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路走来，总有几件刻骨铭心的事在心里，那是成长中，心灵的划痕，我想把它记下来。
过完了麦季，地里清理的差不多了，一场雨如期而至。好大的雨呀！断断续续的，也晴也阴的，又持续了几天，终于完全放晴了。渐近中午的时候，老贺打来电话：“老高，在家吗？想找你玩呢。”“我在家，你来吧。”老贺带了个小纸箱，小心翼翼的搬过来，我有点儿好奇：“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老贺也不搭腔，慢腾腾的打开箱子，小心的捧出一个鸟窝来。“哈哈，两只刚出壳的小鸟！这是什么鸟？”我兴奋的问。“我也不知道，在果园里的树杈上的。”老贺说。两个小家伙见到陌生人，也毫无顾忌，一起张开了鹅黄的大嘴，几乎要看到它肚子里的东西了。“那它们平常吃什么呀？”我问。“当然最好是活食了，什么虫子、蚂蚱，对了，还有喂面包虫的，也别忘了喂水。”
下午放学了，儿子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回来，看到小鸟如获至宝，纷纷围上来。“爸，它们吃什么？”“面包虫，蟋蟀，蚂蚱，总之得活食，还要经常喂水。”我如法炮制，煞有介事装作很懂的样子。“什么是面包虫？”儿子不厌其烦的问。“就是屋角旮旯里那种虫子。”我到南屋里的墙角边，很快就找出一只来。第二天傍晚我回家来，哎哟！南屋里可遭了殃，像被打劫了一样。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翻箱倒柜，灰头土脸，身上还挂着蜘蛛网。“喂！都在找什么呢？”我伸头问。“找面包虫呢。”儿子头朝墙角瓮声瓮气的回答。接下来的几天里，家里翻了个遍，以后就轮到他的小伙伴们的家里了。
因为忙，转眼几天过去了，我也没再过问。又是一个傍晚，上灯时分，儿子他们还没回家。早就放了学，去哪儿了？天色渐渐暗下来，焦急等待中他们终于回来了。儿子提着方便袋，“去哪儿了？”“我们几个上坡去逮蚂蚱了。”儿子得意的摇了摇手里的方便袋：“看，逮了这么多！”“以后早点回家，都几点了。”我一边嘱咐一边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影响学习又有危险。
又过了一天我回家来，还好，儿子在家。见我回来也不说话，黑着脸，我问：“怎么了？”儿子一副哭腔：“一只小鸟死了。”说着将手摊开，一只鸟闭了眼，一动也不动的躺在他的手掌里……
终于有了时间，我去问一个养鸟的朋友：“这么大的鸟，应该怎么养才好？”朋友说：“很简单，养小鸟跟喂小鸡差不多。这么大的鸟，你一次去买一块钱的小鸡饲料，就够它吃好几天了。别买太多，买多了天热吃得慢容易变质，吃完了再买。喝水要新鲜的，要经常换，这样就好。”回家来，我对儿子说：“以后我喂鸟，你安心上学就行了。
一切纳入正规，按部就班。时间过得真快，小鸟终于褪去了绒毛，换上了一身新装：灰中带点儿淡绿色的羽毛，油光铮亮，头上稍微有点儿泛白，精神十足。从歪歪斜斜的飞，没几天的工夫，就收放自如了。妻子给它缝了个小口袋，装上它的窝挂在了墙上，晚上，小鸟就睡在墙上的窝里了。清晨，小鸟从窝里飞出来，伸展着翅膀站在案子上，歪着它的小脑袋看我刷牙，我刷完洗了脸，小鸟飞了过来，跳到洗手盆里。“哎，哎，干什么？这个可不能喝。”我吆喝着，小鸟飞起来，我刷净洗手盆，重新放上清水，小鸟又跳了进去，抖动着翅膀。哦，它洗澡呢，我明白了。又添了点儿水，小鸟快活的洗起来。洗完跳到案子上，抖动着羽毛，样子十分惬意。以后的日子里，每天一次，风雨无阻。
小鸟可是个坚定的自然主义者：黎明即起，天黑便息。任你晚上灯光如何明亮，电视怎么精彩，它的作息时间雷打不动。每当星期天或我们都在家时，是小鸟的节日，一会儿飞到这个肩上，一会儿又飞到那个头上，啄啄这个，戏戏那个，没有一刻安宁，顽皮的像个孩子。闹够了，就独自去歌唱。平时我们不在家，小鸟只能独自呆在屋里，看来小家伙也怕寂寞呢。
