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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儿开(小说)
作者‖周围
每到春分这个节气,鄂东北的油菜花,就像是争抢着赶赴一场盛大的约会,铺天盖地占领了丘陵之间的沟沟壑壑。那金色的花海,一浪高过一浪,顺着连绵的山坡,向着无穷的远方涌动漫延。正午的阳光照射下,飞舞其间的成群结队的蜜蜂,也被这无垠的盛大的美景眩晕了眼睛。
桃园村三面环山,西面横卧着一条通向山外的绵长公路,与公路比肩接踵而行的,是一条由北向南蜿蜒的河流。河水常年清澈见底,浅黄色的沙子折射着一道道金光。水面上时而可见一群细长的银白色的鱼儿逆水上游。几只鸭子和水鸟成了最亲密的伙伴儿,它们一边嬉戏,一边悠闲地捕食鱼虾。美丽乡村呈现出一派青山绿水、和谐共生的动人画面。
当然,山沟沟里,春天的主角还要算是花儿。河边的山岗像火一样燃烧着杜鹃,倒影把整条河也染成了红色;后山开满了黄褐色兰草花,温柔的山风飘逸着淡淡的扑鼻的香气。山谷没有风的时候,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就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东、西两处山头田园里,一棵棵参天的泡桐树,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儿……

或许是花海传播的气息,也或许是心怀着一年的生计,春生也总是会在这个时候,从遥远的家乡赶到这个山村。至于遥远究竟有多远,村里人都没有去多问。他们坚信:只要春天来了,油菜花开了,蜜蜂和蝴蝶来了,春生也肯定会来。
汽车驶入村前那条马路,固定的仪式也算开始了。汽车鸣笛三声,好像是扯开嗓子大喊:“我来了”。这像是多年来春生与村里人约定的一个暗号,就这么沿袭了下来。
村子里的男男女女,特别是那些喜欢看热闹的小孩,他们簇拥过来,围着汽车爬上爬下,躲猫猫或是学电影里那样跟日本鬼子打仗。还有更野的孩子,甚至钻到驾驶室里按响喇叭。
春生抽完一支烟的功夫,村里那些熟悉的老面孔,就团团地围满了那辆像小山一样堆码着蜂箱的汽车。春生一脸憨厚地笑,一边问候“过年还好吧”,一边开始给男人们点烟,向女人们递糖,不时用他甜蜜的外地方言,亲切地喊婶、喊嫂、喊姐,寒喧着家常。

人很快都到齐了。大家开始七手八脚地帮着卸蜂箱,摆放到村前那棵老槐树下。女人们帮着卸下锅碗瓢盆和那张简易床,还有几床半新半旧的被褥,以女人们特有的细致,一层层铺上、叠好,为春生安顿下一个临时幸福的窝。
据说,村里人对养蜂人的热情,可以追溯至清朝末年。蜂蜜也不知道滋养了村里多少代人,朴实热情的山里人,就这样一代代传承,把养蜂人尊为是自家远道的亲戚。
老槐树见证了这最为纯朴厚实的友情。养蜂人从来不种菜,也不买菜,门口却总是堆满了最新鲜的瓜果蔬菜。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做饭,钻到谁家里,村里人都会把他们扯到一席上坐下,女人慌里慌张地再做上几个菜,男人则急匆匆地烧上一壶粮食酒,几个人围坐在一堆,畅快地喝上几盅。醉了,大家一起拉些家常。养蜂人这时似乎变成了说书人,他们把今古传奇、东西南北的故事,借着微微的酒醺,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每当这个时候,男人们好像看到打开通往山外的一片天空。而女人们呢,听着那些稀奇的故事,忘记了疲惫和忧愁。
西边的天空还剩下几道残阳,各家的炊烟,不分先后地从屋顶的烟囱里相约升腾起来。

