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他之心，给人间入药 (组诗)

             郭 辉

 

裸 船

 

桨叶已被冲走，竹篙

不偏不倚，插在一堆卵石

固执的臆想深处

上滩或下滩的号子，像血脉中的

气数，被苍鹰一一叼去了

这一只常年累月

走在波涛之上的鞋

只剩下躯壳，以及遗爱和遗恨

趴在荒草迷离的岸上

面对水

望尽天涯

 

 

紫金冠

 

一朵黄花比一尊

菩萨，更像归隐的善

与前世的修为

 

开在人间最低处  

喃喃讲着，言有尽而

意犹未尽的暗香

 

吐纳春风的慈悲为怀

劝草叶蚂蚁和飞过的蛾子

立地成佛

 

把灵性溶入他人的经匣

不自我陶醉，不说理  

不粉饰太平    

 

谢世的时候，自己

为自己

摘下一生的紫金冠

 

 

最美的相遇

 

从生命深处，爆开的

那一团团紫红，是由大块大块

太阳的光斑沉淀而成

 

自顾自地吐着心曲

不在意草木

与路过的山风指指点点

 

触角，是那么尖锐

指向天地间，最明亮最温暖的

部分，自享淸平

 

山自高，水自远

你甘居于世抯之外

用心之静，质之雅，化解炎凉

 

低眉。揖首，虚心

三角梅呀，你是我命中注定的

最美的相遇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

声声叩响

你活色生香的隐密？

 

 

赤霞珠

 

暗藏了火焰。通体

如秘示，像紫色的美学

 

从不自视甚高  

万物中，隐忍经年的潜伏者  

 

来自于匠心独运。与神的喻义

珠胎暗结

 

喜欢对豪饮者说僭语----

王，我是你消解百难的宠妃

 

 

流水诀

 

向下的流水

都镶着看不见的牙齿

把一块块风化石

当作骨头

不动声色地啃

 

它裂着嘴，整日嘀咕

哪怕你当初补过天

又如何？哪怕你硬过了

铁打的江山

曾走过千年百世，又如何

 

我就是冥冥之中

你的劫数

 

 

无 关

 

对一株浅草的解说

是多余的。草尖上的露珠一抖

就节余了一滴春光

鸟在三月的树梢之上

为什么总是相见欢

叫一声哥哥也，就省略了一段浪漫史

流水下的石头稍有悔意

不见天日的硬

滚几滚，收藏的是一曲离歌

 

 

两 说

 

石头对春天说

花不是这么开的  

开就开吧

偏把三两暗香  

寄存在

我的骨子里  

 

春天对石头说

你怎么这样自恋？

和尚把声音

敲进了木鱼里

经书听了  

仍是经书

 

 

莲心辞

 

要包裹得严实些

要深藏不露

要珍惜泥腥味

要感激广大而保守的水

要视荷花-----那春天的小卵巢为神明

要给撑伞的君子鞠躬

要将绿色的睡袋回赠土地

要在乳白色的拥吻里保全孤胆

要把黑暗抱紧到最后一刻

要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坦白初衷

要以利他之心，给人间入药

要用发自内心的苦，说出宿命

 

 

壁 虎

 

最善于，在垂直

或是倒悬的战场上角斗

那么快捷而又凶猛，像一道

越磨越快的闪电

 

游墙一族

有世代相传的隐忍功

平常时节, 比阴影

还要不置可否

 

但只要一跃, 一扑

对飞虫们, 就是致命一击

小于老虎的威风，却几倍于

老虎的恶

 

危急时分, 则

惯用与生俱来的分身术

自断其尾，让小命全身而退

如同一部活生生的厚黑学

 

 

与一只流浪狗相遇

 

每一根毛都失去了

早先的灵性，像一件凄风苦雨中

落寞的烂皮袄  

 

毫无目的地走在人世间  

用鼻尖问路，仿佛

是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肚皮松垮，如同抹布擦着

地面。又如同皱皱巴巴的拾荒袋

却捡不到半点同情心

 

街道虚空，广告牌

虚幻，我则虚伪。迎面相遇

竟沒有勇气去抱抱它

 

甚至没有临时

启用一个春风般柔软的小名

轻轻地唤它一声

 

其实它对我，根本就

视而不见。它是那么从容，坦荡

磊落，目空一切

 

在春天将到未到的岔道上  

它心无旁骛地  

走着自己的末路穷途

 

 

作者简介 郭辉，湖南益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级作家。有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人民文学》《十月》《北京文学》《湖南文学》《中国诗歌》《中国诗人》等刊物。著有诗集《错过一生的好时光》《九味泥土》等。现居湖南益阳与加拿大多伦多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