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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 歪把儿梨
葛喜花著
第四章 眼镜开启梨花沟的新世界。
第十七节 祸不单行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送给念梨儿是最恰当不过了!
百合喝药死了,硬生生七个孩子剩五个。儿是娘的心头肉啊,被剜掉一块得有多疼啊?念梨儿被这件事儿几乎打垮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在县里读书的红梅回来了,当兵的运良回来了,俩牛儿都回来了,安葬了百合,孩子们各有各的事儿,不可能都在家陪着娘啊……冰凌告诉兄弟姊妹们都放心走吧,家里有她就没问题了。
这时候生产队的牛车已经被大胶轮拖拉机所取代了。天下着蒙蒙细雨,俺爹一看念梨儿家四个孩子都得去老金厂,就派拖拉机手大杨开拖拉机送这四个孩子。
拖拉机走到工人坟砬子头儿,因下雨把路基泡松了,拖拉机一个轱辘悬空,失去平衡,翻车了,三个男孩儿都没咋地,把个红梅甩出去摔在了石头上,昏迷不醒。
运良抱起小妹就往公社卫生院跑,医生直摇头,建议赶紧去县医院,人命关天的大事,运良去公社武装部说明了情况,部长派公社的212吉普车拉着运良和红梅去县医院,俩牛儿回家送信儿,俺大哥带着冰凌嫂子和梨婶儿随后坐客车赶往县医院。
红梅脾破裂,腹腔里全是血,不仅仅需要马上手术,还须输大量的血。手术费用一千块人民币左右。
一千――在当时那就是个天文数字,一个工两毛钱,运良虽然当了小官儿,一个月的津贴也才六块,还每个月都寄回来给弟弟妹妹上学用。
这个时候运良做出了决定,让俺大哥坐212回家找俺爹弄钱;他带领着李家姐弟验血,给红梅输血,幸运的是李家兄妹五人都是O型血,一管子一管子血在挽救着红梅的生命。
大哥回到村子,俺爹俺娘就挨家凑钱,凑了一大圈儿,到俺家汇总,三百多块钱,正在大家为六百多缺口万分焦急的时候,眼镜来了,拉起俺爹就往212上走,边走边说:“我有钱,快走,救人要紧。”
吉普车风驰电掣,司机恨不能把脚踩油箱里,用最快的速度杀到了县医院。俺爹和眼镜直奔窗口交上了一千块钱手术费。
红梅被推进了手术室,一大帮人都在外面等,运良跟俺爹说得把钱列一个单子,过后好还给乡亲们。爹告诉大伙儿,不用列单子了,一千块钱都是天鸣一个人拿的。迷迷瞪瞪,稀里糊涂的念梨儿抬起那双无神的大眼睛看着眼镜,突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问:“天鸣,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眼镜拍拍念梨儿的肩膀安慰她坐下,轻柔地说:“傻瓜,你忘了我原来是挣现钱的,主要我写书的稿费都没动过,在梨花沟没有花钱的地方。”
自百合出事儿到现在,念梨儿的混沌,迷茫,孤独,无助,委屈,都随着眼泪刷刷地流泻出来……眼镜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念梨儿拥入怀中!
冰凌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娘俩泣不成声。
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别哭了!”
医生这句“别哭了,却让运良和俩牛儿都泪眼盈盈,李家终于没有再失去一个女儿!
运良拍了电报给部队,把自己的假期都休了,在家陪伴娘,照顾小妹。
红梅恢复得很快,也是年轻,十多天就能行走自如了。运良这些天也没闲着,把自己家和黑子家的房子修缮了,炕重新扒了,打了灰,园障子重新夹过,梨儿的心里十几年没有这样地踏实――家里的顶梁柱啊!
