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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这些天最懊恼的当属队长栾大吹同志了!他娘滴烧了十几户社员家的院门,连刘先生捐献出来的两口棺材都劈开烧了,这些碎铁还是烧不成铁锭,这让一向自负的他“关云长败走麦城——没招了。”
冬天来了,尽管已经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天气还是很冷。他不敢再去摘社员家的屋门了,他怕引起众怒,上级撸了他的生产队队长。眼看着八个炼钢小高炉前满是草木灰,碎铁原封不动的躺在炉子里,栾大吹眉头紧锁,无计可施。
“队长,碎铁也是铁啊,干嘛非要烧成铁锭呢?”那个拉风箱的社员问。
“他娘滴上级要的是铁锭,这碎铁他们能要么?”栾大吹无奈地说。
“队长,俺打听了,其他几个生产队和咱们差不多,就是咱们霸王庄公社也没有把碎铁练成铁锭的,依俺看,把这些碎铁用大筐抬了,上面用大红喜报盖了,敲锣打鼓的给公社送去,谁敢不收?谁敢说个不字?”那个社员又献计道。
“嘿嘿!他娘滴你的门道挺多滴,行!用这办法试试!”栾大吹笑道。
栾大吹吩咐社员们把高炉里的碎铁弄出来盛到柳筐里,让刘先生写了大红喜报盖在上面,栾二愣带领民兵们敲锣打鼓地送到公社里。到公社大院一看,所有生产队送来的钢铁都是一样的,用大杆秤一称,有一千多斤,果然受到了领导的表扬,领到一张印着毛主席头像的奖状。
刘修身在家待了好几天了,他虽然长得跟个小孩似的,但他毕竟是成年人了,在家闲着到大食堂吃饭,怕社员们有意见。一天早起来,刘迎弟对捻捻转儿说:“爷爷,俺给栾大吹说说去,让长生弟弟当保育员,帮着娘娘在家看孩子吧,别的活他也干不了,工分多少咱也不在乎,行不?”
捻捻转儿看着刘迎弟,从心里喜欢这个知情达理的养孙女。他老了,以后这个家就要靠这个养孙女挑大梁了。看着刘迎弟这俊俏的脸蛋,窈窕的身材,捻捻转儿就寻思:人怕出名猪怕壮啊!屯粮店出名的俊媳妇,在外跑跑颠颠的真让人不放心啊!
“妮啊!你能这样想,爷爷高兴。爷爷老了,长生又不中用,以后咱们这个家就要靠你喽!爷爷嘱咐你一句话,你记住喽!人心叵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尤其是这些个大老爷们。”捻捻转儿站起身说:“你还是在家给孩子们穿衣裳,俺去吧。”说着拉开两抽桌,拿出两盒哈德门香烟来,这是干女儿于晓曼从济南捎来的,他舍不得吸,留着有事用。
栾大吹正在为大食堂的事儿挠头,大食堂开了还没有一个月,炊事组长柳叶儿像催命鬼似的跟着他要粮食。他娘滴挨家挨户的能敛的都敛了,这二百多张嘴一天就好几百斤粮食,我栾大吹往哪儿弄粮食去?
