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女
文/冯西民
她叫女女。上小学一年级报名时老师问,叫什么名字?女女。老师说,不行,得有个学名。爹手在头上搔了一下说,叫苹果吧。放学回家她问爹,咋么叫我苹果?爹说,生产队有苹果园,你脸蛋红红的,惹人心疼,我就叫你苹果了。
她是农家的孩子,放学后就和哥哥,弟,妹们放羊,给猪拔草,跟父亲在田里干农活,帮母亲洗衣做饭。她读完小学,妈说,女子娃娃读些书,甭像妈一样当睁眼瞎子,会算账就行了。我们小时候念不起书,从小就学纺线织布。现在不兴这个了,咱家承包了队里的苹果园,你和妹妹帮你爹务苹果吧。叫你哥和弟弟好好念书吧。
每顿吃饭的时候,妈说,让你哥和弟弟多吃一些,他俩长小伙子。女子娃娃要学着让人,学得绵甜一些,以后寻个婆家不要先吃饭,外前人(男人)吃饱你再吃。
她和妹妹就跟着爹作务果园。施肥,担水,疏花疏果。爹上街卖果子时掀架子车,过称收抔钱。农活的煅练和吃饭的限量,十七八岁时的她出脱得水灵俊俏。上街跟古会时,惹得小伙子眼睛冒火。于是说媒提亲的踏断门坎。爹妈托媒人给她找了一个婆家。她与那小伙孑背见了一面,印象还不错。但似乎没有在古会上给她扔纸团的小伙子帅气。爹说,给你说的这个小伙子我打听来,中学毕业,人很正气。他爹妈都是本分人。咱庄稼汉女娃就要寻这样的好人家。苹果嫁给他家不会受罪的。她一时也说不清好或者不好。她觉得自己太胆小,就没敢捡那个纸团,不知写的啥?但是她尊敬爹。爹在村子里是说个钉子便是铁的能人,爹能把我往沟底掀么!她同意了。媒人说,一捆棉花,两个财礼(那时一个财礼240元)。她嫁了过去。偏厦土房,土炕,架子车,镢头铣。

