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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纪实文学 净月潭边(连载)
文/逯家驹
故事二十 李家奇遇 (讲述人 齐德林)
1933年10月18日(农历八月二十九)清晨,家住花家油坊(今净月潭滑雪场北一华里处)的李户儿子李大粉匠被人从长春府(今长春市)内送回家中。但是,当时已是僵尸一具……
李大粉匠有副扇面形状的宽肩膀,胸脯上那两块儿结实的肌肉,其颜色就像枣木一样,紫紫地闪着光亮。
李大粉匠这个体型,简直是美术学院的毕业生在网上发帖都难以寻到的写生对象(当然那时电脑尚未问世,所以发帖亦无从谈起了),也更是雕塑家梦寐以求的标准模特。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两公分,也就是走起路来稍显一点儿跛。但作为写生的对象也好,作为雕塑的模特也罢,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也就是说,瑕不掩瑜,这点儿小毛病丝毫影响不了作品的艺术效果。
李大粉匠是一个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淳朴村民,全屯的人几乎没有不欠他人情的。说得更直白一些,就是不管谁家的忙他都主动去帮,屯里人若是有个大事小情的,他决不会佯装不见,更谈不上袖手旁观了。
1922年,他还不满20岁。这年秋天,屯东头儿的王大棒子家房子漏雨,他膝下没儿没女,而老两口儿又都70多岁了,根本就不能上房;求别人修缮了几次也未修好,就不好意思再求人家了。于是,一到下雨天就“愁”上眉梢。
李大粉匠不仅仅拥有标准的体型,还心灵手巧。他得知这一情况后,二话没说,脚踩一条马入子(板凳),手把椽子头儿用力一蹿就上了房。等他三下五除二修葺(qì)好了漏雨处准备下房时,也不知王大棒子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架破梯子已经立好了,只等李大粉匠顺着梯子返回地面。
李大粉匠也没多想,大步流星地就踩着梯橕(chèng)下房。
所谓“无巧不成书”——假如他直接从房上跳下来,还可能安然无恙,可这架梯子由于年久失修,他没留神踩断了一个早已变朽了的梯橕,结果窝窝囊囊地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导致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又由于受当时的医疗条件以及家庭经济状况等因素的限制,只能在腿上缚上几根木条以固定,等待其自然痊愈。结果,骨头长好后,比原来短了两公分……
之所以叫李大粉匠,就是因为他有制作粉条的手艺。不但如此,他还会理发、磨剪子、铲磨等手艺。平时,他就靠这些手艺走屯串户挣俩钱儿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倒也说得过去。尤其像理发、磨剪子等小规模服务,对过于贫苦的人家一律“打折儿”,甚至免费。因此,在净月潭一带享有不错的口碑。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李大粉匠的手艺和他的为人很快传到了距花家油坊几十华里的长春府和顺区(今长春市二道区)姬家粉坊。主人姬老太爷通过面试和“比试”——现场展示一下“漏粉”的本领,结果一锤定音,姬老太爷当即决定录用了他。这一年是1924年(中华民国13年),他的骨伤痊愈不久。
李大粉匠这一干就是九年,1933年9月初,他同逯家湾儿(今净月公园轻轨站处)一个叫丁雪花的姑娘喜结良缘。由于他是姬家粉坊挑大梁的,姬老太爷对他疼爱有加,就给了他一个礼拜的婚假,还送来了一定数量的大洋和银票作为贺礼。小两口儿也自是欢天喜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一周后,李大粉匠返回粉坊继续以往的制粉工作,兢兢业业、以“坊”为家;姬老太爷对他器重依旧、相敬如宾。粉坊的生意如日中天……
书接前文——1933年(中华民国22年)10月18日这天早上3点钟左右,姬老太爷还在睡梦里,突然听窗外有人在喊自己。他忙翻身下地,发现坊里的一个伙计站在门口儿。只听伙计道了声“不好了快跟我来”就万分火急地将姬老太爷引到粉坊里的一口大锅前。姬老太爷来到近前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李大粉匠直挺挺地躺在了粉锅的灶旁,铁青着脸儿已经没有了一丁点儿气息。
姬老太爷见状慌忙俯下身,贴在他的耳朵上没好声地喊,尔后又用双手捧着他的脑袋使劲左右摇晃。然而,李大粉匠似乎没有一点儿配合的意思,任凭你怎么努力。就这样折腾了一阵儿,见已经“无可奈何花落去”了,姬老太爷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遂孩提般嗷嗷大哭起来……
姬老太爷家有挂马车,是往各个批发点儿送货用的。他叫醒车老板子(驾驭马车之人),吩咐伙计将“尸体”抬上车,又让车老板子五黑子捎去不小数目的大洋、银票,用以料理丧事,于是五黑子马不停蹄地赶往净月潭的花家油坊。也就出现了故事开头儿的一幕……
且说人被送回来之后,李父恸哭不止。他就这么一个独生子,结婚还不到一个月,30岁才刚刚出头儿;自己没了不说,也坑人家丁雪花不浅哪?尤其他们老两口儿都60多岁的人了,日后靠谁养老?活着还有意思了吗?想到这里,老两口儿双双老泪纵横,其状让人见了难受之至……
