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学者与这个世界的分离
西木/文
他走了,难以让人接受。他未完成《佛说》走了。他说:他合上眼,沉入黑暗,身上是簌簌的葬土(自李林山《佛说.劫贤记》)。他就这样没有半点怀疑地预言了自己的归宿,走了——他完成了长篇历史小说《牛鉴》《达云传》;文史专著《醉卧沙场君莫笑——五凉国朝政评传》《武威旧事》《凉国搜神记》《鸠摩罗什在凉州》; 诗集《孔雀集》;诗歌理论集《诗词札记》《李蕴芳诗注》等。这些辉煌著作是他用毕生的心血熬出来的。他的生命结束了,而这些文字却带有他的温度,与世长存。
他的路还未走完,上天给他的时间太短暂,五十三年,他熬干了心血,油枯灯灭。纵然如此,他还是没有完成他宏伟的计划,那些待出版或未尽完成的鸿业,究竟再要他多少个五十三年呀?《凉史》《余阙传》《大伏羲传》《幻化寺》《八思巴诗传》《趣说凉州文化》《凉州黄渠志》《凉土译经》《馘》和长诗《佛说》《葱岭》《旱滩坡遗址》等,这些鸿篇巨制,有些是他即将分娩的产儿,有些还是初孕温床的胎儿,但我们反复看到了他们的逐渐成长或就要分娩的光明。可是,长青天不假他时光,佛不佑人,人类眼巴巴失望成亘古的遗憾,这是多么巨大的损失。
我始终觉得他是当代诗人中的另类。他对当代任何诗歌的怀疑和不齿,甚至——对自己。但他毅然坦诚地走上写诗之路,难道情非得已,他对诗人的身份有几分不慕和羞愧。然而,在这个喧哗的时代,他更能承认自己的缺点,从不合流于流派和诗潮,不会精美的包装自己,他从来都没有认清楚自己的优点,也就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可是要填写问卷或与任何人提起他,作为诗人的他,首先成为了一个人,他并不喜欢于“作家”“诗人”“文史学者”这些称谓,或者以正式新闻工作者的身份之外所从事的这一人类伟大的古老诗性起源、人类古代生活场景复原工作的理由替代了对他所有的称呼。办事官员或正规工作者发现和自己态度不一样的时候,会流露出些许怀疑或惊惶的神色,甚至不解,嫉妒,挤兑,否定,压制等理由,不认为个人异想学硕就是对人类的贡献。我想世俗的眼光怎能透过黑暗的历史长空,看到璀璨的宇宙星辰啊!他的处境并不好,因为他每每可以替自己的职业冠上学术性的头衔,耀武扬威。但他没有,他承认了非名正言顺意义上的教授、诗人、作家、文史学者——这一切足矣!也许人们会以良知给他贴上并且必定会贴上去这样的身份标签。
但是他却没有诗人作家,文史学者或教授这种学院派头衔。这意味着诗歌还不是需要专业研究,定期考核,附有书目和批注的理论性文章,以及在正式场合授与文凭的行业;也没有理由拿着这些辉煌的成就,赢得单位组织认可或获得更高职称与职位享受养尊处优的待遇。这也意味着当下光饱览群书,著作等身——即便是最精致的诗——并不足以成为真正的诗人,获得那张盖有官印的纸。我们痛心地回想到:俄国诗坛的骄傲、诺贝尔桂冠诗人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曾经因此类理由而被判流刑。有人称他为“寄生虫”,或“不务正业”,这是何等的狭隘、自私、无知和功利。但他成为了真正不朽的诗人、作家、学者。
多年来,我有幸与他为伍,疲惫地活着,面目惨白地混迹于这样窘困的诗海里。我发现我必须在他面前低头,再低头地与他探讨文学的犯难奥秘中自愧不如。在我认识的诗人中,他是唯一不乐于以诗人自居的。他说出那两个字,似乎是惭愧和讥笑,因为他懂得诗歌是“失眠和死亡的节拍器。刻意孤寂的艺术”(弗兰西斯·斯卡夫)。他不愿成为失眠者,却通宵达旦,废寝忘食的成为了失眠者;他不愿死亡,却在他尚未完成他伟大的宏愿前,去世了。这种带有几分反叛性的自由追求,却始终把枷锁套在他的身上,因为他还要生存,借以某种生活的羁绊供养他的家和女儿,我看到了他生存的艰辛和逼仄,令人心寒。
在人性尊严还未能被幸运地肯定的当下,他多么渴望著作被出版,被阅读,被接受,使自己超越世俗和单调荒度的时光,他倾其所有购买史料,自费出版,以此挤压日常生活的水平,家徒四壁,甚至连电视机也没有,这多寒酸。谁见过他穿着奢华和铺张浪费,他有点怪异的率性行径让我震惊和谅解,他要对外炫耀,却想不到(其实不想)更有效的途径。对错只用一个“呵呵!醉话”为解。他总是把自己关闭在黑夜里寻找光明,关起门来后,脱成光膀,抽着廉价纸烟,烟雾缭乱地扑在文史瀚海里,困了就咏几句诗,调节身心,安静又耐心地守候自我——那一部部沉甸甸的电子稿或铅纸著作,到头来却成为他真正的价值。
史著三部《牛鑒传》《达云传》《鸠摩罗什在凉州》的问世,并非偶然。他有野心,但更是一种坚持和奉献。你很难想象他的付出,忍受的孤独枯燥刮骨疗伤的痛苦,他却当成了责任和使命。他投注于文史上的心血,或许让任何读者都想象不到他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他经过上千次的旁证检索和校改修正,你无法想象他也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当然,他预见到这种结果,他天真烂漫的假如,逐步实现着;对独特的追求心态,起码让人们认可并赞颂。他的死很平凡,但悼念他的人们,从全国各地涌来,这就是盖棺定论,这就是对亡灵的安慰。
