半月,归来时院中树木已非别时样貌。临行时枝头尚有绿意,此际只望见光秃秃枝条刺向蔚蓝色天空,如久不使用已经生锈的长矛,又像水中濒死挣扎之人伸出无助的手臂。眼窝一热,泫然欲泣,不知这荒凉景象触碰了我那根神经,或者无端勾起了一些岁月里的怀想。
枝杈上鸟巢还在,一对喜鹊不知此际飞去何处?夏秋时节,常见它们夫妻在绿叶间跳跃鸣唱,枝上群叶随鸟鸣声颤动,仿佛为鹊歌而起舞。那时节食物充足,它们大抵过着一种快乐富足的日子,不必为一日三餐而犯愁,食物俯翅即得,当然欢娱无比。而今呢,寒风刺骨万物蛰伏,收获后的庄稼地再难寻到粮食粒儿,觅食已成为冬日生存的关键,天寒地冻的日子,它们又如何捱过呢?
在我原来的印象中,喜鹊是一种素食动物,以植物种子为食,这个概念长久牢固地盘踞在脑海中,多少年间未曾有过改变。直到十年前的一个秋天,偶在老仓房见到两只喜鹊在坡屋顶上合力捕食一只麻雀,那只小麻雀嘶鸣不已,奋力挣脱,但在两只喜鹊利爪下,又怎脱得了身呢。两只大鸟用尖喙撕开小麻雀的羽毛皮肤,一口一口啄食其肉,可怜的小麻雀渐渐没了声息。一旁的大树上落满了幸免遇难的麻雀,它们对这一幕无动于衷,仿佛此刻喜鹊啄食的不是它们的同类,而是其它什么不相干的生物,看到这场景,不由愤懑不平,麻雀们怎能如此麻木不仁,倘有一日,喜鹊捕捉其中一只,又有谁来救你?为什么不合而抗击,共御外敌呢?
同情弱者,大约是每个人正常的一种情愫。喜欢看央视的一档自然类节目,每当看到弱肉强食的一幕,心往往揪得紧紧的,一直祈祷那些弱者能够转危为安侥幸逃生安然无恙,然而结局往往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临了总是一付血淋淋的场面映入眼底。每逢此时,心底最柔软的一面被触及,发恨诅咒那些可恶的掠食者。然而换位转思,设若这些掠食者捕获不到猎物,整日食不裹腹,生存极其困难,那么距离种群灭绝亦不远矣!念及于此,左右为难,自然界原也不能简单的以人的好恶判断是非对错,也不能任意的偏袒同情任何一方。站在动物本身生存的立场上,强者捕食弱者,本无可厚非。任何生物都处在食物链某一环上,大自然巧妙地掌握着生态平衡,唯有如此,我们这个世界才能正常地向前发展。似我这般无原则大发悲悯之心,自然界各种生物间会失去平衡,倘若出现这种状况,生态环境岌岌可危恐怕大事不妙。

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也不知到底思虑些什么。正在这时,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头顶上方响起,抬头看时,喜鹊夫妻不知何时返回了鸟巢。一只立在高高枝尖之上,一只站在硕大巢穴边缘,你唱一句,我接一声,听不出一丝忧愁哀伤的意味,啁啁啾啾,情浓意浓,歌音仍自欢快嘹亮,根本没有被即将到来的严寒吓倒,或许它们早已想好应对之策,方才我之担心本是杞人忧天。想想果不其然,鸟儿出现的历史远比我们人类久远,千千万万年间不知历经多少磨难,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适应气候巨变,不断调整自身向更先进的方向进化,以便适应日趋恶化的自然生态。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宋人仲殊的词句。自古文人写景,莫不把感情寓于其中,其实鸟儿何曾懂得哀怨时光流逝,况且既使鸟有此思此语,人间又有谁能听懂,所有一切不过是词作者借机抒发自己的情怀罢了。就像此刻树下的我,莫名地生出毫不必要的伤感,与其说担心喜鹊的命运,倒不如说是慨叹流年匆匆又到岁尾。”才送秋行又至冬,天天虚度恍如梦。不觉人已知天命,尔后时光更是匆”,仿效前代贤土,触景生情作两句打油诗,我写不出有意境的佳篇名句,但只求抒发胸臆一吐为快。
鹊自欢喜人自忧,笑尔不如枝头鸟。树上的喜鹊不理会树下独凄凄的我,这会儿自顾喁喁哝哝温情蜜意,我不明晓鸟儿的情语,或许它们正说一些家常里短平素过日子的闲话。听着喜鹊夫妻低低絮语声,仿佛看到春五月间,树上枝繁叶茂,绿意葱笼,小鸟们叽叽喳喳的叫声自巢中传出。喜鹊父母每天匆匆忙风里来雨里去,不时衔来美味喂食幼雏,那温馨的一幕,与人世间家庭其乐融融的父母儿女又有何异?尽心尽力抚育后代,让种群得以繁衍发展,在这一点上,所有生物行为相通心意相近,也正是得益于生物的这一特征,地球上生物才会多种多样,所以呈现在我们眼前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想到此处,心里不再有孤凄之感,转而欣欣然不已。此刻,冬日午后,温暖宜人的阳光照在身上,仿佛又回到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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