等到一切安置停当,送走了请来的货车师傅,春生趁着空闲,取出他的那支笛子,依着古槐树,吹奏了起来。山村一下子变得沉静,笛声传得很远,好像从后山的崖壁上又折返了回来。
那些回栏的牛羊,归窠的鸡鸭,也放慢了脚步。一群嬉戏的娃娃们,纷纷跑到槐树下,围着春生,瞪大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张开嘴巴,好奇地看着。
春生不知道这笛子为什么天生那么听话,能够吹出他的心思。笛声中隐藏着他的苦闷,他的欢乐,还有一个漂泊男人的相思。因为穷,加之常年在外漂泊,这个快三十的汉子,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三年前,春生与村里一个叫桃花的姑娘相恋了。可临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却被五万元的彩礼拆散了。桃花打算不顾一切和春生私奔。

春生爹知道后坚决反对,他说:春生呀,你给我牢牢地记住了,我们养蜂人也算是混江湖的,是靠拜山头、吃百家饭活着的,如果你要真的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往后就再也没脸在桃园村做人了。
那天半夜,桃花提着包袱,偷偷来到春生帐篷边。隔着帐篷低声喊春生,春生没有应,问春生话,春生也不敢作声。可怜的桃花就这样在帐篷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桃花爹赶到,打了她一个耳光:“臭不要脸的东西!”
后来,桃花嫁给了县城贩菜籽和菜油的老板,那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谢顶,身材粗壮矮小,腰包和全身上下那儿都鼓鼓囊囊的。
桃花结婚不到半个月,春生爹突发一场疾病去世了。真是命运弄人啊。春生后悔了,他甚至心里怪罪起了桃花:如果桃花能为他再坚守十五天,等他送走了爹,他一定会毅然地和桃花私奔,四海为家他也心甘,吃苦受累他也愿意。

桃花回到娘家,经过村前的老槐树总是会远远地绕道走。她喜欢春生的实诚,又怨恨春生的懦弱。而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可爱的女娃。她的心中已经没有波澜,仅仅剩下一丝羞怯。
“春生叔,春生叔,我妈做了好吃的,让你去我家吃饭咧。”喜娃拽着春生的衣角,开心地大声喊道。春生没有停止吹奏,他侧过身,稍稍弯下腰,把嘴和笛子一点点凑近喜娃。喜娃快速地捂住耳朵,边笑着边往后退。那胆怯的样子,惹得春生忍不住“扑”地一声笑了出来,笛声就此戛然而止。
春生跟随着喜娃一前一后地往菜花家走。菜花是春生这辈子难以忘记的女人。有一次,春生被一群袭击蜜蜂的野蜂蜇着了,脖子和后背上一块儿红肿,一块儿青紫,痛得他嗷嗷直叫。听到那帐篷里传出惨声,花园村上年纪老人去劝他说,你赶紧找一个哺乳期的女人,挤点奶水,往蜜蜂蜇过的地方抹一抹,肿痛就好了。春生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指望他去向一个哺乳期的女人讨奶水,打死他也张不开嘴。