说实在,对当代诗歌我认为是很糟糕的;这些作品完全不适合大众化阅读,造成大众化读者不愿看诗歌。某人坐于电脑前或抱着手机、背靠沙发,静止盯着墙壁或天花板,便七八行回车,又在几分钟后删改一下;然后一小时后发出去,成为了诗作。我想李林山先生的诗歌绝非如此,假如你细读,你一定会感到他诗歌的气象很大,那种天人境界过于开阔,那种上天入地的絮叨式的词语背后,思考了更为博大的人性主题。
我多次与他谈到《佛说》触及的问题,谈到一个“情”字,他笑而不语,只是举起右拇指。说实在,常人是不易走进他的内心的,也是不能揭开《佛说》的那具面纱的。他大体而言的答复是说人的历史交给史学,人的思想交给哲学,人的生理交给医学,唯有人的情感才交给诗学。过去和未来,总有情感会造访或感化某群人,包括医生,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失败者。他总是在不断地挑战诗歌。诗歌不便于叙述重大的历史题材和场景,但他偏要做永无终止的冒险。《八思巴诗传》《葱岭》《旱滩坡遗址》等长诗的创作,困难和挫败绝对会压扁常人。而他的好奇心,在一大堆犯难艰涩的文史资料中,硬是从僵尸似的无肉无血历史事件中,提炼出人类已经枯竭的血丝和情志,打造了史诗学的奇葩。我还未请教与他时,他却转身而去了,这只能衍生接连不断的“我不知道”,这又是多大的遗憾。
这种学者型的诗人真的不多。人多半是为了生存而工作,且视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选择职业,出于功利,并非热情。谁会选择这种可厌、枯燥、无趣的工作,这对人是残酷无情的耗磨,且目前看来,社会似乎没有任何改变这种现状的迹象。幸运之神不会眷顾这个精英团队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所知为之所用;不想探知人类的过去或未来,那样会减弱当下功利主张的说服力,引发新的疑问,对即成事实形成冲剂,无法维持赖以存活所需之温度。
这便是李林山史诗写作的温度。他借助淹没在历史风云里的意象,却张着强有力的翅膀飞翔;他扩大人类生活的领域,使之涵盖我们内在的心灵空间,也涵盖我们渺小地球悬浮其间的广袤宇宙。诗人——要想成为真正的诗人——也必须学习他不断耗磨生命的这种精神;继续尝试克服对自我的满足所衍生出来的傲慢和狭隘。
这里,我真的不能评价林山先生的学术地位,不能站在棺材头下给死人胀气。我静默地三鞠躬,没有哀乐,没有吊唁文的宣读,没有绕棺瞻仰仪容。但人们能尽快忘掉他的面目吗?最后的告别与仪容相见,触目伤怀,泪流满面,这是对亡灵的告慰,不是让哪些活着的人借以死者的荣誉值得炫耀。这些时日,我假想自己还能与他的灵魂对话,我会首先向他深深鞠躬,因为他毕竟是我看到继诗人海子以来最有天人情怀的诗人之一——至少对我而言。然后我会大声朗诵《哥哥,今夜我在凉州等你》,看他是否会流下忏悔的眼泪。我且问他:你怎么可以扔下八十高龄的父母于不顾,还有你的家,你的小女儿。我会咒骂他,你这假传道士,你整理翻译的《凉土译经》厚厚的十三卷(只送我一卷),里面的内容你是怎么理解的。这样不孝的转身,简直就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像你创作的诗那样新鲜,令人难以理解。今天你走了,你写下了前无古人的东西,基于这一点,我原谅了,我必须流着泪来送你,祭奠你,祷告你。不然,我偏不祭你,你让我多伤心啊!你让多少人伤心啊!你所有的读者多伤心啊!因为,之前,谁会注意你呀!总觉得与你在一起的时间还很长,你的作品留着慢慢读,你的作品留下来让后人阅读。你现在坐在了菩提树下,你看到了我们的悲催,你不会在意尘世间一切的人事,但我问你,你今后打算还要从事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吗?若此,请你将你的思想,你的情感,你的补充写下来吧。交给长青天,化作清风细雨,悄悄地眷顾人间吧!
2019.10.11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西木,原名贾双林,字子章,号东坡逸士。甘肃武威人。诗人,诗评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世界诗人协会中国诗歌会会员,中国青年诗人协会会员。出版诗集《一江风月》(合集),《长歌当行》《西木短诗精选》《病孩》,史诗《鸠摩罗什诗传》,《生死欲》(中英双语),《弗音书》。出版诗歌评论集《中国当代优秀诗歌赏析》(第一辑),诗文集《诗文话天马故里》(与李元辉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