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芳

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法国有位昆虫学家法布尔,通过对昆虫们的研究,出版了一套“昆虫的史诗”——《昆虫记》。戏剧家埃德蒙·罗斯丹读过后,热烈地称赞法布尔,“像哲学家一样去思考,艺术家一样去观察,诗人一样去感受和表达”。在法布尔笔下,一只蝉,一只螳螂,甚至一只搂紧粪球制作面包的圣甲虫,都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精灵,正像他在《菜豆象》里说的那样,“件件珠宝都美不胜言。”虎先生这个题目,来自赵峰一篇描写老虎的散文,他把一只二十五岁高龄的老虎,尊敬地称作虎先生。我从赵峰的作品里拿来这个名字作标题,是缘于我想了很长时间,觉得从我的视角出发,没有比“虎先生”这个名字,更适合赵峰了。同赵峰认识,是在济南市作协的一些会议上,但究竟是一起参加几次会议后,才记住赵峰的,到现在也不能确认。这中间不存在任何玄机。主要原因在我,因为我有严重的“脸盲症”,一个最真实的例证就是,我在鲁院学习时,在那里呆了四个月,临结业了,还有好几个同学的名字和脸对不上号;次要原因就在于赵峰了,逐渐和赵峰熟络之后,再一起参加活动,我发现他比我还没有存在感,人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坐着,丝毫不显山露水,完全跟空气一样。真正和赵峰成为朋友,是在他组织的一次文学沙龙上。有天他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过去看一看,和大家交流交流。单位的文学组织,我多少知道一些状况,时间又是酷暑难耐的盛夏,便没有十分认真。沙龙的地址在济南植物园北门附近,幽静的一隅,门外就是喧闹的经十路,昼夜车水马龙,彻夜灯火不息。等沙龙的成员们悉数到来,我坐在他们中间,交流到最后,他们一个一个拿起手中的稿子,开始朗读,然后逐句逐篇讨论分析起作品时,他们每个人对待文学的那份神圣庄严的态度,虔诚的眼睛里闪烁的熠熠光辉,一下子就触痛了我的心。这群真正热爱文学、灵魂和众多植物动物一样纯净的人,又一次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文学同盟军,再次领悟到文学的真谛到底是什么、意义在哪里。当下世界一片喧嚣,灵魂被物欲操纵,还有多少人是从生命里出发,真正用身心去创作文学作品呢?所以,一座城市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当是一座城市的荣耀;一个时代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亦是一个时代的荣耀。那个时期,赵峰在这个文学沙龙客串主持人。我对他的尊敬,由此而来,水到渠成。水怀珠而川媚,石蕴玉而山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山川草木,花鸟鱼虫,无一不是有灵有性。赵峰曾经在跑马岭野生动物世界工作过一段时间,笔端亦多有动物围绕。于是乎,我们始有幸跟随他的脚步,目光,心灵,慢慢地靠近那些从世界各地汇集而来的男动物女动物们,窥探到它们在那个单纯又复杂的乐园里,独到鲜活的生活种种。赵峰在写这些动物的时候,不是一个观察者、描摹者,而是把自己融入到它们当中。在他的笔下,动物不是道具和工具,也不仅仅是动物本身,而是人类的同类,人类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这种主观和客观角色间的重新认知和界定,决定了这些与动物相关的文字,在赵峰笔下展现出的不同气质和色彩。赵峰在这些动物中间,让我们看到了社会的不公平,看见了不同的人生角度所抵达的不同社会层面,看到了野生动物世界里“野生”的动物,同城市里圈养在笼子里被驯服的那些动物间的区别,看到了不同动物的嘴脸,看到了不同的天空,以及另一条有着更多可能的天际线。在某种意义上,人类对动物爱怜的深度,也许会决定着它所能抵达的人性高度。上帝是无限奇妙和慷慨的。它给予赵峰健壮的体魄,又给予他一个无限细腻柔软的内在。他唱得一票好京剧,文字也摆弄得京戏一般,不论是抹脸勾脸,长腔嘎调,还是丹田音云遮月,都让人沉醉其中。