捻捻转儿推开栾家院门来到堂屋里,跟栾大吹说他孙子刘修身就业的事儿。栾大吹看看捻捻转儿放在八仙桌上的两盒带锡纸的哈德门香烟,满口答应,落个顺水人情。
办妥孙子就业的事儿,捻捻转儿转身就走。他看着栾大吹家的院门,心里那个气啊!他娘滴你栾大吹是生产队队长,你家的院门咋没摘去炼钢呢?你家的八仙桌咋没有抬到大食堂里去呢?捻捻转儿忿忿地走出栾大吹家,想了想又折回去。
“四叔,你,还有啥事?咱爷们好说!”栾大吹迎到门前问。
“脉新啊!别怨四叔多嘴,地里的庄稼早该收啦!那谷子高粱都长牙啦!那地瓜等上了冻就烂在地里啦!全队二百多张嘴,吃啥呀?”捻捻转儿说罢,扭头就走。
栾大吹一愣,这些日子光他娘滴炼钢铁修大坝啦!光让儿子领着民兵挨家挨户敛粮食搜碎铁啦!忘了收地里的粮食啦!他立马披上棉袄,跑到老皂角树下敲响了大铁钟,“当——当——当——”
“第四生产队滴社员们——他娘滴注意喽,吃了早饭,带着家伙,都他娘滴到刘家峪掰棒子——,割谷子——,扦高粱——,刨地瓜去——”
等栾大吹带着社员们赶到地里一看,傻眼了!庄稼被人偷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歪倒在地里发霉长牙,就是被鸟雀糟蹋,能吃的已经很少了。
高粱谷子棒子好收,两天的功夫就收完了,连往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缴上公粮,剩下的堆放在大食堂的敞棚里了。
刨地瓜就难了,小脚女人举不动头,青壮年劳力在修引水大坝,抽不出人来,眼看就要到小雪了,等不及啦!栾大吹叫了几个年长的社员,扛着犁,牵上牛,用犁铧把地瓜翻出来,让小学生们挎着篮子在后面拾,这样下来,犁出来的地瓜大多残缺不全,十之六七埋在地里了。
地瓜秧子已经霜过,拉到饲养棚里喂牲口,地瓜拉到大食堂里成了社员们的主食。这些残缺的地瓜容易烂,生产队里又没地窖,就堆放在大食堂的院子里了。风吹雨淋,鸡啄猪啃,不几天的功夫,就闻着一股烂地瓜味儿。
屯粮店不乏有先见之明的庄稼人,捻捻转儿只是其中的一个。他们早看出大食堂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或瞒天过海,或顺手牵羊,或浑水摸鱼……,偷偷地把集体地里的庄稼想办法弄到自己的家里去,至于藏在什么地方,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说:坚决地相信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
顺溜每逢放学回来,先翻看老爷爷的草篮子,草篮子里除了老牛筋、圪针牙子和草根之类的柴火,篮子系旁还插着一串蝈蝈蚂蚱,这是老爷爷在凤凰山上刨鱼鳞穴的额外收获。篮子下面有地瓜、棒子或者豆荚之类的,这些是老爷爷顺手牵羊从刘家峪地里弄来的。
“他娘滴!本来就是俺老刘家的地,弄点儿又咋滴?”每逢他偷偷从地里溜出来,总是嘟哝这一句。屯粮店人都知道捻捻转儿这脾性,他背的这只草篮子从来没有空过,总是满满的。
捡不到东西就等于丢——这就是他捻捻转儿!
等到天黑了,顺溜看着老爷爷把厨屋遮挡的严丝合缝滴,打着火镰,用砂锅把地瓜、棒子或者豆荚之类的煮熟,顺溜就撅着屁股在旁边烧蝈蝈蚂蚱吃。
娘把煮熟的地瓜放在碗里弄碎,喂心儿。奶奶把豆子和棒子嚼碎,嘴对着嘴喂次儿。看着大家吃,老爷爷总说不饿,可别人吃着,他一个劲地咽吐沫。他知道老爷爷不是不饿,他是舍不得吃啊!
捻捻转儿还是个细心的人,每次烧过火之后,他都把草灰弄到茅子里,生怕栾二愣和民兵们看见草灰,来家翻找粮食。
可是有一天刚起床,栾二愣领着几个背抢的民兵抬着柳筐还是来了。
“嘻嘻嘻!四、四爷爷,你老人家怎、怎么把对付小鬼子的办法用、用到对付八路军身上来啦?”一进院子,栾二愣皮笑肉不笑地问老爷爷。
“二愣啊!说话要讲凭据,我捻捻转儿和小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可不能乱说啊!” 捻捻转儿沉着脸,严肃地说。
栾二愣像只猎狗,探着头往厨屋里瞧瞧,又到杂物屋里看看,吸溜着鼻子说:“俺咋闻着一股子粮食味儿?一股子肉香哩?”
