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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纪实文学 净月潭边（连载）
文/逯家驹
故事五 追根溯源篇
范家油坊写真
（讲述人 李玉华）
净月潭的“入潭口”自西向东依次排列的屯落是：董家屯、范家油坊、广隆号、孤家子。故事发生在范家油坊……
1919年，从山东省迁徙过来一股范姓人落脚在位于西大河（今“净月潭”）上游一条入河支流北岸的范家油坊。当然，当时这个屯儿还不叫范家油坊，可能叫广隆号（现被改为“广龙号”）东屯——也就是还不曾拥有一个“学名”。范家家族心眼儿挺活，他们发现附近一带没有油坊，用当今一句时髦的话说，就准备“上这个项目”。
最先提议开油坊的人，也就是“发起者”范仲开就和他的两个叔伯弟弟（一爷公孙）范仲发、范仲仁商议，先由他们哥俩返回山东学学榨油的手艺，掌握了技术后，再回来传授给他范老大。
二人欣然同意，便于次年3月5日早上出发，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抄近道来到辽宁大连，然后乘帆船横渡渤海湾到了烟台一个叫做“牟（mù）平”的地方。笔者猜测，牟平县很可能就是他们的老家。
牟平有几个大型油坊，哥儿俩一到，便开始拜师学艺。当然，在来之前已与大哥有“口头协议”，路费（吃饭、乘船等费用）、学费三人均摊。范仲发、范仲仁二人在牟平尽心竭力地学习榨油技术姑且不提，单说这哥儿俩于当年年底学成手艺回到长春，范老大为其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以答谢他们，为他们接风洗尘。
席间，哥儿俩历数了近一年时间所经历的种种艰辛和已经完全地掌握了榨油技术的踌躇满志，范仲开听后也是激动万分、喜不胜收。他对这哥俩的表现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赞许。于是，哥儿仨大快朵颐、推杯换盏不提。
翌日，范仲开（范老大）找来范仲发（范老二）和范仲仁（范老三）商量如何进设备、以什么形式开油坊等事宜。老二老三主张“股份制”，三家合伙儿开一个油坊；而老大则城府很深，做事十分谨慎。他说，“份种地伙种瓜，一个屋儿不能住两家”。意思是：合伙儿做买卖通常要闹出矛盾的，只是迟早的事；还不如一开始就干脆“单干”，免得到时赔了挣了的、你吃亏我占香油（“便宜”之意）的说不清楚；自己干自己的，这样，谁有能耐谁就干下去，没有能耐就收摊儿，谁也不会埋怨谁、谁也不会怪罪谁。
老二老三哥儿俩觉得大哥的话也不无道理，就依了。老大说，等哥儿俩把手艺教给他，他学会了以后就开始买油榨；而那哥儿俩则说，无论学什么，不亲自操作是学不会的——既然已经决定单干了，不如先把油榨安装好了，一边干一边学最快。老大也觉得言之有理，就从长春市内买回三台笨榨（不使用电力），利用一周时间各自安装完毕；又择一良辰吉日，三兄弟的油坊同时开业……
的确如二兄弟所说，老大这边亲手操作，二兄弟那边就现场指导，再加上范仲开“太有才了”，夸张点儿说，好像还没到两天的工夫，他居然可以独立操作了，正式对外营业的日期仅仅比那哥儿俩晚一周！
从此，兄弟三人的油坊可就越做越火、远近闻名了。客户由开始的十里八村到百里开外，他们各自的收入也都十分殷实。
一转眼10年过去了。这期间，由于这个被称做“广隆号东屯”的地方开了三家油坊，而且“业主”都姓范，就一来二去被叫成了“范家油坊”。
于是，范家油坊这个“命名”也就约定俗成了。然而，偏偏在10年后，情况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什么原因，近些年来，老二老三的生意越来越清淡，而老大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于是这哥儿俩就想，是不是那两条大蟒蛇的缘故呢……
原来，从一年前开始，就有两条胳膊粗的青色大蟒蛇经常“光顾”范老大家。差不多每天早上，它们都要从门前流入西河的河汊北岸的柳树丛中悠闲地爬出来，分别趴在范老大家大门旁两块体积约一立方米的“护门石”上面，义务为范老大家“把门”。
