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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 歪把儿梨
葛喜花著
第五章 甜蜜的日子
第五节 眼镜回来了
东北的冬天特别短,短的有时候赶觉天刚刚亮太阳就下山了。三顿饭吃不开,都改成了两顿。外面滴水成冰,年说来就要来了,杀年猪,蒸豆包儿,摊煎饼,糊棚……忙忙活活的,男男女女似乎都忘了眼镜是不是能回来接念梨儿了这件事了……
腊月二十三的早上,梨妈妈给我装了一大盆冻饺子,让我送回家,说俺家人口多,俺娘忙,没时间包,让俺家早上就煮冻饺子吃吧。俺们家刚吃完饭,就听见门外有汽车喇叭声,俺娘说俺爹:“瞅瞅你当个队长,连个年节都没有,这又来人了,大过年的谁家都不愿意招待,好不容易攒点儿嚼咕(东北方言,好吃的东西)让他们来给吃了!”俺娘还没叨咕完,随着一股冷风进来仨人儿,我在炕头上直接就挂在眼镜脖子上了。这眼镜,那可跟走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人儿了,连眼镜都换了,外面是深灰色的雪花呢大衣,里面是藏青色毛料西装,衬衣青白,竟然还打了一条黑红相间的小格子领带,黑皮鞋贼亮!俺的天鸣爸爸好帅好帅好帅!俺爹兴奋地站起来拉着眼镜的手说:“哎呀,刘大校长回来了!”眼镜说:“大哥,小弟是副校长!”眼镜身后的小司机说:“刘校长是俺们学校的第一副校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每人搬了一个大箱子,说是给俺家过年的,俺娘也没见过饭碗大的螃蟹,两寸来长的大虾,还有那么多带壳壳的东西,眼镜爸爸说是海鲜。眼镜跟大家寒暄了几句儿,眼神儿便飘忽不定起来,俺娘说:“快别唠了,回你们家吧!我做饭,一会儿过来吃。
眼镜转身招呼我走,娘说:“朵儿,在家帮娘抱柴火!”眼镜说:“嫂子,我带来了一车书,让朵儿带他们俩送学校去。”娘明白了:“朵儿,放下书就把这俩叔叔带回来。”
爹说:“你这个啰嗦,我也去!”一出门儿,哇,上次来过的黑车后面停着一个胖胖车(面包),所有的人都上了胖胖车……
到了学校,天鸣已经爸爸回家了!念梨儿在炕上包冻饺子,听见门响,梨儿说:“朵儿,回来了!”眼镜没说话,把里屋门开了一道缝儿,捏着嗓子说:“朵儿,你爸爸回来了!”念梨儿一抬头,我的个亲妈呀,急忙蹦下地,手拽着围裙,围裙拽着盖帘儿……饺子,饺子皮儿,饺馅子散落一炕一地!念梨儿小猫儿一样拱在眼镜怀里,一动不动,任眼泪鼻涕打湿眼镜的呢子大衣,眼镜双手搂着属于自己的宝宝,就一个字:“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梨儿哭够了,眼镜说:“洗把脸,咱们去朵儿家吃饭,吃完饭咱就回长春!”梨儿说:“那我收拾东西。”眼镜说:“咱俩也没啥可收拾的,这些书都留给孩子们,穿的用的我都给你备齐了,你就跟我走就行了!”
念梨儿先把竹笛儿放在炕头儿,然后就翻箱倒柜这顿翻,她娘留给她的那件儿蓝花小褂咋就不见了呢?眼镜说:“不用找了,我给你带走了。”梨儿忽然想到眼镜临走的时候衣兜里鼓鼓的,原来是自己的衣服。俩人儿就拿着一根竹笛儿来到了俺家。
我眼尖嘴快,看见了眼镜左前胸雪花呢大衣上的鼻涕痕迹,边小妖精一样拿块湿毛巾给眼镜擦边欠儿登地说:“梨妈,大鼻涕蹭俺鸣爸大衣上了,你还得哭多半天哪?”说得念梨儿和眼镜脸都红了,大家哈哈哈大笑……
娘做了小鸡炖蘑菇,木耳炒肉,杀猪菜,辣炒野猪肉,狍子肉汆丸子等东北过年菜,是招待眼镜的,更是为念梨儿送行的;饭后,俺爹说:“天鸣啊,你跟梨儿先走,带着念梨儿去公社把记登喽,虽然你是‘老司机’,可是上路也得有证儿啊!”大家哈哈哈笑过。
俺老实巴交的爹偶尔也能整出逗人的嗑儿呢……爹又对娘说:“你给他们俩往车里拾掇点儿年嚼咕(东北方言,过年时好吃的东西),让他俩过年吃。”
俺的天鸣爸爸打开车后门,手放在梨妈的脑袋上,保护梨儿妈上了车,他也上了车,小轿车拉长喇叭,与全村告别,载着一对儿梅开二度的老新人绝尘而去!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他们走了,剩下俺们可就忙活起来了――俺娘,俺嫂子,把家里人过年的衣服都找出来了,全家上下一顿打扮,收拾得利利索索,亮亮堂堂,俺们一家六口全都上了胖胖车,司机叔叔吹着口哨拉着俺们一家人去省城喽!