倒是菜花听说了,抱着喜娃就钻到了帐篷。见菜花进来了,春生像是弹簧,从床上跳了下来,脸涨得通红。春生不知所措地问:“菜花嫂子,你……你……?”看着春生紧张的表情,菜花哈哈地笑了:“春生兄弟,嫂子又不吃你,你看你害怕的!还是个男子汉不?躲在这帐篷里哭。”春生急忙辩解说:“哪儿是哭呀?我就哼哼了两声!那么多只野蜂扑过来蜇我,不痛才怪呢?不信你试试?”
菜花笑着走到春生床跟前,从怀抱中把喜娃扔到这张小床里侧,然后逗春生说:“春生呀,你不是说蜂儿也认识人咧,它们只蛰坏人,不蛰好人。这回呀,我是知道了,你呀,肯定就是个大坏蛋!”
春生急眼了,差点儿要从床上蹦起来。菜花哈哈地笑着说:“大兄弟,开个玩笑咧,你快趴床上!我给你抹点儿药。”春生就乖乖地听话趴在床边。春生刚想要回头看菜花,被菜花咯吱咯吱地笑着制止:“老实点儿!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春生的脸一下子红得像盛开的杜娟。他紧紧地闭上双眼,安静地趴着。菜花轻轻地撩起衣服,双手合力挤捏她奶水丰盈的乳房。春生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乳汁射到他的后背上。这是他的身体第一次得到女人的滋润。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但是却故意装作镇定地一边趴在床上幸福地享受,一边挤眉弄眼地逗起了喜娃。喜娃被他逗得哇哇地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啷着什么。
这个民间的偏方十分奏效,第二天,春生身上的红肿就消了下来,也不再疼痛了。从那以后,春生的心里装进了菜花。
春生随着喜娃踏进院门,突然感到一股肃穆的氛围,等他再走进堂屋正庭,迎面撞见一张黑色镜框和一个他熟悉的人——陶家胜。去年,春生来到桃园村,家胜哥是第一个跳上汽车,帮他卸蜂箱的。他深深地记得,家胜哥的朴实和憨厚,黝黑的皮肤,还一笑就露出的洁白牙齿。
见此情景,春生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进到村里时,一向大方泼辣的菜花像变了个人沉默少语。

菜花还在灶房做饭。春生指着家胜的遗像问喜娃:你爸爸他怎么了?喜娃一边捏着那个绒布老虎,一边说:我妈说,我爸爸到那边享福去了。春生的鼻子酸酸的。他想打听个明白,可面对三四岁的喜娃,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正在这时,菜花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的菜盆,蹑手蹑脚从灶房走了出来。春生急忙迎了上去,想要上前接住,菜花阻止说,兄弟,你别管呀,烫着咧。菜摆上了桌。酒也热好了。三个人围着桌子。春生吱吱唔唔地说:“菜花嫂,你这也太客气啦,像过年一样弄这么多的菜,咱俩三个吃不完呀。”
菜花说:“哎呀,春生,可别这么说。如今呀,也只有你还不嫌弃我们孤儿寡母,敢上我这儿来吃饭。对了,春生,以后呀,不要叫我嫂了,叫我菜花吧!我比你还小一岁呢!”
春生说:“嗯,菜花嫂。”菜花急了,说:“你看,你看,又叫上嫂了,我有那么老吗?你要是再叫我嫂,我就不理你了,也不让你来我家吃饭!”喜娃嘴里吃着东西,咧着嘴哈哈地笑开了。
春生红着脸,拿起酒壶,说:“我给你赔礼道歉,来,咱俩喝一杯!”
菜花捂住自己的酒杯,一本正经地说:“不,你说错了话,当然要受罚,听我的,春生,你先罚一杯!”
春生说:“好好好,听你的,我自罚一杯。”说完仰起脖子,将一杯酒倒进喉咙眼里,“叩叩”地咳嗽起来。
菜花哈哈地笑了,眼睛里竟闪着泪光。喜娃傻傻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醇厚的酒香在屋子里飘散。春生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看到对面的菜花脸上也泛出红晕,暗淡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好看。
菜花问:“春生,你信命不?”
春生非常干脆地回答说:“我呀,才不信命呢!我只相信我这双手。”一边说着,一边还撑开他粗壮的十指,抖动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
菜花接着说,以前呀,我也不信命,可是,要是从你和我的事上来看,我就信命了。你看,你和桃花那么般配,要不是桃花他爹是个财迷,要你出那么多的彩礼,你们连孩子也早就生出来了。如果你们要真是远走高飞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成了一家人。可偏偏吧你爹又出来阻挠。等到桃花嫁出去了,你爹又彻底地走了,撒手不管了。你说,这不是命?”
“喝酒,喝酒。”菜花说。
“再说我吧,当年,那么多人上门提亲,可我就稀罕上了家胜,他人品好,憨实,牙齿白,笑的样子有点儿像《上海滩》里面的许文强。他家那么穷,我也不在乎。前些年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惨呀,出门连一件看得过眼儿的衣服也没有。衣服经常是晚上洗洗晾干了,第二天等着穿。吃了上顿就盼着下顿。脑子里天天就是一个字:饿!肚子里咕咕叫。这几年你家胜哥往城里打工挣了几个钱,去年刚把祖上留下的老屋翻新了,又加盖了两间房,日子刚缓过劲来,你家胜哥在工地上出事了。”
“喝酒,喝酒!”春生说。
菜花含着眼泪,继续哭诉着说:“这城里人也是呀,我也奇了个怪呀,你盖那么高的楼干嘛呢?二十八层楼呀,住得了那么多人?我去过你哥的工地,那儿一大片一大片晚上全是黑乎乎的。有人把那儿叫‘鬼城’。你还不知道咧,春生,你家胜哥走的时候正好二十八岁呀!他从上面掉下来,可怜呀,人都不是人了,成了一滩血和肉。你不信命?这都是命呀!”说到这里,菜花哇哇地哭了起来。春生慌了,说,嫂子,嫂子,咱别提这些伤心的事了。咱俩喝酒。