傍晚，一身疲惫的我回到家中，小鸟一路跟随，我洗手洗脸，然后躺在沙发上，小鸟飞过来落在我的肩头，用它那坚硬的喙戏弄我的耳朵，见我不搭理它，就用小嘴轻轻的咬我的耳垂，痒丝丝的，我忍不住叫起来：“干嘛，干嘛呢，一边玩去。”小鸟飞起来，落到我的头上，用两只小爪子，像小鸡刨食似的扒了起来，我无可奈何，只得端坐起来，双手抱拳在胸前（这可是个固定动作），小鸟飞到上面，瞪着圆圆的小眼睛看着我，我闭了眼，把它靠近我的眼前，小鸟用它的小嘴轻轻的梳理我的睫毛，这边，那边，玩够了，我再用它的小脑袋蹭我的脸颊，痒痒的，温温的……，这时，小家伙也闭了眼，它在享受主人给它的温存呢。小鸟依人的成语大概是由此而来吧。这是每天下午必做之事，儿子放学回来亦然，小鸟乐此不疲，这是不同物种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吧，我常常这么想。有鸟如此，夫复何求？生活如此，夫复何求！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这么快，转眼已是深秋。一夜的北风，吹来漫天的乌云，气温骤降，过了晌，细细的雨开始飘落。我回到家中，照旧洗罢，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鸟儿，鸟儿呢？奥，鸟儿独自站在墙上的石英钟上，像个雕像，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外面，一天的大风，树叶已所剩无几，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雨，阴冷难受。鸟儿像个寂寞而又孤独的中年人，静静的，静静的……，难不成它也知道悲秋？也有成长的烦恼？
“喂，下来呀！”我大声喊，小鸟置若罔闻只顾思考，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闭了眼。我们俩就像两个素不相识，在站台候车的陌路人，静静的，静静的……，也不知过了多久，鸟儿缓过神来，飞下来又开始嬉闹了，小孩子的心，变得真快！
严寒终于来临了，气温一路走低，为了不至于太凉，清晨小鸟洗澡的水，我调成了温水，鸟儿神气十足，越来越有个性了。有时独自玩儿，唤它，它也不理你，但大多数时间里是嬉闹，虽处严寒，室内时时充满了精灵的歌声，仿佛春天早已来临。
一天，有朋友来访，刚刚坐定，小鸟尖叫着，浑身的羽毛抖了起来，一个俯冲，向朋友的眼啄去，朋友慌忙用两手遮挡。我大惊：“干什么？干什么……。”小鸟折返回来，落在我的肩上，依旧叫声不止，仿佛在喊：陌生人，出去！出去！我用手捊着它的羽毛，小鸟依旧气呼呼的。若不是亲眼所见，你永远想象不出，愤怒的小鸟是个什么样子。我把它带离了客厅，关在别的房间里。朋友惊着了：“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有这么大的气性。”我笑着说：“你侵入了人家的领地，人家当然要奋起战斗了。”朋友大笑了起来。自此以后，但凡有生人来，我先把鸟儿关进别的房间，以免再生事端。改天妹夫来，谈起此事，他说：“我给你要个鸟笼吧，有生人就关起来。”几天后鸟笼拿来了，放入水和食物，挂在阳台上。小鸟很快就习惯了，鸟笼门开着，它饿了渴了，自己进去吃喝，休息，有生人来，就关上笼门，客人走了再放开，安全多了。
过了年，我开始试着和儿子商量：“把小鸟放出去溜溜，怎样？”儿子担心：“它飞走了怎么办？”我问：“你爱小鸟吗？”“那还用说。”儿子小声嘟囔。我说：“那你知道大自然的鸟儿，都在哪里生活呀？”“当然都在森林里的树上呀。”儿子还是不明白。“是啊，我们的鸟儿也不能总关在屋子里吧，那它该多寂寞呀，它已经长大了。再说，你要真喜欢它，就应该让它自由自在，快乐的生活，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它藏在屋子里，整天闷闷不乐吧。小鸟有小鸟的生活方式的，它就是真飞走了，说不定将来还会带上它的小宝宝，回来看我们呢。”经过我多次讲解，儿子心里的弯儿总算转过来了。