民间有个风俗,就是家人死在外面(异地他乡或旅途中)的话就不能再入家门,否则就会带来祸事;同时还不能立即下葬,必须找阴阳生选择日期。没办法,李父就将儿子安放在院外,把柴草盖在其身上。随后用姬老太爷给的钱买了寿木,找人打了棺椁,又请来邻村的阴阳生阮凤岐算出下葬的日子及地点等等,一整天饭未吃一口、水没喝一杯;到了晚上,总算进屋歇口气儿。
说是睡觉,可天都要塌下来了这么大的事儿放在你身上你能睡得下吗?老两口儿再加上儿媳妇丁雪花仨人儿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在炕上悲伤着、煎熬着和憔悴着……
估摸夜里10点多钟,在院外“守灵”的李大粉匠的表弟林大胆儿突然用最大分贝的音量扯着嗓子十分恐怖地喊:“不好了,我表哥诈尸(见文后注解)了!”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划破静谧的夜空,敲击着侧(zhāi)歪在炕上的三个人的耳鼓,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霍地(dì)坐起身来。原本也没有宽衣,就忙三火四地向门外奔去。
等跑出门外一看,林大胆儿正抄起立在西房山头儿(房子西面的外墙壁)的一把二齿钩旋即反身朝院外跑去。林雪花手疾眼快,三步并做两步,一边喊:别胡来!一边把林大胆儿推了个趔趄,二齿钩也随即从他手中脱落。
同林大胆儿一起守灵的——还不如说“看(kān)尸”的了——还有三个小伙子,可他们都没林大胆儿的胆儿大,一见到盖在尸体上面的柴草在抖动,早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此刻,丁雪花全然无所畏惧,径直地来到停尸的场地,用双手极其利落地分开柴草,将“诈尸”者扶好坐正,只管不眨眼地望着丈夫的脸……
这时忽听身后林大胆儿声嘶力竭地喊:“嫂子躲开,我要把这个恶鬼一二齿钩刨死!”雪花一回头儿,看见公公、婆婆正在阻拦着呢,公公已经把二齿钩夺到手里,而林大胆儿仍不罢休。
蹲着的雪花猛地站起身来,怒视着林大胆儿正告他:“这里的事由我做主,我不怕,他就是恶鬼我也不怕!辛苦你了,你回家睡觉去吧。”
“雪花?表弟?爹,还有妈……你们都到粉坊来干啥?”——死人说话了!
“孩子……你,你真的不是鬼吗?”
“什么?鬼?什么鬼?” 李大粉匠诧异地反问道。
雪花一边扶丈夫从柴草中站起身,一边告诉他这是家,不是粉坊。然后,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李大粉匠听后,还是半信半疑,于是就问他爹。这一问不打紧,老两口儿居然嚎啕大哭起来,他们更加相信——儿子真的活过来了!雪花也是喜极而泣,她用颤抖的手择去粘在丈夫头发上的草叶,又整理整理褶皱了的衣襟、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儿:“走,咱回屋儿吧……”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诈尸”以后起死回生的李大粉匠又平平安安地活了五十余年,而且在小憩一段儿时间后被姬老太爷“返聘”回来,一直干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他也一直是姬家粉坊的中流砥柱,其位置举足轻重,粉坊的生意如日中天,他李大粉匠着实是功不可没的。后来分析,他当时“假死”,极有可能是煤烟中毒所致。因为时值秋季,据当天报信儿的伙计讲,那阵儿他也闷得慌(气压低)。由于夜里很凉,门和窗户都关得很严实,屋里通风不好,连他都有种眩晕的感觉,还伴有恶心等症状。
当年,李大粉匠不仅安然无恙,更令李家高兴的是丁雪花于翌年7月份生下一男婴,取名向武。1957年,李向武被政府分配到国家地质勘探局山东勘探大队工作。当年,我恰巧也从部队转业,被安排这个单位。1962年,我偶然听他说,过几天他要回长春老家一趟。因为我也是长春净月潭逯家湾儿人,所以亲切感油然而生,禁不住与其攀谈起来。当得知我们两家住得如此之近时,顿时相拥而泣,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也就在那时,他向我讲了他的身世,当然也包括其父李大粉匠的传奇经历……
李向武现在应该还定居在山东省,他比我小三岁,今年74。但愿有机会还能见到他……(这是讲述人齐德林于2008年的口述,他已于2011年去世。另外,文中提及“李向武”并未经本人同意,恳请原谅。)
行文至此,特拟联一副。
上联:心灵手巧突遭祸从天降有惊无险
下联:积德行善奇遇起死回生一生平安
(注解)诈尸:被现代医学称做“假死”的人苏醒过来这种现象的俗称。过去,由于受狭隘的风俗习惯影响以及科学发展水平滞后的限制,通常将死而复生这种现象叫做“诈尸”;更有甚者,还将“诈尸”赋予了恐怖的意义,说什么活过来的尸体已经变成了恶鬼,留着他只能戕(qiāng)害更多的人。于是乎约定俗成为一种惯例,即遇到“诈尸”者一定要毫不留情地予以制服,乱棍打死为佳……
读者作者互动:如果“诈尸”现象就发生在你面前,你是因为害怕逃之夭夭还是镇定自若与苏醒过来的“死尸”亲密接触呢?
作者简历:
我是老头六十七,
喜欢别人也爱己。
坚守良知管闲事,
还向国家捐遗体。
喜欢文学还出了一本书。
现兼职两个杂志社工作。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