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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 歪把梨
葛喜花著
第八章 携手夕阳
第二节 黑子回家
25号上午,运良开了一台车,黑牛开了一台车,来到了东方矿的宿舍楼前,阿玉带着小李子小张把红梅的东西都搬到车上,红梅拎着黑子叔的一个旅行包,黑子一只手抱着一盆用薄被子包着的杜鹃花,缓缓地走到车前。运良接过了黑子叔手里的花儿,黑子向站在车前,满头银发的念梨儿走去……
此时此刻,空气都似乎凝固了,所有的人都不再走动,眼睛都聚焦在这对历经人世沧桑的老人脸上。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四目相对,黑子伸出的双手在不停地抖动着,近处的伊朵儿看见黑子叔鼻涕和着眼泪顺着鼻子尖儿滴落在地上。念梨儿平静而安详,从兜里掏出纸巾边给黑子擦眼泪边用哄孩子一样柔软的声音说:“黑子哥,不哭,不哭,你妹子带着你干儿子来接你回家了!”
黑子像木偶一样就知道点头,念梨儿把自己送进黑子的怀里,耳朵贴在黑子的胸膛上,倾听黑子八十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脏有力地跳动,温暖而幸福的微笑在脸上荡漾开来……
运良拉着雨晴走到老人身边,念梨儿微笑着对黑子说:“黑子哥,看看你儿子和儿媳妇都来接你回家了。”运良和雨晴一起深情地叫了一声爹,黑子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流出来了。
红梅走过来,拉起黑子的手,说:“黑子叔,你是不是三十多年也没流过这么多眼泪呀?”说的大家伙儿都笑了。大家上车,红梅与阿玉拥抱了一下,冷冷地跟堆笑横在脸上的老薛道了个别,两台车绝尘而去。又一个年到来,李家多了一个老人,气氛更加其乐融融。尤其是黑子和红梅,有很多话题可谈,因为他们都是从东方矿出来的,黑子跟红梅说:“春生这小子学坏了,自己当不起媳妇家,耳朵根子又软。这些年坏事儿没少做。
前些年政府给他送来一对儿智障夫妻,这俩人就知道干活儿,累死都不知道咋死的,他们俩老了,病了,春生就不送养老院,送去了政府给的钱就带走了,还得交养老费,有病也不给看,就小哑巴给端剩饭剩菜,有一顿没一顿地就那么槽烂(东北方言。折磨。)死了。”
红梅问黑子发现春生给智障人吃剩饭多长时间了?黑子说:“好长时间了,我一来,他就让我做完两顿饭就离开厨房,我还以为小子怕我累呢,其实他就是怕我发现他给那些人吃剩饭。”
红梅又问,东方矿里智障的人很多吗?黑子说:“不少,政府只要有无家可归的,都给他送来,一开始光要能干活儿的,后来不能干活儿的也要,因为国家按人头给钱,他就把他自己住那层隔离出来几个房间,设专人看着,不相干人谁也进不去。剩饭剩菜都给他们吃,他们吃剩下才给猪吃!”
红梅问黑子叔,你就没劝劝春生,黑子很无奈地说:“我何止是劝他呀,有一回我们俩都吵起来了,春生说我倚老卖老,他收留我是给我面子,让我愿意在这儿呆就好好干活,闭嘴,不愿意呆卷铺盖走人。我是在哪儿都是等死的人,在东方矿离你娘近点儿,就忍了……”
听得红梅牙根儿都能咬碎了――赵老大呀,你的心得黑成啥样啊?黑子告诉红梅,东方矿不仅仅老薛一个奇葩,还有一个万能工老孙,五十多岁,懂电懂水,会开叉车铲车,进得了选矿下得了矿井,长也不错,笑面虎一个。在赵老大眼里这是个人才,他说话在赵老大那儿超级有分量。
这老孙是个老臊炮,自己老婆留家里闲着,专门瞄别人媳妇,住宿这些娘们儿挨着个撩哧(东北方言。骚扰。),顺了他,就给点儿小恩小惠,在赵老大那儿美言几句,调个轻松岗位,少干点儿活儿;不顺他,就坏事了――他跟赵老大天天晚上打麻将,于是就跟赵老大来一句:“这人不行,干活儿偷懒儿,干活埋汰,嘴还不好……”
只要他说不好,第二天准被赵老大无条件开除,当月工资按天儿跑。很多外地来的夫妻工忍气吞声,因为被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俩……
东方矿抛下赵老大和厉薇薇不说,就老孙和薛制度这俩货就腥一锅汤。
红梅坐电脑前凝思,纠结着要不要把东方矿的丑恶公诸于众,黑子叔特别支持,而念梨儿却说过了年再说吧,眼看都要放假了,现在你报了也不会有人管,拖到年后还不知道啥情况呢。
红梅觉得娘说得对,就厉薇薇那个本事,一般的事儿在她手里都能摆平,还真不是一件着急的事儿。