菜花又不哭了,她竟一边笑着,一边像是囔囔自语:“嫂子,呵呵,嫂子,呵呵,嗯,喝酒,喝酒。”
喜娃吃饱了。他用一双惺忪的眼睛望着菜花说,妈,我瞌睡了。菜花说,好吧,乖,你自己上床睡吧,妈吃完了饭就过去陪我乖宝宝睡觉。
喜娃就听话地自己迈着小步,慢吞吞地往里屋走去,不大一会儿工夫,里屋传来了均匀而香甜的鼻吸声。
“春生,你知道吗?桃花也过得不好!她说后悔没有嫁给你。上次她回娘家,晚上在我这儿住了一夜,我们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咧。”
“桃花,桃花她怎么了?”春生停住快要喝干的酒杯,关切地问道。
菜花说,桃花婆家重男轻女,生下一个女孩后,她婆婆连看也不愿看一眼,最可气的是她男人,人有了钱呀,心就花了,城里又找了一个,作孽呀,听说初中才毕业,可人家就是会生,生了个男孩。一家人欢喜得很。婆婆逼着桃花男人和她离婚呢。桃花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女儿,离婚的唯一条件就是让她男人给她在城里买套房子,她和女儿好歹有个栖身之所。可这男人孬种着咧,黑心烂肝,说桃花提出的条件是无理取闹,除非他听到母鸡打鸣,现在是天天撵她们母女走。饭也不给她们吃,门也不让她们进。桃花最后实在没法活了,就在城里一家餐馆找了份工作,老板人还不错,给她支了个床,白天同事们一起帮她幼儿园接送小孩,晚上母女就在餐馆住,等孩子睡着了,她还要把一天的碗盘洗干净,把厨房灶下收拾利落。几次晚上,桃花想要带着小孩走绝路,可又心疼孩子,孩子那么小,也是无辜的,她又不忍心。

春生猛地喝下满满的一杯酒,酒杯“啪”的一声砸到桌子上:“全是她爹害的!这男人也太不个东西了!我要是有把枪呀,这号人我就地枪毙了!”
菜花说:“春生,你实话说,如果桃花要是回头来找你,他爹也不会再管她了,你还要她不?”
春生他瞟了一眼菜花,迟疑了几秒钟说:“没有想过!哎,时间不早了,我酒醉饭饱了,也该回我的窝里睡觉了。”
菜花忙起身,说:“春生,你等会儿。”她急匆匆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大包袱,说道:“春生,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外人。这些都是家胜穿过的衣服,比你身上穿的要新一些,你们俩个头差不多,我挑来捡去送些给你。还有这些鞋垫,也送给你。”
春生吱唔着推辞说:“这,这,这,我不要,不好吧?我不要!”菜花生气了。她说:“那好吧,你要是嫌弃不要了,我明天就去坟头点把火全烧了!”

