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那条河

文/陈月兰

        黄昏到来的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想起故乡那条河。

在我的童年里，黄昏的那部分只属于河边。那个灼热的夏天，知了从早到晚尖叫个不停，夕阳底下，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穿着一件破旧的粉红色细洋布小褂，和一条打上补丁的大洋粗蓝布长裤，扎着两条拖在肩上的辫子，双手托着下巴坐在河边的青草滩上，身边搁着满满的一筐青草，享受劳动过后的片刻愉悦，望着铺满晚霞的河面，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这幅画面如此清晰，像是涂上了彩色的老照片，鲜亮得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

        我们的村庄在这条河的北岸，与河隔着一大片庄稼地，靠近河滩还横着一道高高的河堤。尽管成长的历程充满了烦恼，日子单调而冗长，可我爱那条河。是谁说过，若你从童年的记忆开始时就爱上一样东西，它会一辈子跟着你，直到天涯海角。遗憾的是，渐渐长大的我，离开故乡的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坐回我心爱的河边。

        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回家，总要来到那条河边拾草割青，特别是夏天，放假了，我几乎长在那儿。没有伙伴，也习惯了独来独往。每天离开村庄，穿过田间小路，爬上高高的河堤，钻进堤下密密麻麻的白杨林，我都像回到自己的老地方。树林和那条河间有一大片青草滩，我每每拾满一篮草，或割满一筐青，就要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着那条河。

        时光就像那条河缓缓地流逝，我往返于那条河边，在那条河里摸过河蚌，趟过绵羊。

        多少个独处的黄昏，我坐在河边，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思绪翻飞。扑面而来的河风，裹挟着水汽，将我的头发和衣角吹起，清爽了我的身体，柔和了我的思绪；浓郁的青草香气，清新的泥土气息， 伴着阳光的味道，暖暖地把我包围，让我陶醉。河水回望着我，似乎在用它那轻柔的声音对我说着什么，像是鼓励我沿着它的方向，一起去他乡。

        我知道，那条河的源头是大湖，但它的尽头是大海。不过，每次话还没有说完，暮色就漫上来。这时，河面上升起一缕缕青雾，河水在轻纱般的薄雾掩饰下，变得一派模糊，悄悄地流向远方。我静静地目送它远去，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思绪却更加活跃。我想象自己变成一条鱼儿，潜入水底，随河水一起向大海游去。

        我独自在河边坐了许久，望着空中形状各异的云彩送别落日。这才站起来，拍拍占满泥土和草屑的裤子，背起草筐，重新穿过树林，翻越河堤，跨上田间小路，数着步子回家去。远远地望见村庄上亮起的点点灯火，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气，我的魂魄才从河边归附身体，才加快了脚步，想到家的温馨，心中激动，鼻子发酸。哦，我没有伙伴，只有回到家人中间，才不会感到孤单。

        妈妈从来不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大概我到家前，她也刚刚收工回来吧？她风风火火的做饭，急急忙忙的收拾庭院，来不及和任何人说话。爸爸习惯保持沉默，弟弟妹妹也不爱多说。吃饭的时候，我们也都是沉默的。自打爸爸在学校正教着书被揪斗以来，三四年了，一家子仿佛被一棍子打闷了似地，轻易都不出声，妈妈顶多在看见我们姐弟仨不雅的吃相时，低低地数说我们几句。

        我开始和孤独难以分离。小学阶段的每一个黄昏，我几乎都是在河边度过的。

        我习惯了冷清沉闷的家庭气氛，虽然也幻想过大人去闯关东或闯新疆，甚至幻想过自己离家出走，或呆在野地里玩耍，彻夜不归，但那仅仅是幻想而已，真正的情况是，天一擦黑，我就自然而然地从外面奔回家去。好在还有那条河和我作伴，我的穿着，我的草筐，河水的样子，河水对我说的话……除了那个一天天长高的小女孩，浮现在脑海里的场景就像河流一样，缓缓地向天尽头延伸。

        我乐此不疲，坚守与河水的无言之约。可惜生活不是河水，至少不是河水的全部，而只是它的一小段写照。什么样的日子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上初中后，我就很少光顾那条河了。因为上学晚，我的童年似乎比同龄人的短暂，还因为打小度过的寂寞时光太多，我的童年似乎又比同龄人的漫长。那条河让我记忆深刻，记事较早。尽管我没想和任何人发生冲突，可我却被人冷落着，这让我不能不留恋那条河，不能不怀念它。特别是黄昏到来时，我的内心总会条件反射一般，莫名其妙的感到失落。哦，我爱上那条河，它始终默默地伴着我。

        都说小孩没有什么放不下的。而我，却怎么也放不下对那条河的迷恋。

        想象中，我的每一个好伙伴都被我邀约到那条河边，每一个离开我的人都是那条河的情敌，他们谁也无法理解我对那条河的眷恋。渐渐地我长大了，走出学校大门，初涉人世，依然是没有朋友，重返那条河边，它依旧是我的唯一，我的最爱。那些苦闷彷徨的日子，每一个黄昏，我又坐在河边看那条河，夕阳的金光洒满河面，点亮了我的眼睛，坚定了我的信念。

        河水仿佛也随着我的成长而变得成熟、稳重多了。风从林梢掠过，吹落片片黄叶，河水披几片落叶流得那么羞怯安闲，似乎在默默地向我传授做人的经验。夕阳收尽它最后一道余辉，随风漫来的水汽清凉了我的思想，我的一颗浮躁不安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这时，我由衷的感激那条河——它像母亲一样教给我作为一个女孩子的矜持和操守。

        在一个冬日黄昏，我告别故乡，站在萧索的河滩上，面对那条河，审视自己的过往，不知不觉中，竟把魂丢在了河边。

        过去了那么多年，尽管我长久地离开了那条河，但那条河还时常在梦里出现。我的生活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流向了远方，到达了宽阔的海边。这座美丽而又陌生的海滨城市从此改变了我的生活，让我把河水和夕阳想象成一幅极其优美的画面，定格在我的记忆画廊。

        在我的生活陷入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我会像温习功课一般，幻想着于黄昏到来之时重返那条河边。但是，没有遗憾。若我没有离开那条河，我便只能永远在河边坐着，那样就永远看不到大海的美丽壮阔。

        离开故乡的前夜，我梦见自己躺在那条河上，仰望着空中各种形状的云彩，感受到来自大海的呼唤，悠然地顺流而下，就像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

作者简介：

陈月兰，女，微信名，佳月，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人，幼儿教师，爱好写作，赣榆作家协会会员，连云港散文协会会员，《印象赣榆》之《赣榆乡土文学》专栏作者，散文在《连云港日报》《赣榆日报》发表，目前主要在新浪博客写连载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