运良也没光在家里忙活,闲了就来俺家,跟俺爹娘聊天,知道了眼镜的一切,运良心里有了数。
运良假期已满,临走之前的一个周末的下午,俩牛回来了,趁他娘去仓库,让黑牛去把冰凌叫过来,哥五个商量把娘嫁给眼镜。
闺女是娘的小棉袄――这话一点儿不假,冰凌和红梅双手赞成,小黑牛儿那是从小就贼拉喜欢眼镜老师,金牛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大伙儿都同意,也就没说什么。
傍晚,念梨儿在做饭,运良说:”娘,俺们几个去学校操场玩儿一会儿,待会儿回来吃饭!”念梨儿一点儿没多想,因为山里的孩子除了上山下河,闲了只能去学校打篮球了。
兄妹五人到俺家,拉着爹娘一起去了打更房,齐刷刷站在眼镜面前,深深地给眼镜鞠了一躬;运良代表大家感谢天鸣叔叔,关键时刻出手,鼎力相助,挽救了红梅的生命。然后把话儿递给了俺爹,爹笑得眼角全是褶儿,因为他和娘撺掇了这么多年,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爹说:“天鸣啊,你和运良娘男未娶女未嫁,今儿五个孩子都同意,我和朵儿他娘给你俩做个中间人,选个日子你们把喜事儿办了,在操场摆上桌子,让全村男女老少都来喝你俩的喜酒。”
哎呀妈呀,我的天鸣叔叔,这个节骨眼儿,满腹经纶就剩了一个字儿,来回重复:“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一宿,我不知道我的天鸣叔叔能不能睡着觉,反正我觉得应该他是到梨花沟以来睡的最香甜的一个晚上;他梦见的不是省宾馆的婚礼,而是梨花漫天飞舞的梨花沟;他天鸣左手牵着梨婶儿,右手牵着小伊朵儿……
哼,还有我?他俩要结婚了,怎么竟然有我呢……
第十八节 伊朵儿成义女
运良回来做的这个决定那就是寒冷的冬日刮进梨花沟的一缕春风 ,真有一种“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欣欣向荣,整个屯子彷佛都激动起来了。比起当年二狗子死后期待念梨儿和黑子成婚多了祝福少了嫉妒。
眼镜来梨花沟十一年,长了伊朵儿那么大的一个人。他在文化教育层面上给梨花沟带来的变化是空前的,至于绝不绝后还得看看他的小伊朵儿能不能在眼镜老师之后是否有所超越……
梨花沟的大人们在眼镜的嘴里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中华民族的古往今来,天文地理,文化传承……梨花沟的孩子们在恢复高考以后考入大学的、中专的、师范的,不在少数;虽然这个功劳不能全记在眼镜身上,至少万丈高楼平地起――地基打牢是必须的。虽然念梨儿的前半生是“横垄地拉滚子――一步一个坎儿”(此歇后语才哥提供),但是如车轱辘菜一样坚韧顽强的个性让她傲然挺立在梨花沟的女人堆儿里,其高度几十年没有人能够超越。
梨花沟的男女老幼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有张念梨码过的针脚,所有毛衣毛裤都是张念梨起头儿分针锁边儿。她无私地为梨花沟的老少爷们儿奉献着自己的力所能及,谁能不被感动?谁能不为之动容?
在梨花沟,念梨儿没有对立面,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善良的心地包容了。这么两个梨花沟的大好人,就要喜结连理,牵手后半生了,咋能不是一件天大的大好事儿呢?俺娘说:“梨花沟的天都比别地方的蓝!”那是来自人们纯净心灵的真实赞许。俺娘跟眼镜说:“天鸣啊,用一句刚在你故事里学到的话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找人看个日子,我和朵儿她爹给你们张罗张罗,把事儿办了,你有人照顾,梨儿的孩子们也就放心了。”
眼镜说:“嫂子,不用找人看,新社会新国家,就国庆节,举国同庆!”娘掐指一算说:“现在才六月头,那不还得四个月呢吗?”眼镜说:“不急,俺们俩轧(音“旮”)这么多年朋友了,谁也不差那四个月;我是想啊,百合刚没,念梨儿的心里肯定放不下,就算把婚结了,她的心里也别别楞楞的,给她点儿时间。”
娘说:“哎呀天鸣,俺和你大哥真没看错你呀,这心里装的都是别人;行,就听你的,你跟梨儿商量商量,你们俩是她搬打更房还是你搬河西,到时候我好带着妇女们帮忙收拾收拾。”
伊朵儿是个幸运儿,不仅仅在家是老小儿,受着父母宠爱,哥姐呵护,主要一出生就与眼镜这个高级文化人有了不解之缘。
十一岁了,暑假开学升入五年级,俺比红梅姐姐更幸运的都喜欢文字,还都是眼镜的学生;不同的是,她只在眼镜老师手里呆了半年,俺可是十一年:学校里近五年,她读到的书俺全读过,她没读到的俺也全读过,眼镜那四箱子书是小伊朵儿遨游的世界。
眼镜是小伊朵儿的文学教父,不仅仅需要读,而且必须写;从开始的几百字,到后来的上千字,每天都必须写日记,无论什么日子,多忙,不睡觉他也给你批出来,从字词句到标点符号……俺能坐电脑前直接敲字都不用打草稿――你们找到根儿了吧?