正月初十是个大晴天，要放飞小鸟，儿子的小伙伴们也都来了。近中午的时候，艳阳高照，天瓦蓝瓦蓝的，很冷，但却没有一点风。我把鸟笼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线上，开了笼门，鸟儿飞出来，落在笼子上，东张张，西望望，然后振翅飞起来，盘旋了一会儿，向东飞去。别说儿子他们紧张，我的心也悬了起来。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都跑了出去，小鸟在东邻家里玩了会儿，飞回来显得特别兴奋，一会儿又向屋后飞去，儿子他们惊呼着向屋后跑去。直到小鸟尽兴了，飞倦了才回来，跳到笼子里吃食，喝水，然后放声的高唱起来，歌声迅速笼罩了四周。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聚在笼子周围，小声议论着。恍然间，我仿佛看到了无边的花海，小鸟在前面飞，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在后面跟着，呐喊，奔跑，春色无边……这正是：
万众迎新春，我家春满园。
寒气虽犹在，春光已无限！
童子奔踊跃，鸟儿舞翩跹。
他年若相忆，欢乐期永远！
又是一股寒流来袭，正月十九的早晨，我照例起床生炉子。一会儿，鸟儿也从窝里钻出来，我回身拿东西，觉得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心里一惊，忙抬起脚，已经晚了，是鸟儿，我尖叫了一声，慌忙蹲下身，用双手将小鸟捧起来，慢慢放在沙发上。可能昨晚地上掉了几粒米，鸟儿去啄食，我却没注意，踩上了。儿子妻子听到我的叫声，都起床了，鸟儿喘着气，任凭如何呼唤，只是闭着眼，浑身颤抖。我自我安慰：也许过会儿就好了……
鸟儿的气息渐渐弱下去，终于停止了呼吸。时间凝固了，一切仿佛都已静止。那可爱的精灵啊，它飞走了，飞向了那遥远的天国。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时的失误，一生的悔，我陷入深深地自责中！
儿子的眼泪下来了，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天阴沉沉的，像要拧出水来。九点钟的时候，我肩了铁锨，拿着鸟儿未吃完的食物，还有一瓶水。儿子在后面捧着鸟窝，鸟儿静静地躺在窝里，我们默默的走在通往野外的小路上。在田边的土堰上，我挥锨挖了一个坑，儿子小心翼翼的把鸟窝连同鸟儿放了进去，我把鸟食和水轻轻放在它的旁边，儿子开始用细土慢慢往上撒，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鸟儿的长梦，最后我用铁锨堆起了一个土包。我俩默默的站着，一任泪水滴落。寂静冷清的田野，雪开始飘落，漫天遍野，天地为之动容，肃穆的山川也在哀泣一个精灵的离去！无边的原野，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飘落。我仿佛听到了鸟儿的叫声，感受到它用小脑袋在蹭我的面颊，猛然睁开眼，身边却是这寂然而又冰冷的铁世界！安息吧，我可爱的精灵！只有那土包边，和那通往田野的小路上知道，我们究竟流了多少泪……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去年邻居们纷纷杀掉门前树，铺成水泥地面，邻人劝：你也把树杀了吧。我说：我舍不得这绿色。邻人又劝：杀了树，铺起地面，再涂成绿色好了。我断然拒绝了邻人的好意。留得门前几棵树，那过路的鸟儿们，飞倦了累了，住下歇歇脚吧，以减轻我内心的自责。我那可爱的精灵啊，如若天国有知，借着这几棵树，或许还会找到回家的路，如今，空空的鸟笼依然在等你！
前几天，又同小朋友们谈论起鸟儿，我犹不能自已，郁郁寡欢，彻夜不寐，写下了这些，以表达我深深的怀念。内心深处再次呼唤：可爱的精灵啊，你在哪里？
作者
高贵福，五井镇下五井西村人，1968年生，农民，一个坚定的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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