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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 歪把梨
葛喜花著
第六章 新的开始
第三节 回归故里
伊朵儿接到电话，心里挺纳闷的，因为离假期还很远，按照惯例这时候是天鸣爸爸老年大学当老师，念梨儿妈妈老年大学当学生，咋就说回来就要回来了呢？
吉大派车把二位送回到梨花沟，天鸣爸爸比一个多月前走的时候瘦了许多，精神还是蛮好的，声音依旧清亮，爽朗而有磁性。
梨妈看见朵儿，没有一句话，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流淌。伊朵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果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儿，经过大风大浪的梨妈是不会哭的……
来迎接他们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地散去，眼镜拉着伊朵儿的手坐在炕上，眼镜示意念梨儿出去。眼镜深情地看着伊朵儿，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着伊朵儿的头发。朵儿的心彷佛要爆炸了，因为她预感到这绝对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眼镜深呼了一口气，假装轻松地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伊朵儿，朵儿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也绝对没想到灾难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沉痛；而给予她的时间又是那样地短暂……
朵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在眼镜瘦弱的怀里嚎啕大哭，眼镜的眼泪打湿了伊朵儿的头发……
爷俩哭够了，眼镜拍拍伊朵儿的头，说：“孩子，爸爸需要你坚强起来，因为我身后的许多事儿都需要你来完成。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次旅程，有长有短。爸爸的一生虽然坎坷但不乏精彩，事业有成，有你这么一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乖女儿，你妈妈在那么大年纪还给我生下一双真正属于我的儿女，我知足了，该有的我都有了，不该有的我也有了。”
伊朵儿仰着头盯盯地看着眼镜，仿佛一眨眼睛爸爸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眼镜继续说：“孩子，爸爸要走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我漂亮的女儿当上新娘，上次跟你爹唠嗑儿，我还跟他说等你结婚让我们俩挎着你的胳膊，把你送给那个有福气的臭小子呢，看来这幸福的时刻只能让你爹捡了个大便宜……”
这何曾不是伊朵儿的梦想，多少次设想过，自己结婚主婚人的位置上坐着自己的爹，娘，爸，妈…… 这次的伊朵儿把眼镜的头揽在自己怀里，爷俩儿任涕泪横流……
爷俩儿的情绪再一度稳定之后眼镜接着说：“孩子，爸爸走后有三件事要交给你，一件是我有一份遗书要给你，你就按上面说得去做就行；第二件是你要跟你三嫂一起承担刘念、刘慈的教育、培养责任；钱我已经备好了，足够他俩大学毕业，你们所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们俩把握人生的方向，尽量少走弯路；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你的妈妈，她是我最爱的人，我知道我走以后你们都会很好地照顾她，但是，我在她心中的位置只有你能延续……”
朵儿抽噎着，握着眼镜的手用力地点头……伊朵儿虽然年近三十，第一次遇到生离死别，即将离去的是自己那么爱的人，朵儿受不了啊！梨妈回来了，朵儿匆匆告别，一溜小跑儿回到家里，上炕搂着娘哇哇大哭，把爹娘都哭蒙了，因为朵儿从小就皮实，轻易不哭，朵儿边哭边说：“娘啊，朵儿的天鸣爸爸要走了……”
爹说：“那有啥哭的，他来来回回不是经常事儿嘛！”
只听朵儿哭哭咧咧地说：“爹，这次走，他就不回来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娘听明白了：“拍着朵儿的后背，说：“好孩子，先别哭，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朵儿把事儿说完，娘也涕噜秃噜大鼻涕挺老长……