上学后的伊朵儿,能力凸显,眼镜就让俺当班长,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给俺编了四句顺口溜:
“黄毛丫头小辣椒,爱管闲事学习好。老师稀罕梨婶儿的宝,学校河西来回蹽。”
还别说,整得挺贴铺衬(东北方言。碎布的意思),这四句嗑儿就是我生活的真实写照。
有一天放学,眼镜老师把俺留下,他就站在我面前搓手,俺这么多年跟他一点儿没有距离感,就说:“天鸣叔叔,你败(别)搓了,一会儿搓秃噜皮了,有啥话你就说直说吧!”
天鸣叔叔拉过我的两只手,让我站到他对面,特别严肃地说:“朵儿,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做叔叔的女儿行不行?”
我像百灵鸟儿一样咯咯咯地笑了,因为俺们这嘎哒可时兴认干亲了,俺姐有干爹干娘,俺娘也有,俺的干姥姥就住河西,跟老张太太家挨着。
笑够了的我说:“天鸣叔叔,你想认俺当干闺是不是?”天鸣叔叔用力地点点头说:“朵儿,你同意了?”
我甜甜的笑挂在了小脸上,说:“俺同意是同意,但俺得回家问问俺爹俺娘!”眼镜又嘿嘿嘿地笑了,说:“你愿意就行,你爹你娘我去说!”
眼镜拉着我就往俺家跑,好像去晚了他的干闺女就被别人抢去了一样……
俺家饭桌子刚摆到炕上,爹娘看见眼镜拉扯着我进来,以为俺在学校犯了多大的错儿了呢……俺俩站在炕前面,天鸣叔叔又在搓手,俺直接就说:“爹,娘,俺天鸣叔叔要认俺当干闺女,行不行?”
这把俺娘笑得呀,都上气儿不接下气儿了;笑完了,说:“看把个天鸣紧张得,都不如个孩子!同意!俺们同意!从你一来就给俺们教育这孩子,现在又帮俺们养活这孩子了,俺们求之不得呀!”
眼镜拉起俺就往外走,俺抬头看他,不知道啥意思;眼镜低下头,趴俺耳朵上说:“爸爸带你去见你妈妈!”吆喝~(东北方言。“喝”这里读作阳平,两个音节)――小伊朵儿这回可牛了,不仅仅有爹有娘,又有了爸爸妈妈!
俺们俩刚走,俺爹就说:“这天鸣是心里没有底呀,和念梨儿一结婚人家五个孩子全亲生的,他一个也没有!”
俺娘快人快语:“那你不废话呢吗?糕(东北方言。“搁”的意思)你身上你有底呀?养儿防备老,老了人家梨儿的孩子养活他那是孝心,不养活是本分;他有了小伊朵儿就不一样了,咱伊朵儿咋都不能让他不能自理的时候掉地下。”
一个周日的早上,天鸣叔叔和梨婶儿穿戴整齐,梨婶儿挎一个小包袱来俺家认亲了。梨婶儿给小伊朵儿穿上她亲手做的黑红大格子上衣,黑色的斜纹裤子,里面是水粉底子紫色小花的线衣线裤,再里面是红色的小背心小裤头儿,脚上尼龙袜子小白球鞋――哇塞,里表三新的感觉,把个小伊朵儿(我)美抽儿了……
从这天开始,我就是刘天鸣和张念梨共同的闺女了!他们在道义上有抚养我长大的义务,他们老了我有赡养他们老去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