“俺在凤凰山上逮了几个蚂蚱给孩子烧烧吃,这也犯法?”
“那、那看咋说哩,说犯法就、就犯法,说不犯法就、就不犯法!”
“啥意思?”
“嘻嘻,那凤凰山是、是公家的,你在公家的山上逮、逮蚂蚱,呵呵……”
“逮个蚂蚱也犯法!那你们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啦?”
“四、四爷爷,你急啥呀?俺、俺也没说不、不让你在凤凰山上逮蚂蚱啊?是不是?咱是、是让你走、走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啊……”
“……”捻捻转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栾二愣领着几个民兵走到后院,打量着屋子问:“四、四爷爷,你老人家这、这屋子的墙怎么这么厚啊?有、六七尺厚吧?”
看来栾二愣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不看个究竟他是不会走的。
捻捻转儿咬咬牙说:“那,你们就查查吧……”。
栾二愣扭头瞪着几个民兵说:“走!查查去!”
栾二愣径直走进里屋,他让民兵们挪开橱柜,露出一个小门,栾二愣狡黠地看看捻捻转儿,笑了。
捻捻转儿摸过旱烟袋点着抽着,面无表情看着栾二楞。
栾二愣钻进夹皮墙去,哈哈哈!里面放着两个大缸,盖得严严滴!他掀开缸一看,他娘滴是戏衣,栾二愣一件件拽出来,直见缸底,没有一粒粮食,全是梆子戏剧团演戏的戏衣!
“呵呵呵!二愣,这玩意你们也要啊?” 捻捻转儿冷笑,矜持地问。
“嘿嘿!不要不要!俺们要、要这没用、没用!”栾二愣钻出了夹皮墙。
捻捻转儿见栾二愣像个猎狗似的东瞧西看,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带锡纸的哈德门香烟扔给他,满不在乎地说:“二愣啊——,爷爷抽不惯这玩意儿,给你!抽着玩去!”栾二愣双手接过香烟,看看牌子笑了,“嘿嘿嘿!好烟!到底是县委书记的干、干爹!”
“二愣啊!找着粮食没?”老爷爷还是矜持地问。
栾二愣拿着香烟“嘿嘿”傻笑。
“呵呵呵……”捻捻转儿也笑。慢慢地栾二愣不笑了,把烟掖进衣兜里,瞪着几个民兵骂:“他娘滴,谁、谁他娘滴说俺、俺四爷爷家藏粮食,谎报军情!”
几个民兵面面相觑。栾二愣一挥手,“走!”回过头对捻捻转儿皮笑肉不笑地说:“四、四爷爷,有、有人说你家藏、藏粮食,俺来看看,也、也还你个清白,你、你老人家别、别生气……”。
捻捻转儿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呵呵!你们公事公办,我生啥气?等见了俺干闺女晓曼,我让她给县委书记打个招呼,提拔提拔你……”
栾二愣满脸尴尬,拱着手说:“四、四爷爷,得罪得罪,你、你多美言,多美言几句。”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溜站在一旁看,对老爷爷临危不乱智退栾二愣佩服得五体投地。
转眼间,乔迎春寄给刘修德的信已经两个多月了,还不见回信,这让她惶惶不安起来。晚上打发福儿禄儿睡了觉,乔迎春独自坐在灯下,揣测可能发生的事情。不知乍的,乔迎春总是隐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因为她的丈夫她知道,刘修德聪明归聪明,就是太正直,脾气有点儿犟。他老刘家人都是这样,认死理,不活泛,不会顺水推舟,不会见风使舵,不会阿谀奉迎,不会落井下石,这可是官场上的大忌啊!
