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丰慧春

    老李静静地躺在床上，已经有一天一夜了，只见他眼窝深陷，气若游丝，这期间孩子们偶尔喂他一两口水，饭已经吃不下去了，看来离大限之期不远了。

    第二天上午，老李忽然睁开了眼，两只手不停地在炕上抓着，着急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这时，大女儿秀萍走过来问:“爸，您想要什么？”老李怔怔地看着女儿秀萍，眼里流出一滴浑浊的老泪，随即缓缓地举起右手，艰难地用手指指柜顶，秀莲瞬间明白了老父的意思，她想看哥哥的照片，平时这张照片不离父亲左右，晚上睡觉父亲也要放在床头，只有下地干活不方便带在身上，才放在专门的地方——大红柜顶上。

    哥哥力东天生聪明，生性好强，原本是数一数二的优秀生，从小学到高中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但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流，由于自己优秀，难免招人嫉妒，住校时回到宿舍往往被子被一些同学给扔出来了，饭缸也不见了，回到教室，课本也不翼而飞了……但他又不和老师说，就这样在心里憋着。直到有一天回到家里，说什么也不去学校了，一直在家里呆着，一天也不说话，吃了就睡，实在睡不着就到村里的野地发发呆，要不等唯一的好朋友正中双休日回来，到正中家坐坐，而去了正中家最多也就是两句话，正中问:“你来了。”“嗯。”走的时候正中说:“你回呀。”“嗯。”随着正中上大学回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力东连个串门的地方也没有了，后来就变得魔魔怔怔，疯疯癫癫到处乱跑，以至于家里专门有个人误下手里农活花时间专门看着他，就这也一不小心又跑了，家里人为了他真是心力交瘁，力东妈妈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神经性衰弱症……

    直到有一天，人们在山坡上发现了力东的尸体，旁边放着家里的农药瓶，人们都说力东是抑郁而死，而老李两口子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一夜之间白了头。

    老李本来就有记日记的习惯，自大儿离世后，每天一有空就对着儿子的遗像写日记，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对自己的儿子说。

    写着写着要不就发呆，要不就爬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直到邻居过来劝解:“老李，力东这辈子已经和你缘分尽了，不要想他了，你还有三个孩子，你得替他们着想呀，你一个男人家一天哭哭啼啼的，把孩子们吓着，你是准备让这三个孩子走他哥的老路呀？老李，你可是个聪明人，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不能倒，你倒了这个家散架呀。”

    自此以后，坚强的父亲一直没在他们面前哭过，而他们分明看到父亲的眼圈终年都是红的，分明能感受到父母的心时刻都在滴血……秀莲知道所有安慰的语言在父亲的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不过唯一的解释就是，父亲为了这个家，逼着自己选择了坚强。

    这不临终之时，还要看看哥哥的照片。拿到哥哥的照片之后，老人还指指自己的那个书箱，喉咙里呜噜地说着什么，神情很着急，秀莲当然明白，老人家是要他那些日记本，那里面有父亲和哥哥说的心里话，有他们之间的对话呀，果然这些日记本送到父亲眼前，父亲死灰般的眼睛居然放出了一丝希望之光来，随即面带微笑地走了。

    在这里，有人不禁要问，老李是谁？老李是村里的一名民办代课教师，虽说是民办代课教师，但人家天生脑瓜聪明，又喜博览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用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别人和李老师辩论一个问题，别人纯粹是嘴干蹦蹦地瞎犟了，而人家李老师往往是引经据典，每件事情都分析得有理有据，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对方交代得清清楚楚，使对方心服口服，让人不由得为他伸大拇指。除此之外他还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每天下地回来，时间再晚都要坚持写日记。

    就这么一个有才华的人，就是正规师范学校毕业出来的老师和人家一比，也往往是甘拜下风，更不要说村里的那几名代课老师了。

    所以李老师的四个儿女，先后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李老师并没有把他们送到村里的学校去读书。而是亲自去教他们读书识字，可喜的是，这四个孩子真是传承了老爸的好基因，一个比一个聪明，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全乡期末统考，李老师领着孩子们去参加考试，李老师家的孩子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村里人都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老李家的孩子，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说老李家的祖坟占着全村的风水宝地，你看人家那个祖坟三面环山，一面傍着桑干河的水，这就预兆着老李家的祖坟风水演变成庇护子孙的绝佳风水；祖坟迎着东方的太阳，预示着子孙后代健康长寿，在事业上一路顺风，前程如日方升，将来后人前途无量啊!

    而方圆几十里一些人也慕名而来，向老李讨教教子经验或教学经验。

    转眼间，大儿子大女儿都到了上初中的年龄，成绩都没的说，但唯一让老李担心的是两个孩子由于从小是自己在家里一手所教，不和外人接触，所以性格孤僻不合群，所幸大女儿秀莲初中三年总算适应了住校生活，儿子在传承自己聪明这个好基因的同时，也把自己倔强，自以为是的坏毛病一并继承上了，所以初中三年过得很是辛苦。

    很快又到了上高中的年龄，虽说又以全乡第一的好名次考上了高中，但说什么也不去上学了，最后被生性好强的老李脱下鞋，用鞋子打着上学去了，原以为儿子会慢慢适应住校生活的，没想到最终除没适应下来，反而疯了，最后出了那件事，那一直是他心头的痛啊，说句实话，他早就不想活了，他只想随着孩子一起去那传说中没有欺压，幸福美好的天堂相聚，并且一直陪着孩子。

    今天他的愿望总算实现了，所以老李是笑着走的。

    打发完父亲，沉浸在悲痛中的秀莲，哭着翻父 亲遗留下的日记，读着父亲的日记仿佛在和父亲进行心灵上的交流，仿佛在听父亲和哥哥对话，读着读着，只见秀莲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大变，惨白得骇人，发疯似地喊道:“不，这不可能。”“怎么了秀莲？”人们都以为秀莲悲痛过度，精神失常了，也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以为秀莲福气低，撞上了脏东西，赶紧把秀莲扶到一间房子里，叫村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来给秀莲展送（迷信的说法，意思就是通过烧纸钱，把附在身体的脏东西送出去）。

    只有正在上大学的三弟力平不信邪，他分明记得大姐一直在看父亲的日记，难道她看到什么了？力平拿起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翻到一页：2003年5月27日，晴，星期六，我以长子帮我出地干活为由。引至后山坡用棒将其打晕，然后把农药给他灌下，让他早早脱离苦海早早投胎，再重新做人吧！孩子，最后相信父亲这一回，我真的是为你好啊……今年非典来袭，我是多么希望非典病毒把我也带走呀，去天堂或者是去地狱去陪伴你……我也不是没想过死，我无数次想过要死，死对我来说太容易了，我颈中一痛便可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你的弟弟妹妹们咋办呀？孩子，你等爸几年，爸会去照顾你的，永远地伴你左右，保证不让你受一星半点儿伤害。

    力平没看完，这时他已经是泪流满面，哭成泪人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