看到菜花真的生气了,春生慌忙上前从菜花手中夺过那个包袱:“我要,我要!我知道你对我好。”说完,就把那个大包袱往肩膀上一甩,带着几分醉意,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堂屋蹿到院子里,又从院子蹿进夜幕之中。
村头的槐树下,又响起了笛子声。笛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躁动不安。这笛声飘进了菜花的房间,也飘进她的心里。她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喜娃,眼泪情不自禁地又淌了出来。那些话,她一直想找个人说,说完了,心里也就舒坦了。
第二天,当春生穿上了家胜的衣服,出现在村头后,背地很快传来一片声音。
几个老年人说:“这孩子像家胜,家胜又活过来了。”
几个妇女一起嘀咕:“家胜的衣服当时就应该在坟头烧了呀,怎么能让春生穿上呢,这算什么事呀!”
几个男人调侃说:“春天来了,油菜开花,猫叫春,人发情,以后有好戏看了。”
村长恶狠狠地说:“屁,这小子做美梦咧,村里那么多寡汉条子,还轮不到一个外乡人捡便宜!”

桃花回到娘家,正赶上春生制作出开张的新蜜。按照世代养蜂人留下的规矩,春生找来一堆塑料瓶子,一个个地灌满,然后一家家地送去。送蜂蜜时,正好遇到了桃花。
桃花喊春生:“春生哥,进屋里坐一会儿呗。”春生嗯了一声,又摆手说:“我不坐了,还得挨家挨户送蜂蜜呢。”
桃花说:“没事,没事,城里餐馆正装修,放了几天假,我带小孩回娘家住几天。等你有空了,我去找你吧。”
春生说,好,就顺手把一瓶蜂蜜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转身走了。
桃花内心里有些失落,她明显地感觉到春生没有了以往的热情,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走到这步田地了,春生这样对她自然也是正常的。她这样一想,心里反而顺畅了许多。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男人要把她撵走,她心里就闪现出唯一的靠山,那就是她的春生哥。她多想梦到,她扑到春生哥的怀里,倾诉她的委曲,流干了她的眼泪。她还想和他的春生哥一起过上美好的日子,像以前恋爱时那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那怕一辈子居无定所、受冻挨饿,她也愿意。而且,她坚信,春生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也会接纳她可怜的女儿。她多想告诉他内心的想法。她也急切地想知道春生的想法。

吃过晚饭后,桃花来到菜花家。她想把要对春生说的那些心里话,先说给菜花听听,好让菜花出出主意。菜花正在里屋洗澡,听到桃花喊她,就大声和桃花打招呼,她让桃花在堂屋先坐一会儿。桃花胆子小,看到桌上摆着家胜的遗像,心里瘆得慌,就吓得往里屋跑着去找菜花。
菜花正赤着身体站在木桶里,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葫芦瓢,舀着水往身上淋。借着柔弱的灯光,桃花窥见了菜花的美。她光洁的身子,饱满的线条,桃花也想多看一眼。
见桃花进来了,菜花慌张地钻进水里,说:“讨厌!你跑进来干嘛呀?去!去!去!”桃花哈哈笑着说:“还害羞咧,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就在这时,桃花看到了桌上装有蜂蜜的塑料瓶,那个瓶子比她下午见到的所有瓶子都要大好几倍。桃花脸上的笑悄悄地消失了。
菜花笑着问桃花:“说吧,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桃花揶揄道:“我就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哪儿有什么好事呀?倒是你有好事了吧?快点儿告诉我!”
菜花急忙穿衣服,边说:“哎,也算不上什么好事,你哥的赔偿下来了,二十八万元。那可是你哥拿命换的!我的喜娃也有盼头了,我一定要送他上大学,将来呀,在城里找份工作,娶个城里的姑娘!你家胜哥九泉之下也能闭上眼睛。”