红梅把自己在公众号里发出的所有与东方矿有关的文章整理成集,封存在优盘里,公开发表的全部删除……
第三节 老薛归西
第二天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不是薛制度而是丫头制定的制度,那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东方矿的员工60周岁退休,领导层65岁退休。薛制度再也不能装死蛤蟆了,直接找到了厉薇薇,厉薇薇拿出了她当时给赵老大出的招儿说是上级有文件,严格控制员工年龄,不得超出用工年龄,还把老薛一顿感谢,说给她开欢送会后小车班会派车送她告老还乡。
事已至此,老薛明知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可笑的是,给她开欢送会那天竟然请假一大批人,白吃的酒席都不愿意吃,大家恶心老薛到什么程度了吧?赵老大下了死命令,办公室人一律不准请假,这才显得人多一点儿。请假的一拨人集体打车去老金厂歌厅狂欢,庆祝东方矿走了一害。
第二天老早薛制度就收拾利索了,可是小车班给她来电话说有个员工母亲病故,小车得先送那个员工,下午才能送老薛。
一上午,老薛无所事事,突发奇想,来东方好几年了,都要走了也没去井下看看,自己就溜达到了坑口,看升降机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老薛,不让她下,老薛说她是办公室主任,那也不行,老薛灵机一动掏出了安全员证,说下去安全检查,小伙子问她下到多少米,她根本不知道多少米是个什么概念,什么区别,说不知道小伙子肯定不能让她下去,她就说下到最低下,小伙子告诉她检查完了就按铃他就给老薛升井。老警察胆儿忒肥,直接下到三千米巷道,里面虽然有灯,但灯光微弱,巷道里面回声嘹亮,头一回进去的人根本辨别不清方向,巷道沟沟岔岔,四通八达,没走多远老警察迷路了,走了快一个小时依旧没找到井口,原本高血压的老薛,这几天被迫离职,上点儿火,感觉血往脑袋上涌,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看升降机的小伙子感觉这么长时间安全员还没出来,赶紧打电话给安全矿长,立马儿派人下去找,没多远就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老薛。送她回家的车回来了,不是送她回家,是送她去医院。老薛因为脑出血脑袋被开了瓢,抢救过来以后,老薛变成了一个死活人,她什么都明白,就是不会说,不仅仅不会说,除了嘴和眼睛会动其余地方全不会动。
厉薇薇这个后悔呀,哪如用赵老大的奔驰车送她一趟了,赵老大就舍不得那台破车。东方矿经常出事儿,矿山三块石头夹块肉,死人老板不害怕,明码实价,给钱家属走人,就怕半死不活的,没完没了啊!赵老大给老薛儿子打电话,无法接通,发电子邮件,回话,人家一家三口刚刚移民加拿大,短时间回不来,他妈活着是东方的人,死是东方的鬼,言下之意就是死活他都不管。无奈,赵老大只能认栽,把老薛从市医院拉回到老金厂唯一一家私立养老院,养到死算一站。这薛制度比在位还出名,老金厂一趟沟都知道薛制度整人做损了,下坑被石头砸了脑袋,变成了活死人。
在东方矿工作过的人,有亲人在东方矿工作过的人都特别好信儿,都想去看看这个活死人是个什么样子,赵老大根本舍不得钱给老薛住单间,住了一个四人间,只要有人来,临床的三个老太太都会给大家讲:“这个是谁谁,是做损了,儿子都不要她了……”
平时伶牙俐齿的老薛,只能瞪着眼睛听,特别是听到她儿子不要她,就剩下默默流泪了。老薛试图不吃饭,让自己饿死算了,可是养老院是不能看着你死的,直接给她下鼻饲,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老薛的心灵受到了无尽的煎熬。老薛在极端痛苦中维持了一段时间后因为心肺功能衰竭,挂了!送到了火葬场,因为没有直系亲属签字,不能火化,老薛一直睡在殡仪馆的大抽屉里……
老薛的事儿还没处理完,东方矿因为安全事故,一次性死亡13个人被相关部门查封……
红梅的材料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事实远比文字流传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