第六节 眼镜念梨儿结婚了
梨花沟离省城还不近呢。车不停火儿也得走四五个小时。车里的俺家六口人,除了俺爹“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去过北京,剩下俺们五个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儿。把俺娘,俺嫂子,小侄女还有俺,都晕车晕得那个难受,吐得小脸儿蜡黄……
不过,虽然有点儿遭罪,可是一想到全村人也没几个去过的省城就在眼前了,晕车的难受劲儿很快就被兴奋覆盖了……
等到了那个叫做长春的地方,天就黑了;可是哪儿哪儿都那么亮啊——那么些灯,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灯都是不一样的,拐个弯儿是圆的,再拐个弯儿是方的……大道上的人都穿着大衣,围着大围脖,脑袋缩进大衣领子里,急匆匆地走着!车,停在了一个大院子里,院子好大,停了一排排我没见过的各种各样的车,院子里的地面比俺家炕面子还平乎呢。抬头看去,三层高的楼上一闪一闪地出现五个大红字“吉林省宾馆”。俺们被司机叔叔带着走进了一个大房间,没有炕,却特别暖和。
屋子里好多人,俺被人从后面抱住,还有人捂住眼睛,急得我俩手直往身后摸,摸到了鼻子上的眼镜和鼻子下毛茸茸的小胡子。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跟自己开玩笑的只能是秋天才考到省城上大学的俩牛儿,因为老金是不戴眼镜的。
我就说:“臭黑牛儿!”瞬间,捂在眼睛上的手被拿开了,朵儿回头,看见了站在身后的是红梅,俩丫头拥抱在一起,朵儿在红梅的肩膀后面看见了蹲在红梅身后的黑牛儿和站在红梅身边呲牙笑的金牛儿……
童年的小伙伴儿在这种特殊的场合相聚,那种开心,那种快乐主要是兴奋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正在四个孩子疯得开心的时候,屋子里进来了俩大姐姐,是来给俩丫头化妆的。十二岁的我,豆芽菜一样,细高细高的,比红梅也矮不了多少,接近一米六了,俩牛儿都一米七十多。俩大姐姐说先化妆后换衣服,分别给朵儿和红梅化妆。给朵儿化妆的姐姐说:“这丫头这耳唇又圆又厚,白里透着红,这要是戴上一对儿白色的大珍珠耳钉,给人的感觉一定是白珍珠镶嵌在红珍珠里面。”
黑牛儿看着朵儿的耳朵,说:“丫头,等着,黑牛儿哥挣钱给你买!”朵儿的眼神儿特别的痴迷和向往,跟大姐姐说:“姐姐,我就在书里看见过有关珍珠的描写,一定很贵重吧?”黑牛儿很霸气地接茬儿:“傻丫头,你管贵不贵嘎哈,黑牛儿哥给你买,你等着就是了!”