除了夏季里最炎热和冬季里最寒冷的日子外，这两条大蟒蛇几乎“出全勤”，从不旷课迟到或早退。在大蟒蛇刚出现时，范家油坊的乡亲们都惊恐不已，或离得远远儿的不敢靠前，或想使用刀叉之类等利器结果它们的性命。但是，范老大是个十分沉稳、干练之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考虑得非常缜密和周全，从不人云亦云、听风是雨、仓促行事。
他来到大门旁，仔细端详着这两条大蟒蛇：它们将身体一圈儿一圈儿地盘起来，一平方米的石面几乎全被占满；大蟒蛇的头安详地伏在石面上，一动不动，似乎没什么恶意。范老大告诉乡邻，既然它挺老实，也不像会伤人的样子，咱就先不去搭理它；等它真要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再“修理”它也不迟。于是，这两条大蟒蛇就悠闲自得地来往于小河旁的柳树丛和范老大家大门之间，在近一年的时间里，人蟒彼此友好相处、相安无事；来自四面八方的顾客也由开始的“稀罕”到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然而，自从出现大蟒蛇后，范老大油坊的生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也许是顾客们想一睹大蟒蛇的风采而来到范老大家“观光”，顺便把“活儿”给了范老大；也许是那两条大蟒蛇保佑着他的油坊。逢上旺季，范老大家真是人欢马叫、水泄不通；前来加工的客户总是排起长长的队伍等候。
而老二老三的油坊呢，相比之下可就冷清许多了。其实，老二的油坊就在他家东面，距他家不足50米远；老三的油坊呢，在他家西南，最多也80米远而已。可是，顾客们宁可在范老大这里挤，也极少改弦更张——走两分钟到那两家加工。
哥儿俩由原来的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到如今的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经历了大起大落这个巨大的心理变化过程，不禁“悔不当初”起来：10年前，若是不把学到的手艺一点儿不剩、倾囊而出地传授给老大，他怎会有今天？两个人唉声叹气、扼腕叹息、捶胸顿足，继而耿耿于怀，不禁怨恨自自心中升起……
一天，哥儿俩凑在一起，商议拯救自己命运的计策。老三说，我看得想个办法阻止客户都上他家去。老二苦笑了一声后，说道：“腿在人家身上长着，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见老三把嘴凑近老二，神秘地耳语了一番……
几天后，屯里屯外就有了这样的传闻，说那两条大蟒蛇把张家的小鸡儿吞了两只，又说把李家的媳妇咬伤了，还说大蟒蛇经常撵过路的行人，尤其是外地的陌生人……更有甚者，说大蟒蛇要是看到谁，谁家日后就会祸事不断云云。
此种传闻不管是真是假，传播的速度可够快的——几天工夫就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了。如果这种传闻只限于本屯儿范围还不要紧，关键是话虽没腿可跑得远，在百里以外的人也都时常把这传闻描述得活灵活现、俨然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于是，从此以后，来范老大家加工的人数开始锐减，即使有人来了，也都是“不知情”，而当得知了这个“重要情报”后，下次就是不要加工费也决不再来了。
照理说，老大家的不幸应该是老二老三家的幸事吧？可事与愿违——这哥儿俩的油坊照样一天连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于是，哥儿俩禁不住又后悔起来，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尤其对怂恿大哥的儿子，让其进入哥儿俩设计的圈套更感到羞愧。