菜花说完,开始抹眼泪。桃花凑过去,紧紧地握住菜花的手,劝她说:“菜花姐,别胡思乱想的了!我们都是苦命的人,现在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应该高兴起来呀,姐。”
“好吧,好吧,不说这些了,你离婚手续办了吗?”
“办了,那个王八蛋答应租房子我们娘俩住,房租他出,只管到十八岁。”
“哎,这样也好,总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家喜娃将来去城里上学了,我就让他找他桃花姨去。”
“好呀,好呀,说不定呀,我招他做女婿咧。”
“那你这以后打算怎么过呢?”
“怎么过?还能怎么过?带着我家妞妞过呗。我妞妞会心疼妈妈了,上次还把幼儿园的饼干偷偷放兜里,回家了塞我嘴里。”
“这孩子真是懂事。可是,你也应该在城里再找一个吧,反正你离婚了,那个王八蛋也不管你。生活总得有个男人替你帮衬着。”
“我呀,这辈子被男人伤透了!我不相信,离了男人,我桃花就没法活命!”

两个月后,卖完了蜂蜜,挣了第一笔钱,春生去了一趟镇上。他除了给自己买了一条香烟、一把手电筒、一包剃须刀片、四节电池、两本书,还给菜花买了一条丝巾,给喜娃买了一个玩具汽车。
回到帐篷,他拿起丝巾和玩具汽车,吹着口哨来到菜花家。喜娃正在门口玩着泥巴,脸上、手上、身上全是泥。春生喊他:“喜娃,喜娃,看我给你买的啥。”说着,举起那个玩具汽车在空中晃悠了几下。
喜娃瞧了他一眼,继续玩他的泥巴。春生凑近喜娃,说:“喜娃,你怎么了,这是给你买的玩具,不想和我一起玩啦?”喜娃嘟囔着嘴说:“我爷爷说你是坏人,不叫我跟你玩,还说你再到我家里来,就给他报信儿。”
春生矗的那儿老半天没有说话。他心头涌出一股浓浓的末名的酸楚。
他把玩具汽车塞给喜娃,喜娃就扔了泥巴,摆弄起玩具汽车,摁下那个红色的按钮,玩具汽车发出“呲嘟呲嘟”鸣叫,闪起了一道道蓝光。喜娃开心地笑了,自顾地玩起了玩具。春生问:你妈呢?喜娃说,我妈在屋做饭。
春生走进院子,正脸地撞上了菜花,菜花提着一桶猪食,准备往猪圈里送。春生想要接过来,被菜花阻止了。菜花说,别,别,会脏了你的手的。
菜花把猪食倒进猪槽,几头猪开始“吧嗒吧嗒”地争抢着吃。菜花转身往屋走,看到春生傻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彩色的丝巾。
春生说:“我也不会买东西,这块丝巾你喜欢吗?”说完了,想要手中的丝巾递给菜花。菜花没有接,试探着春生:“你凭白无故地给我买什么丝巾呀?给桃花买的吧?我才不要!”
春生急红了脸,急忙说:“菜花,这可是我跑镇镇上专门给你买的,天地良心!”
“不要!”菜花说。
“好吧,你要是不要,我包块石头扔河里!我说得出来做得出来!”春生收起那块丝巾,气嘟嘟地转身往河边走。
菜花哈哈地笑了起来,喊住春生说:“看把你急得,送块丝巾也不知道说句好听话,谁稀罕呀!好吧,好吧,我收到了。”
春生就又折身拿着丝巾慢吞吞地走到菜花跟前。春生伸手递给菜花,菜花还是不接。春生说,给。菜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春生抬高了嗓门说,给。菜花有点害羞地说,你就不知道给人家系上呀?
春生只得笨手笨脚地抖开丝巾,系到菜花的脖子上。喜娃在一旁看到了,开心地大叫起来:“妈妈漂亮,妈妈漂亮。”听到喜娃的赞美,菜花的心,像是春天的花儿在怒放。那条丝巾,她仿佛期待了很久很久。她觉得幸福正向着她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靠近。她脸上荡漾着微笑,半是爱怜,半是责备地故意压低嗓门冲喜娃喊道:“我的小祖宗,别嚷嚷!”