爹说：“老天不开眼呀，瞎了天鸣这个大好人了！”娘说：“朵儿啊，听娘的话，败（别）老成天价（音jie）哭哭啼啼的，你天鸣爸爸时日不多了，好好照顾他，让他开心点儿，让他多看看他喜欢的东西；你呀，常劝劝你梨妈，你俩都别在他眼前哭…… ”
朵儿听了娘的话，知道咋做了，把疼埋在心底！
第三节 眼镜逝去
眼镜过了一个多月好日子，每顿饭吃得不多，但是顿顿都能吃。每天都能出门走走，去学校看看，站在操场上四处打量，有时去办公室跟朵儿聊天儿，朵儿早已经在校长的位置上立足了。用朵儿的电脑查找资料，并且仔细记录……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镜消瘦得极快，食欲下降，感谢老天垂爱，他的痛感不强，用药可以控制。回来两个多月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双下肢没有了知觉，是扩散了的肿瘤压迫了神经。余下的日子只能在炕上度过了。
此时的时令已经是深秋了，念梨儿用被子卷成卷儿让眼镜靠着，眼镜倚在墙上，看着窗外，一直看，一直看……目之所及是南台子平坦的平台上张家的坟地，坟地上面是一个缓缓的小山坡，山坡的树林里还有几片鲜红的叶子顽强地点缀在苍翠的青松里面。
秋风瑟瑟，红叶闪烁着耀眼的鲜红……眼镜每天都坐在同一位置看山，看了很久很久……念梨儿流着泪说：“哥，相中那个地方了？”眼镜点了点头，用如柴的手指为念梨儿揩去了脸上的泪珠；深情地，带有疑虑和歉疚地问了一句：“你呢？”念梨儿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儿，里面是眼镜写好的遗书，念梨儿铺开一张纸，简单地写了几句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拿给眼镜看；眼镜满足地露出了笑容。念梨儿把自己写的字条跟眼镜的遗书放在了一起，封起来，边收边说：“待会儿朵儿来让她拿走吧？”眼镜很用力地说出了这句话……
窗外飘雪的时候寒假来临，朵儿全天候守在眼镜的身边。眼镜陷入了昏迷，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必须。昏迷了十二天，突然睁开了眼睛，要吃西葫芦虾皮儿馅儿的饺子！念梨儿乐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忙脚乱，不知道包饺子的程序是从哪儿开始了……
朵儿看见梨妈那个状态，心都要疼碎了，抓过念梨儿的肩膀，按她坐在眼镜身旁：“妈，你好好陪着我爸，饺子我来包……”
老话说得好：“六十六不死掉块肉。”去年眼镜过生日的时候念梨儿还叮嘱伊朵儿明年给她爸用六两六钱面，六两六钱肉包六十六个小饺子。朵儿完全知道眼镜是回光返照，所以她流着泪恨不能手脚并用，用最快的速度和面，拌馅儿，包好了拇指肚那么大的六十六个饺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敬重的、爱戴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包饺子……
煮子好了，朵儿擦干了眼泪，蒜泥剁得细细碎碎倒上酱油和醋端到小炕桌上，看着念梨儿一个一个喂到眼镜的嘴里……吃完第七个，不吃了……饭后伊朵儿和念梨儿坐在眼镜两边，眼镜的两只手分别拉着伊朵儿和念梨儿的一只手，先看了看伊朵儿，把念梨儿的手放在了伊朵儿手里，然后用他的两只手合上。
朵儿流着眼泪跟眼镜说让他放心，她一定会替他照顾好妈妈……
渐渐地，渐渐的地，眼镜的手没有了分量；朵儿知道天鸣爸爸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肉体，开始飘在上空……娘俩都异常平静，谁也没哭嚎。念梨儿用手轻轻地合上了眼镜微张着的眼睛和嘴，娘俩把眼镜放平，念梨儿迅速地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大包，打开，娘俩给眼镜穿衣服……
眼镜平躺在炕上，雪白的衬衣外面是藏青色的毛料西装，再外面是深灰色的雪花尼大衣，脚上是黑皮鞋。朵儿知道这是当年天鸣爸爸来接梨妈的时候穿的。
伊朵儿给运良打电话，通知兄弟姐妹……呼啦啦人群都上来了，打更房门外搭起了灵棚，爹拿着烟口袋坐在眼镜的旁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晚上爹跟运良说，让年轻人都回去睡吧，他要陪老伙计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