丈夫是在农村长大的,有庄稼人的憨厚,没有城里人的精明,在济南府那么大的城市里,又是在省邮政局里上班,什么人没有啊?他会不会被人算计?被人穿了小鞋?被人暗害?
小三宝啊小三宝,凡事你要少说话多磕头。《人民日报》说啥是啥哩!人家说亩产五万斤,你点点头。人家说亩产五十万斤,你也点点头。你可千万千万别再说“不可能”这三个字啊!
乔迎春拿出纸笔,想再给丈夫写封信嘱咐嘱咐他……
“娘——”福儿还没有睡着,从被窝里拱出小脑袋来喊。
“福儿,咋啦?还没睡着?”
“娘,俺饿,睡不着……”
“娘,俺也饿,俺也睡不着……”禄儿也从被窝里拱出脑袋喊。
两个儿子像两只巢里待食的小鸟,伸着两个小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娘。
“呵呵!娘忘了,还没有给俺宝贝儿子们喂食呢……”乔迎春说着下床,从掩襟棉袄里拿出两个窝窝头来递给儿子,福儿禄儿伸出小手接过窝窝头,趴在被窝子里啃起来。
乔迎春看着心酸,儿子八九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屯粮店共产主义小学的食堂里每人每顿一个牛眼大的窝窝头,孩子吃不饱,肚子里饿,睡不着觉啊!
这两个窝窝头是乔迎春偷偷装在掩襟口袋里的,看来口袋太小了,满足不了两个儿子的胃口。乔迎春起身下床,找了块布,在大棉袄前后衣襟上又缝上了个大口袋。
乔迎春看着大口袋,抹抹眼泪“噗嗤”笑了,哼!这年头什么他娘滴偷不偷滴,把儿子的肚子填饱再说!
屯粮店共产主义小学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一年级的小学生在读《拔苗助长》,二年级的小学生在读《吃水不忘挖井人》,三年级的小学生在读《盘古开天地》……。其中二年级的学生们读得最为响亮:“毛主席在江西领导革命的时候,住在瑞金沙洲坝,他很关心人民的生活,领导沙洲坝人民开了一口井。解放后,沙洲坝人民在井旁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
校长刘建安这几天忧心忡忡,看孩子们一个个跟饿狼似的,下课后四处找吃的。老高头削下来的烂地瓜、萝卜头和烂菜叶,孩子们抓着就往嘴里塞,嚼嚼伸着脖子咽下去,让人看着心酸。老师们每人每月二十四斤粮食,自己都不够吃的,哪有余粮供给孩子们。孩子们的口粮都是从各个大队收上来的,前些时候还有粗杂粮,现在收上来的是清一色的地瓜了,学校里没有地窖,堆放在院子里,有的已经烂掉。可就是这些烂地瓜,有的生产队也交不上来,他们优先给修坝筑堤的青壮劳力吃,吃了有力气抬石头,这些读书的小孩子们就无暇顾及了!
刘建安就像一个四处化缘募捐的道士,整天价奔走在临近几个村子里,为小学生们筹集吃的,好话说尽,收效却不尽人意。
这天,刘建安找到屯粮店大队书记刘建贤,差点儿给他下跪,看在同族兄弟的份上,刘书记答应让人敛几斤糊涂面和抬几筐地瓜来。
共产主义小学的食堂又能维持两天了,刘建安千恩万谢地告别刘书记回到学校。他的长篇小说《血红的皂角树》暂时停笔了,不知咋的,他不知怎样写下去了。新中国成立十年了,老百姓还是填不饱肚子,甚至比解放前更没吃的了……
一年级的教室里传出女老师陈秀梅的有气无力的讲课声:
“古时候宋国有个人,嫌禾苗长得太慢,就一棵棵的往上拔起一点,回家夸口说:‘今天我累得精疲力尽,我帮助苗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