从那以来,桃花没有再踏进春生的帐篷。那个地方,她曾经是那么地熟悉。她清晰地记得,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她听着春生吹笛子,一曲曲地,她听不完,也听不够。她还喝过了春生开水冲的最甜的蜂蜜。而今,她似乎听出了那笛声,再也不是为她吹奏的。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命。
女人是最敏感的动物。笛声,蜂蜜,或是菜花脖子上的那条丝巾。桃花已经嗅出了这个春天即将发生的故事。她离开村庄的时候,她娘给她准备的吃喝的东西,她一样没有带走,说城里不缺这些东西。她只带走了春生给她的那瓶蜂蜜。因为在她心里,这个世界上,只有春生哥的蜂蜜最甜。
晚上,村长背着手走进春生的帐篷。还没有等春生说话,村长就一屁股坐上春生的床边的一张马扎上,叭哒叭哒地抽起旱烟。烟雾一会就弥漫了整个帐篷,村长坐在烟雾里,氛围愈加显得紧张而神秘。
春生问:“村长老哥,这么晚了,一定有事吧,有事您就直管说。”
村长说:“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后生,多的话我不说,菜花公公让我代表全村老少爷们来找你聊一聊。你的心思我们也都知道,可你也得替菜花她公公想想,替村里人想想吧!别再打菜花的主意!”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春生像一根木桩站在那里,老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此后,春生没有再踏进菜花家一步。倒是菜花偶尔会让喜娃送些好吃的到春生的帐篷里。春生依旧会在残阳中吹起忧伤的笛声。菜花也只会在听到笛声后,系上那条丝巾,牵着喜娃的手,爬上门前的那个磨盘,远远地向着村头古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眺望。

一切都是那么风平浪静,甚至,平静得有些令人失望。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春生已经在桃园村呆了快半年了,山里的花儿,接着趟儿地开了又败了,连最后的楝树花,也被鸟儿的翅膀惊落了下来,安静地铺在地上。没有了花,春生的生计也没有了指望。
一天傍晚,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地说:“是该离开了。”
春生是半夜走的。他按照养蜂人庆贺丰年馈赠乡亲的仪式,把灌满蜂蜜的瓶子,悄悄放在每家的窗台上,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直到第二天清早,村里人发现了窗台上的蜂蜜,接着发现春生不见了。
后来,又发现菜花和喜娃也不见了。而且,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这个重大新闻很快在村庄里爆炸了。村里人惶恐地汇聚到村前大树下。村长骂道:“他娘的,老子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就是没料到这和尚连庙也不要了!”
菜花公公蹲在地上哭诉:“菜花把存折原封不动地留在家,她这样做,我喜娃还怎么生活呀,我喜娃还要考大学呀!”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第二年春天,花儿开得像往年一样热闹。春生没有再来。村里人也没有菜花和喜娃的音讯。桃花二月二又回到了娘家。村里人都说:“桃花呀,你在城里认识的人多,帮忙打听打听菜花和喜娃他们的下落吧。”桃花说:“你们呀,是见不得人家日子过得好。我就是知道了他们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面对金色的油菜花,村里人不再期待什么了,他们走过村前的大树,看见风雨中歪歪斜斜的帐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些什么。
油菜花依旧悄无声息地灿烂地开放……

作者简介:周围,原名周学齐,男,湖北红安人,毕业于解放军军事交通学院。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研究会会员。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解放军文艺》《诗刊》《中国乡村》《河南日报》《大河报》等军内外报刊杂志和网络发表新闻报道、小说、诗歌、评论300余篇,20万余字,多次在全国各类征文比赛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