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大地的秋末冬初,麦苗铺成浅绿的毯子,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望不到边的田野透着清寂。冷风飕飕地刮过村口,让人不由缩紧了衣裳,打个寒颤。涝池岸边的柳条早已泛黄,柳叶慢悠悠坠入冰冷的池水里。柳树上叽叽喳喳的鸟雀上窜下跳,忽然,涝池岸边的路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哭丧声,惊得鸟雀扑棱棱振翅,四散飞去。那悲悲切切的恸哭声抑扬顿挫,裹着冷风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由远而近,揪得人心头发紧。
“哎——娘(西府方言读nia),你咋忍心把你娃而哈(丢下)?你不嫌你娃不当(可怜)嘛…”
“哎——娘——你娃回来了,给谁说话呀?呃……呃……呃”(哭声裹着哽咽,像被冷风激得缓不过气)
“哎——娘,你要是想你娃了,就给你娃托个梦来——”
“哎——娘啊!可怜的娘——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呀。”
“哎——娘——叫人肝肠寸断的娘——你这一走,叫你娃往后咋活呀——呃……”
“哎——娘,你把我姊妹们辛苦拉扯大,连一天福都没享,就撇下(西府方言:即“丢下”)我们悄悄走了——”
“哎——娘,叫不年缠(意为不回答)的娘……呃……”
循声望去,她头戴白布头巾,系于下巴与脖颈处,身穿白色粗布孝衫、外搭披肩,配着白色裤子与白布鞋,右手轻攥一块蓝白相间的手帕按在下嘴唇,左胳膊肘挎着竹篾笼,笼里装着几样雪白的献祭(祭品),还有各色彩纸裱糊的纸棉衣、纸棉裤、纸鞋、纸头巾——都是给阴间亲人备的寒衣;右胳膊腋下夹着一卷土黄色烧纸,一身白色粗布孝衫,缝合处的线头絮絮索索随风飘逸,看似做工很仓促粗糙。她脚步踉跄地沿着涝池岸边的路往前走。
冷风卷着哭声穿过街巷,引得村人纷纷驻足眺望。村口几位纳鞋底的妇女闻声抬头,其中一个姑娘慌忙拨开人群,自语道:“呀,是我大姑给我婆我爷上坟来了!”说着快步跑过去,接过竹笼,轻轻搀扶着姑姑往村里走。
到了家门口,大门口两侧已围了些乡邻妇女,个个被这悲切的哭声引得红了眼眶,悄悄抹泪。一位婶子叹道:“你看丫丫她大姑,每次来都哭得这么伤心,把人也惹得眼泪直流,哭得真伤心。”进了头门,行至上房屋内,姑姑“扑通”一声跪在二老遗像前的草垫上,哭声骤然拔高,扯得更长更烈。俩妹妹见状,也齐齐跪下身,跟着哭起来:“哎——娘——”此起彼伏的哭声裹着泪光,像一支悲壮的合唱,惹得满院子的至亲无不红着眼圈抹泪。
“大姐别哭了,咱娘在天有灵,知道你的孝心。”“二姐歇歇,别哭伤了眼睛,一会儿还得去上坟呢。”三姐妹、哥弟们几个红着眼圈,伸手想拉她起来。侄女也抽泣着劝:“大姑,咱赶紧去坟上送寒衣,我婆我爷九泉有知,定会知晓你的心意。”至亲们齐齐上前搀扶,姑姑在哽咽中慢慢直起身,可眼泪还在往下淌,沾湿了胸前的孝衫。
一行人来到村外坟地,在二老坟前摆上祭品,点燃纸衣。火光跳跃间,纸衣化作灰烬,伴着冷风飘向远方,像是真能送到亲人手中似的。姑姑望着火苗,哭声又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思念,在坟茔间萦绕。这是农历十月一的习俗——给已故的亲人送寒衣,好让他们在阴间能暖暖和和过冬。
人的一生——
由自己的哭声开始,
由至亲的哭声结束。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寒衣节的这声哭,藏着乡土不变的思念与牵挂,续着代代相传的孝道。年年岁岁,它伴着冷风,落在周原的田野上、坟茔间,成了刻在西府人骨子里的民俗记忆。
二零二一年农历九月底写于西安。
作者风采

作者简介
武双喜, 六零后,岐山县青化镇人,农民,现居西安。爱好文字,曾在《陕西市政》、《陕西农村》、《中乡美杂志》、《岐山作家》、《爱我岐山》、《秦岭天地》等微信平台上刊载过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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