赵峰这样给一只非洲鸵鸟勾脸:“无法不醒目的鸵鸟无论怎么样,都是卓尔不群的。没有哪一种鸟能淹没鸵鸟的存在,鸵鸟和孔雀一样,漂亮的都是雄性。不用涂抹口红,它的喙红得艳丽;那大大的、漂亮的双眼皮,绝对不是割的;长长的睫毛更不是都市女孩所粘贴的那种一点都不生动的假道具。长长的双腿,粗壮且轻盈,跑起来如鹤…… ”而论及它们的舞蹈时,赵峰写道,“……舞蹈的版本和风格是多样的。鹤之舞梦幻一般,那里充满了空灵和飘逸,老庄的意味颇浓;天鹅的舞是精灵之舞,那是灵性中升华出的韵律;鸵鸟的舞蹈豪迈、粗狂而不失大美,有点‘大风起兮云飞扬’之势。这种舞是粗线条,是大手笔,属于生活派,没有哪个舞台能容纳得下。离开了茫茫非洲,没了那无边无际的草原,鸵鸟的舞蹈是纪念,也是回顾,回顾它们羽翼丰满的旧时光。” 正热热闹闹地勾画着鸵鸟们的脸谱,诗意地说着它们的辽阔舞台,赵峰笔头一转,冷不丁一把就将它们拉回了梦中的故乡,拉回了它们遥远的“羽翼丰满的旧时光”。这种旧时光,这种渐行渐远的乡愁,面对突飞猛进的现代化进程,面对光怪陆离的都市生活,又曾被我们多少人在某些恣意的时刻,在有意和无意地遗忘着呢。这种柔软的切割的力量,还来自一只南非的大弯角羚。在万里之遥的南非,这只大弯角羚生得威风凛凛,脑袋上两条生动的长角,“比京剧演员的两条翎子还要生动”。但在离开故土,漂泊来到异国他乡的途中,她的“老公”却不幸折断脖子离她而去。“她身上那几条写在肩部的白线,衬托出的美让人心醉,这种美里有深深的哀伤,是可以写成诗行的。”“她越来越凹陷的眼睛,是不是在回忆着,在非洲草原上,和老公恩恩爱爱的那些时光呢?”和这只忧伤的大弯角羚相比,在行色匆忙、物质泛滥、情感苍白、金钱和感情都可以透支的今天,我们身边还有几个人抱守着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凄美爱情故事,被世人传颂和艳羡?《大野心家》里那群猴子,更是让人无法不联想到我们身边的现实。它们“除了把欺负小熊猫当成家常便饭外,也经常去骚扰一下安闲端庄的孔雀,有时也去鹰隼的笼边捡拾一些剩肉沫儿,临了还不忘呲牙咧嘴嘿唬一下,见连眼皮都不抬的鹰隼毫无反应,就以为怕了自己,心满意足完成了一次次兵不血刃的侵犯,大摇大摆,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回到猴谷休息。”然后呢,然后,在世界对它们的忍耐和宽容面前,它们不仅没有学会收敛,而是继续变本加厉,“……在步行区的小广场上有很多小动物,鸽子,兔子,这些小东西看见凶神恶煞般的猴子就望风而逃。猴子也就越来越有恃无恐,时不常也到鳄鱼池去戏弄一下干尸一般的鳄鱼。时间一久,它们就不自觉地膨胀起来,有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至柔者至刚,不动声色的赵峰用藏在指缝间的锐利刀尖,三笔两笔,就把现实中那些愚蠢可怜的猴子们,剔剥得筋骨分明。法布尔把昆虫们描写得充满人的智慧和灵性;走进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我们也同样看到,他笔下的一花一木,一狐一鸟,都比人活得更有情有义,绝不苟且。赵峰的文字,以及他文字中那些奔跑跳跃的动物,不管白描还是写意,同样也都在提醒和告诫我们,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才不至于活得苟且,丧失了人的本质和人性,形同野禽走兽。人本身就是动物。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每个人的属相俱是由某种动物司职。《诗经》里的先人们,就将那些贪官污吏称作硕鼠,以禽鸟动物喻人处比比皆是;而在圣经的《雅歌》里面,所罗门也把新郎和新娘,比作了鸽子羚羊和美丽的小鹿。动物和人类,在中西方文化里的同构关系是如此的一致。前面我称赵峰虎先生,是由于从认识赵峰开始,他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温和从容而不失“威严”,每次见到他,他言谈举止间那份淡定,完全只有老虎才会拥有。当然,这位虎先生偶尔也会露一下峥嵘,但那大多都是在他的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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