她一心一意营造她们的家。她在黄土地上栽下了苹果苗。浇水,施肥,锄草,捉虫,刻芽,整形,精细得如管理她的孩子,仔细得恨不得把花扎到树上。漫长的六年劳作,苹果开花了,她高兴得泪花闪闪。每天四点多就下炕了。扫院扫头门前,洗脸做饭。一边喊男人快起,叫娃娃,洗嗽梳头。一家吃完饭,催男人拉着化肥先走,她送娃娃上学。然后洗碗扫厨,喂猪喂鸡,叮咛两位老人把门看好,别让生人进屋。一切停当,挽着施化肥笼,一溜小跑去了地里。
男人剜坑,她一边舀肥料一边用刨耙埋土。男人见她大汗淋漓,心疼的说,累了,咱们歇一下,我吃一根烟。她气恨恨的说,三年吃个老驴钱呢!你看黑狗和别娃他们会过日子都戒了烟,就你浪费!另外吃烟有害健康,你不要命了就吃······
稍微歇息,她就往手心里唾两口唾沫,拿起刨耙说,干!一停十里路。你看别娃两口孑比咱来的还早,人家就不歇,现在干到咱前头去了。活干不到人前头,日子就过不到人前面去!
日过正午,她对男人说,放学时间到了,我回去给娃娃做饭去,你再剜一些坑,把那半袋化肥上完,饭好了我打电话叫你回来。
村上请来苹果专家讲课,她挤在最前排,用笔记得详细,耳朵听得认真,问题提得实际。回去后在苹果树上认真观察。哪个时期有蚜虫了,哪个时期食心虫上树了,哪个时期红蜘蛛猖獗了,,哪棵树上有了腐烂病,就及时防治,不让树受一丁点儿亏。别看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买农药买化肥舍得的惊人。她说,要最好的药,威力大,没残留。我要叫买我果子的人吃放心无毒的果子,不能倒了牌子,坏了名誉。化肥也要最好的有机合成肥。你家一棵树施八斤,我施十斤!将来看谁家的果子大,味道甜。那一沓沓红一百,眼不眨,心不疼的就甩岀去。
算黄鸟叫了,苹果要套袋了,这是果园麦收前后最关键的活路。苹果打电话叫回了在外打工的男人,还叫来她姨表姐妹妹。她事先磨好面。晚上蒸馍,漂预面,打搅团。一大早打发男人在街上割肉买菜买饮料。
这段日子,她往往早上顾不得洗脸梳头,穿一身打有补丁的衣服,戴一顶遮阳帽,脖子上挂一只小布袋,一边走路一边吃馍。到了地里,一头扑在果柎上,灵巧的双手左捏右扣,眨眼一个袋子,哗哗哗的满树袋包。有时候在树缝隙里为够着套一个苹果,梯子没踏稳倒了,重重的摔在地下。爬起来可惜拽折了的树枝,不顾自己身体的疼痛。有时候猫着腰在树下钻,不小心树枝戳到眼睛上,酸水直淌。捂住眼睛在地下蹲一忽儿,揉揉,站起来又眯着眼睛套起来。有时候树枝把头发挂住,前来后去取不下,别人帮着取下来己是披头散发了。更烦人的是身上来了,血水,汗水交汇,有时就流到脚上。男人看见了说,别套了,收拾一下子吧。她草率拾掇一下说,没事,继续套!套袋是数儿活,扛不够时间就套不多袋子,快递袋子给我!这一天下来,她脚肿手麻脖子疼。
到了金秋十月,满园的苹果粉扑扑,水灵灵,红艳艳的挂满枝头,她开心的笑了。终于盼来了一个沉甸甸的丰年。果子卖了钱有很多的安排:偏厦土房要换成一砖到顶的新房。孩子的学费,以后儿子结婚的财礼,女儿的嫁妆,老人住院的医疗费······唯独没有想她自己的打扮。男人说,果树把你务得没有女人形了。拿些钱买一身衣服,再买些化妆品,别叫你娘家人说我待你不好。
她和村子里的女人搭车去了县城。看见城里女人各式各样的发型美观,她对同伴们说,咱们也把头发染一下,弄个式样洋气一下。进店一问价格她红着脸跑出来说,太贵了,咱理不起。对咧,弄那个发型挂在树上几天就乱了。又去化妆品店,问了几种抹脸的,太贵不买了。咱风吹日晒的抹那不顶用。见城里女人衣着或端庄或妖艳,跟电视里的演员一样,她们心动了。整整把县城新区,老区的超市衣店转了个遍,没买下一件。舌头一吐说,太贵了,咱穿不起。转来转去转到地摊上买了一件最便宜的衣服。互相安慰道:咱农村女人成天在苹果地里钻着呢,穿那么好叫谁看呀。苹果给男人买了件T恤衫,给儿子买了一双运动鞋,给女儿买了一件裙子和两对带花发卡。她们在街上转的饿了,去饭馆吃一顿饭吧。进去又走出来说太贵了。最后每人吃了一碗碗凉粉。苹果对伙伴们说,先把饥压一下,回去好好吃一大碗削筋。她把钱攥到手心里,揉成一卷卷,舍不得花。她对大伙说,把车费钱省出来了。等苹果卖了钱,今年无论如何要买县城女人穿的衣服,坐一回火车,岀外旅游一下。下一回馆子,叫一桌子好饭菜。

苹果回到村里,满村的人都在谈论如何卖果的事情。寥寥无几的客商一来,一伙人就围上去,问怎么收购,啥价钱。戴墨镜的代办声音低沉的说,今年市场瞎了,去年的果商打呆(伤)了不敢来了。今年价钱不好,客还不敢下手收购。
苹果对男人说,咱不能在家等死,拉到外省去卖,学着销售!于是叫人摘果,包装。又联合了两家够一卡车,拉到了湖北,二元一角一斤卖了。刨去一切费用,每斤只见了一元三角钱,刚够果子全年的投资。一年的辛苦白费了……
憧憬的梦破灭了。她踩着泥泞,抚摸着卸果后的苹果树,一行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挂到嘴角,酸,辣,苦,涩,伤在身上,痛在心里。
作者风采

作者简介:冯西民,男,汉族,陕西省扶风县法门镇人,农民。作物苹果树十六年,在旅游景点卖文(姓名作诗,取名)十三年。关注人生的悲欢离合,挖掘其中有震撼力的闪光点,诉诸笔端,示与世人共同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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