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实散文
消逝的桃花红
作者Ⅱ格桑花(夏宏霖)
配 乐Ⅱ杨小华
编者按:
11月23日,是本文作者与文中的主人公共同的生日。 作者在本文中详实地记录了一件发生在42年前今天的千古绝唱。
这是一个真实的亲历的过往。凄美真诚,缘份冥冥,前因后果,如痴如梦!
谨以此文,遥祭那位远在天国的同学,愿天上人间,一切美好如愿!
2019年11月23日 

我将我最早的同桌的影像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这里似固执地结着一只厚厚的茧,长久地缚裹着她那一抹永远也不会褪去的桃花般的色彩。
偶有灵魂的触碰,像似在叩震着这只茧网,撕扯得我的心灵也会随之微微地颤动和疼痛着。而那一抹桃花般的粉淡,总会在这时渗透出一片不忍的、让人心痛的血红……
那时正值国家遭受自然灾害的年代,我进入了重庆市江北区劳卫小学读一年级。
开学的那一天,我穿着从哥哥身上剥给我的缝贴有好几块补巴的衣服,光着脚丫,背着一个草质编织成的旧包去了学校。


走进教室,落座之际,只见一位肤色白皙、脸颊泛着桃花般红晕、身穿着一件白底蓝花连衣裙的漂亮小女生,像彩云般地飘落在我的旁边。随她带来的一股清新的“雪花膏”的香味,不由得让我鼻翼翕动着并侧过脸瞧了她一眼,她很有礼貌地朝我笑了笑。她就是我的同桌,名叫杨爱新。
那时长安厂家属区大多是长条形的平房,我和她同属富强二村,她家在村子的西尾,我家在村子的东头。虽间隔几百米,由于是同桌,我们很快就彼此熟悉起来,每天的上学放学,我俩都会等在一起,往返于学校与住家之间。
同桌期间,我们的桌面上从没出现所谓“三八线”的画杠,唯一横放在桌面中缝前沿处的是她出具并邀我共用的文具盒。而削铅笔的任务被我包了下来。
有好几次我削破了手指,都是她捧着我的手用她的小嘴吮吸着我手指流出的鲜血并包扎好。
我家兄弟五个,连同爸妈一家七口人仅靠我爸一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显得很有些拮据。
记得刚上学那年冬天来临时,我赤着脚丫被冻得发红和疼痛,身体因寒冷打起颤来。细心的她发现之后,主动地将身体往我这边挤过来。一个小女生善意的体温,温暖着我弱冷的身体。
就在第二天,她不知从哪里为我弄来了一双半新旧的“回力牌”球鞋,让我的脚丫从此伸进了“温暖的世界”。她真是一个很有善心的小女孩。
有一天放学,我和她还是那样一惯性地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从旁边传来几个同学的讥讽声:“看他们两个人手牵手的,就像‘俩口子’一样”。那时我不大懂这些话的意思,只见她故意想气一下这些说风凉话的同学而拽紧我的手臂对我道:“别理他们,(我们)‘俩口子’就‘俩口子’!”。看她那神情,酷像一个豪情的女侠。
1961年的夏天,她喂养起了几只兔子,凡是去村后的山上捡拾菜叶或割取青草,她都要叫上我陪她一起去,真有点形影不离。
一天下午,她到我家来邀我同去山上。可当时正赶上我偷着学游泳的事被母亲发现后正被训斥着。于是,这一次说什么母亲也不让我上山,并手持竹棍坐挡在门口。见我出不了门,她悻悻地离去,独自去往山上。
大概下午三点多钟,我在午睡中突然被屋外的喧闹声惊醒:听有人说道是山上的水塘淹死了小孩。听到这我心头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滋岀,我不顾一切的冲出屋,往熟悉的山路冲去……
被淹的人正是她。这时她已被人从水塘里捞出,静静的躺在塘堤上。我大声地哭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已不能对我应答。
只是在我的哭唤下,从她的鼻腔里开始往外淌出浅红带黄的血水。

后来有人对我说这是从她心槽里涌出的血,还说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她当时还没死过心,对外部的世界她知道,只是肢体已经不能动弹和反应而已。据此,我在想:她当时一定是听到我的声音后开始激动起来,在她那小小的心房里搅动起一种不愿、害怕、无助与绝望的情绪、让这最后的激动之情化为了浅红的血丝,牵挂在她的面颊与那件连衣裙上,对这个她刚来到不多久的世界、亲人、还有我,作了一个最后的、凄惨的表白——而那件白底蓝花的连衣裙,也从此在我的记忆里,有了那一丝哀哀的淡红。
一个鲜活的生命定格在这年的夏天——我的同桌,永远地离开了我。
一晃过去了十年;又在七二年我初中毕业去了农村插队;七四年底我参军到了西藏;七七年我退伍回到了家乡重庆。
这一年里,民政局“复、退、转”军人安置办公室先后为我安排了市歌舞团、江北区房管局、城建局疗养院三次工作,我都没去。当时我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直到这年的九月,区民政局要办一个残疾人工厂,选址在江北区贾家梁。大多数长安厂(现长安汽车集团)的工人和家属都知道这是一大片桃林里垒着座座坟冢的地方。
我被区民政局抽调去管理迁坟的工作,主要是管控当时称之为“流窜犯”人员的相关劳动。