原来这哥儿俩煞有介事地对侄子，也就是范老大的儿子说，咱们生意不好都是大蟒蛇惹的祸，如果再不把它们弄走咱们三家的油坊就都黄摊儿啦！就这样，有一天范老大的大儿子范景舜忽然向父亲建议说，既然都传说是大蟒蛇惹的祸，把它赶走不就行了？范老大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儿子，继而皱紧眉头，来回踱着步沉默不语。
范景舜又进一步试探道：“要是爹同意，这事就交给我好了，我不会让它伤着的；另外，咱家人它都认识，都快到一年了，你看它咬过咱家谁？”范老大不置可否。于是，范景舜按照那两位叔叔的吩咐，从几户使用烟袋抽烟的人家里收集到一酒盅烟袋油子，并于当天晚上，在那两条大蟒蛇离开后将其涂抹在它们白天趴过的地方。结果，这一招儿还真挺灵，第二天果然大蟒蛇来了之后没再像往天那样规规矩矩地趴在门石上，只是抬头嗅了嗅就慢慢地离开了。第二天，它们也没有“登门拜访”，而且过了十多天也不见它们的踪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老大的油坊并未因大蟒蛇的离去而有起色，10年里一直“长盛不衰”的三家油坊在很短的时间内彻底崩盘了！
又过了半年，也就是到了1933年，这哥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将榨油设备处理掉。这天，三个人不期而遇。老二老三看着面容憔悴的大哥，不忍心再继续让他蒙在鼓里，就把他们俩是如何散布谣言，如何唆使范景舜赶走大蟒蛇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只等大哥问罪。而让这哥儿俩没想到的是，大哥不但没怪罪他们，反倒向他们赔了不是。
范老大说：“事情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自己的责任更大。有钱大家赚，才是人间正道。”他又说，“我从今年开始，不知为什么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每当看到自己的买卖供不应求，而看到你们俩的油坊不如以前景气时就觉得很开心、很得意，大有幸灾乐祸之感。”
他又接着说，“这都是财迷心窍所致啊，有了钱就忘了情，更忘了本——当初若不是你们把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哪能有这10年的好光景？”范老大强调，他本应该在今年他们哥儿俩的买卖逐渐变得萧条时拉上一把，或者“收购”，或者邀请他们入股，然而他贪财不足、多多益善、利令智昏，没去那样做，结果导致了今天这样一种谁也不愿看到的结局。
最后，范老大像是自勉也像是善意劝告两兄弟：干事业之所以能成功，只占“天时地利”还不够，一定得有“人和”这一条。大蟒蛇虽然保佑了我，顾客虽然成全了我，这只是“天时地利”；可我在“人和”上打了败仗，我未能将你们俩团结在身边。脚上泡是自己走的，我罪有应得……
老大范仲开不愧为一个知识分子，读过四年私塾，说起话来条条是道儿、句句在理，让这哥儿俩听了心悦诚服、激动不已。紧接着三双手紧紧地叠握在了一起，三双泪眼也相互凝望着……
据传，这三兄弟后来又一起迁出范家油坊，在距屯西面三公里处一地势较洼的空地盖了三十多间房子，合伙儿开起了大车店，生意就像他们10年间开油坊那样红火；他们所在之处也渐渐地被冠以“范家店”之名。今天，如果赶上哪一年净月潭里水位降低，范家店的遗址尚清晰可见，其断壁残垣和青砖绿瓦亦触手可即。今天的范家油坊虽然已经连一户范姓人家都不存在了，但仍叫“范家油坊”。因为，农村自然屯儿的名字，没有极特殊情况，一般不会换来换去的。大概这也算“非物质文化遗产”吧……
行文至此，特拟联儿一副。
上联：十年间并肩携手深情厚谊难能可贵
下联：一夜里鬼使神差分崩离析贻笑大方
（注解）笨榨：一种榨油的机器，采用原始的榨油螺旋式给劲儿挤压的方法，用人工将油从油料作物中榨出来。
读者作者互动：究竟“股份制”好，还是单干好？我国农村实行的“分田到户”三十年不变政策，是属于股份制还是属于单干？工厂承包给个人，厂房、机器如何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