单纯的我幸福的期待挂在眼角和眉梢,傻呵呵地问:“黑牛儿哥,用拉钩吗?”黑牛儿嘿嘿地笑了说:“臭丫头,说给你买珍珠耳钉儿了,你也会叫哥了,以后不许叫黑牛儿哥臭黑牛儿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儿。
画完了妆,大姐姐给红梅和朵儿都穿上了水粉色底子红色梅花图案的短旗袍,红梅的有点儿紧紧巴巴,我的有点儿逛逛荡荡。俩牛儿都穿上小立领儿黑色洋装,俩大姐姐就带着我们四个去了一个好大的大房间,红色的舞台,红色的灯光,红色的地毯,连舞台两侧的大喜字都是浅红套着深红。朵儿和黑牛儿一组,红梅和金牛儿一组,大姐姐告诉我们四个什么时间上台,站位在哪里,该做些什么,剩下就是等了。
眼镜带着念梨儿到了老金厂公社,民政助理下乡去了板庙子大队,办公室主任打电话问,说是已经往回走了,半个小时能回来,持证上岗,也只能等了。民政助理正点回来,办完了,急急上路了,一路上,司机小伙儿为了控制自己看到后排座的风景,特意把倒车镜调了个角度。
念梨儿肯定是“羞答答的冰凌花”――不敢开呀;最亲呢的动作也就是允许眼镜捻咕她的小手儿,还用头巾儿盖着;司机知道时间是多么地珍贵,省宾馆那一大拨儿人都在等着他车上这俩主角,大戏才能开锣。
车开得挺快。到了省宾馆,根本没有时间让念梨儿去看啥,问啥,知道啥。进门直接被带进一个独立的屋子,俩丫头分别照顾俩人,先给念梨儿化妆,丫头指着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红色带国色天香牡丹图,一件是紫色带鸳鸯戏水图案的两件旗袍让念梨儿选,念梨儿选了紫色旗袍。丫头拿起黑色平底儿小皮鞋,有点儿不解,就问眼镜:“刘校长,你咋不给阿姨买带跟儿的皮鞋呢?”眼镜笑着说:“你阿姨个儿太高,穿高跟儿鞋就比我高了!”
城里的丫头咋能知道她阿姨从来没穿过高跟儿鞋,冷不丁穿上肯定不会走;再说,那旗袍,穿在念梨儿身上,严丝合缝,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一点儿多余的地方都没有,咋就那么合适呢!原来是眼镜在成衣铺为她量身定做的——那件蓝花小褂带走了念梨儿身上的所有尺寸……
丫头用了无数的小卡子把念梨儿不长的头发盘在了脑后,额头上留了长长一缕,用卷发棒卷了一个云彩卷儿,淡淡的腮红,细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虽经历风霜无数,但在她脸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多。眼镜换上一套藏蓝色的中式立领套装,头发被理成了背头(有点儿像张明敏——不行,张明敏太矮了,那就蒋大为吧)。
全部准备停当,我们走过台的省宾馆牡丹厅,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吉林省人民广播电台的俩名嘴嘉睿和依然手持麦克风端坐在观众席最后位置,应该是追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效果”吧!
主持人宣布婚礼开始,新人入场音乐不是《婚礼进行曲》而是用笛子演奏的《芦笙恋歌》;二位主持人轮流介绍了刘天鸣校长与张念梨浪漫的乡村爱情故事,并且说遵照新郎官的意愿给新娘子盖了一个红盖头,有请新郎牵着新娘入场。
眼镜用一大红绸子牵着念梨儿缓步轻移,走到了舞台中间。主持人说:没有亲人祝福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福的婚姻,新郎刘天鸣与张念梨女士共同收养了女儿我,张念梨女士的女儿李红梅,儿子李金牛儿,李黑牛儿这四个孩子将成为今天结婚的父母亲的伴郎和伴娘;下面是有请伴郎伴娘上场。
金牛儿和红梅在右我和黑牛儿在左,俩俩一组分别从舞台的两头往中间走,舞台的头上有两步台阶,我这个山野丫头,根本就没走过台阶,加上那厚厚的地毯,突然不会走了,鞋尖儿一下子别在了地毯边儿上了,一个大趔趄往前抢了过去;黑牛儿一把没抓住,俩人都跪在地上了……
这时嘉睿的声音传来:“真是好孩子,行传统大礼跪拜父母亲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不仅仅黑牛儿和我没敢站起来,金牛儿和红梅也马上跪下来了,金牛儿还偷偷跟红梅说:“也没说有下跪这个环节呀!”
台上的念梨儿听见四个孩子都来了,并且都跪在台前,心里那份激动无以言表,表了也没人能看到,因为盖着红盖头,人们所能看见的是眼镜和念梨儿中间的大红绸子在微微的颤抖。
主持人依然说:大家也许奇怪,刘天鸣一个大学校长结婚为啥要给媳妇盖个红盖头,那是因为刘校长要给他心中圣洁的天使一个意外惊喜,请刘校长“掀起你的盖头来……”
眼镜把念梨儿头上的盖头拿下来的时候,映入念梨儿眼帘的是,第一排坐着穿着军官服装的运良,运良媳妇雨晴和运良的儿子,还有冰凌一家三口,俺爹俺娘。念梨儿的眼泪簌簌簌簌地淌了满脸……
运良代表梨花沟的所有亲人为二位老人送去了祝福,祝愿他们相扶相携,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婚礼结束了,我们又被那台胖胖车,拉到了吉林大学招待所休息。新郎新娘被小黑车拉回了眼镜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