这年11月23日,这天是我的生日。下午时刻我正当着班。只见有一个中年妇女哭泣着从坟地现场找到办公室来,一看正是杨爱新的妈妈,瞬间我就意识到什么了。
“杨妈妈。”我开口喊了她一声。她愣了一下后停止了哭声,用哭红的眼睛直直地瞧着我。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她是在对我询问。
“我是夏霖(家人和邻居都把“宏”字省略着这么叫我)。是你女儿杨爱新的同学呀!”我告诉她道。
“啊……”她应了一声,同时伸出双手搭住我两臂,眼泪又涌了出来。
“快,去帮帮小新……帮帮小新!”她急促地呼我道。
我问明了来由:原来是经过十六年的时间,我同学的遗体并没有多少受腐,且肌肤尚存、筋骨紧连、弹性犹在,还相当完整。可我们为之迁坟准备的装殓遗骨的袋子,只有一米长。
当具体施职开穴移尸骨的“流窜”人员遇到这种情况时,却采取了鲁莽的行为,竟然强行拆分遗体进行装殓,由此引起两位长辈的愤懑与不满。
于是由杨叔在墓地守护着,杨妈妈到办公室来反映情况。我问明了情况并安慰了杨妈妈后,我迅速冲出办公室赶往迁坟的现场。


这时天空开始飘落下毛毛细雨。冬天的桃林的树枝上,冷凄得只剩下几束被风干成褐色的叶卷儿,让飘曳出的游丝牵扯着,在林里若招魂似的摇来晃去;
由于很快要建厂,这片已放弃修剪的桃林的枝干与叉条,长长的伸出并相互间缠扭着,遮挡住通往各个墓穴的小路。
我弓着身,用双手搬撇着枝条穿进了现场。
杨爱新的墓穴(在我的心里只把这称作闺房)在一道坡脊的尾端,这隆起成行的坡地的土壤下的地质结构其实是一长溜石质的坡埂,末端呈微弧上扬为断垣,与周围的地形隔开,她的墓穴就嵌在这断垣处,在一片桃林的簇拥中,孤独地朝向西南。
墓穴上垒着的石土早已被移开,尽管飘着细雨,但从散堆在墓穴旁的土石看得出这里原本就十分的干燥。
当我爬上墓台靠近穴口时,眼前的惨状让人惨不忍睹:她的整个躯干相对与墓室的正常位置显得严重移位,被人拖拽得使她的身体扭曲并翻了转。她面部朝下,左腿被折扭得“反关节式地”翘了起来……
“谁干的?”我愤怒地朝那三个施工的人吼道。见我怒气冲天的样子,他们面面相觑着不敢作答。
这时我越更冲动地上前朝这些曾动手折腾的“流窜”人员们一腿腿地踹去……然后,我回到杨爱新的遗体旁,单腿跪蹲着俯下身去,想用手把她扶正过来。
刚一触碰到她的肢体,我就感觉到手心冰凉,由于飘有细雨,她僵硬的躯干已被浇湿。这时在我的潜意识里感觉她一定很冷,另外是随她下葬时所穿的衣服,由于先前的扯拽,这时很让人不堪,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脱下我的军上装来护裹住她的身体。
紧接着,我用双手扶正她的身子并将她轻轻地抱起来。
似感她好轻,好轻,轻得让我心疼!
我把她平放在我的支撑腿上,左手枕托住她的头颈部位。正待我准备先为她揩擦她身上、发髻上的泥土时,她的那只被反关节搬扭得翘起的右腿的脚踝突然触贴在了我的脸上。
顿时,这一次阴与阳的触碰,更是唤醒了我唯一还残留在心底的部份童稚的懵懂情愫,这情愫,在这时已长大成人并血气方刚的我的心里,立刻被放大了一一从儿时的两小无猜,放大到此时的至亲情爱!
此时此刻,在我的心里已不愿再去分清楚天与地相隔得究竟有多远,只认可和相信这天即是地,地亦是天;还有阴与阳、更是人与鬼也如此。这些,都在我心里被混沌在了一起。


于是,我放腿坐在地上,将她搁躺在我的怀里,腾出双手来,用两只手掌轻轻地握住我脸边的她那翘起的脚踝。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被拆扭得翘起的腿复位。
而这时的我,已满脸是泪了。
见我这样,杨爱新的父母一边哽咽着一边还来安慰我。就连那三个“流窜”人员这时也像做了很大错事似的红了眼眶。
然后我返回办公室,亲手为她剪裁好了一个长长的双层袋子,我不想让她蜷缩着,我要维护她的尊严。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天意。相隔了十六年,天南地北地辗转后,此时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她的身边。
我不得不感慨:上苍之乃,是这么的静默琐细、这么的不可思议、这么的无情与有情,然而却又是这么的充满着对过程与节点的精准转动与煞制——当兵回来的几次分配我都没去。冥冥之中,循着上天的安排,原来是她在等待!!
等待着我的到来。这真是:天地两隔一念牵,苍天也怜情无缘,一十六年重聚首,相逢拥在桃林间……
2014年11月23日初稿于重庆
2019年11月22日再稿于重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