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走 进 你 的 世 界
文/董 妮
我和老伴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了50年的岁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脆弱的我不知所措。在几个月前,老伴突然间不认识我了。他得了严重的小脑萎缩,我的天塌了。
几个月前的一天,我为老伴做早餐,一碗粥一个咸鸭蛋。看老伴吃完了,我就去收拾碗筷。去厨房刷碗时,听见老伴让我给他盛饭。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对他说:“你是不是没吃饱啊?我再给你盛点粥啊?要不要香肠?”老伴目光中充满了肯定的对我说:“我还没吃饭呢,我要吃饭!你,你是谁呀?怎么在我家里啊?” 我听完脑子嗡的一声,看老伴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啊!我走到他面前,握着老伴的手,让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老伴,你是我老公啊,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会不认得我了呢?你刚刚才吃过早饭的,你摸摸你的肚子,难道就没有感觉到饱吗?别吓唬我啊,你是知道我胆小的,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是你的家,我是你最爱的妻子啊!” 我几乎是哽咽着说的这些话,声音的分贝也比以往高了很多,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老伴怎么会不认得我了。
老伴一下松开我的手,斩钉截铁的对我说:“我的妻子是喜妮,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我们住的民房在哪里呀?这是谁的家呀?我家的宝贝儿子上小学了,是我骑自行车送孩子上的学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老伴是回到回忆当中去了吗? 我几乎瘫软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老伴病了。
儿子接到电话,急匆匆的赶回家,将老伴送到医院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可怕的诊断结果还是出来了。老伴得了小脑萎缩,而且是重症的,拿着那张诊断书,我哭得泣不成声。
我和老伴的感情很深,结婚这么多年来,老伴一直对我很好,从来都没有和我大声的说过话,脾气特别的好。在亲朋好友的眼里,老伴总是和和气气,乐于助人,内敛不张扬,人也长的帅气,高高的个子。和老伴在一起,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可是,现在老伴不认识我了,真的感觉天都塌了。我不知哭了多少回,儿子总安慰我,让我坚强,要不然怎么更好的照顾老伴呢。痛定思痛,照顾生病的老伴要紧,别的不多想了。
老伴自从不认识我之后,性格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甚至有些暴躁。家里的锅碗瓢盆被他摔得七零八落,我害怕极了。有一次,老伴非要出去,说是要骑自行车去接孩子放学。儿子都40几岁的人了,到哪里去接儿子放学呀。我拼命的拽着老伴,他那么高,又是那样的有力气,只用他的一只手,就将我从门口推到了沙发上,我就好像是被弹出去的一样。眼看老伴就要开开门,我突然间说了一句:“喜妮,你看,你丈夫怎么这么不听话,非要出去,孩子不是送他姥姥家了吗!你看他非要出去接孩子,你也不说说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反正就是说了,乱说一气吧!可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老伴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回到了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是那样的安静。反而我倒是吓坏了,不知道老伴怎么了,是被我的话吓到了。“哦,儿子去姥姥家了呀,那喜妮呢?我妻子哪去了?她快过生日了,我偷偷的攒钱,为她买了一件连衣裙呢,想作为送给她生日的一份礼物和惊喜。可是,我怎么找不到了呢?”老伴喃喃自语的说。听到老伴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揪着疼,泪水夺眶而出。我扑向老伴的怀里,拥抱着他哭。老伴被我的举动吓蒙了,急忙将我推开。然后面部表情严肃的对我说:“你这位女同志,不要随便和男同志拉拉扯扯,你是谁?别抱着我哭呀,我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人,我爱我的妻子,你还是回你的家去吧,免得你的家人担心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捧着老伴的脸,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说:“老伴,我就是喜妮,你能记住以前的我,为什么记不住现在的我呀?我嫁给你的时候20岁,我们现在都70岁了,你得了小脑萎缩,为什么只记得以前的记忆呢,为什么要忘了我,你能爱以前那个我,为什么就是记不住现在的我。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都碎了!” “不,你不是喜妮,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快走开,不要来烦我好吗?”老伴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就像逃命似的躲到了自己的房间。而我,就在客厅,哭了一个下午,肝肠寸断。
哭过,也绝望过。但是,生活还要继续。经过几个月的治疗,老伴的病情时好时坏,大多数的时候都记不得我。慢慢的,我已经习惯,我记得他就好了,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要用我满腔的爱,拼命的对老伴好。纵然余生他永远忘记我,我也不在乎。只要他活着,或者说活在他的世界里,那里有他爱着的妻子和孩子,也是一种快乐,我愿意走进他的世界!
没事的时候,我会给老伴带上老花镜,和他慢慢的翻阅我们家的影集。那里有我们年轻时的照片,订婚照结婚照,孩子的百岁照,我们出去旅游时的照片,黑白的 彩色的,一共有十几本影集呢。尽管,老伴看了一次又忘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再和他讲以前的故事,我们从相识到相知,相恋相守,携手走过一生的故事,不厌其烦的讲给老伴听。老伴看着我年轻时候的照片,高兴的时候,会侃侃而谈,讲他和喜妮恋爱的故事。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流泪了,充满深情的凝望着老伴的脸,看他那双充盈着深邃的目光的眼睛,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挨坐着,度过一天又一天漫长的时光。我愿意陪老伴走进过去的岁月,忘掉现实。
翻箱倒柜,我找到了那条蓝裙子,是几十年前老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照顾老伴的这段时间,我瘦了很多,刚好能穿得下这条蓝裙子。当我穿上蓝裙子走向老伴的时候,他愣住了,就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老伴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喜妮,这是你给我的零用钱,我攒了好长时间,才为你买的蓝裙子呢,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 老伴没把我当成别人,这还是几个月来的头一次。我真的快要乐疯了,紧紧地拥抱着老伴,拼命的说喜欢,就这样和老伴紧紧的拥抱着,趁他还记得我,纵然只是此刻。因为,转瞬,他又把我忘了。
老伴现在就像孩子似的,我们现在互换了角色。以往都是老伴照顾我,现在是我照顾他,而且我会一直这样照顾他,陪伴着他。
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还有多长,我愿意一直陪老伴走下去。提醒他,饭已经吃过了,陪他去散步,去看海看日落。有时老伴问我是谁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是喜妮雇佣我来照顾他的。她问我喜妮去哪了,我会说喜妮去接孩子放学了。
正值盛夏时节,我陪老伴回到了乡下,那里有我们家的老院子。农村空气好,我在小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老伴会为我挑水浇院子。坐在门槛上,老伴特别爱听喜鹊的叫声,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不摔东西也不闹了。我呢,只要有空就陪着他一起坐着。院子里的枣树结果了,那一颗颗就像绿玛瑙似的枣子,我在没事的时候,我会教老伴数枣子,一颗两颗三颗……老伴数着数着就忘了,然后就笑了,我也笑了。
我很珍惜和老伴在一起的时间,无论贫穷或是疾病,哪怕遇到再大的挫折,我都会守在老伴的身边,不离不弃。无论你记得我还是忘了我,都没关系的。请让我走进你的世界,你只要记得我爱你,就足够了。

2019年10月17日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