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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歪把儿梨》
葛喜花著
第四章 眼镜开启梨花沟的新世界
第一节 来了一个大人物
春风从南到北,如利剑刺开冰雪编织的大棉被,小草探头探脑的从棉被下面往外伸小手儿的时候,东北特有的冰凌花儿顶着冰碴冒出了花骨朵……
经过了漫长的冬日,看够了单调的色彩;孩子们看见花开,那份欣喜,那份兴奋,那份愉悦,都传染给了大人们……即便孩子们踩着雪去采花儿鞋都湿透了,乃至灌包了(东北方言,鞋里灌满了水),家长也不会责怪孩子。因为,他们采摘来了希望,把春天带回家来了……
这一年,俺爹四十四岁,俺娘四十岁,他们的老丫头,也就是我――出生了。
也许你们要问,你才出生,前面那么长的故事都是你瞎编的呗……不,那是来自俺大姑的诉说,俺娘的絮叨。
俺爹套上老牛车,去十里地以外的老金厂公社,办两件事儿,一件是公事儿,去接省城知名大学下放的教授来梨花沟劳动改造。一件是私事儿,就是给我,他的老丫头上户口。临走,俺娘给了俺爹一张纸,那是大脚爷爷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找谁按着家谱给我们这辈人取好的名字。爹到了公社招待所,教授早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此人个子不矮,四十出头,跟俺爹差不多,但是没俺爹魁梧;白白净净的,鼻子上架一副大眼镜。和俺爹站在一起,有一种关公赵子龙的意思。
不愧为教授,俺爹接他的东西,一共七件,一个旅行包里是衣服,一个网兜里是生活用品,一个是像军人一样打成豆腐块儿的被子,剩下四个木头箱子都是书。
俺爹让教授上车,喊了一声“驾”,走了。俩人唠着嗑儿把公社给越过去了,等俺爹发现时,都走出去好远了。好不容易去趟公社,老丫头的户口咋都得给上了。下车把牛车抹回来,牵到公社院子里拴在大树上,爹招手让教授下车,教授跟着俺爹去了落户口的地儿。
进了屋,爹队长当的年头多,大伙都比较熟,户籍员说:“老队长,恭喜呀,又添一件小棉袄。”爹乐呵呵地把那张纸递给了户籍员,户籍员按着上面的字读:“忠,臣,荣,敏,龙,伟,良,花,涛,霞,梅,新,云,文!”
户籍员抬头看看俺爹,意思是户口上用哪个字,俺爹挠挠脑袋说,这些都有人了。教授惊讶地说:“你家这么多孩子?”户籍员说这些是他们家哥仨的孩子。既然大脚爷爷没给小老丫头留下名字,爹就对教授说:“刘老师,你有大学问,你给起一个吧!”教授问了我的一些情况,就给出了“伊朵”两个字。户籍员也没什么大文化,只是眼膜前儿的字儿能整明白,工作基本离不开字典。于是就问啥意思;教授说:“特别简单,就是老队长又添了一朵花儿。户籍员说:“叫花儿不就得了吗?”教授说我好像听见你念花字来着,再说,“朵儿”绝对比“花儿”有品味。爹一听,乐呵呵地说:“好,就叫朵儿,伊朵儿!”于是,我有了一个与小伙伴们珍儿啊,玲儿啊,凤啊,英啊……完全不一样的名字:“伊朵儿!”
爹接回来一个大教授,恨不得全屯子的人都出来了看。山里人直爽,他们根本不知道教授是个什么概念,只是看着他戴一副大眼镜子,也不知道谁先开始的――“眼镜”这个名字在梨花沟的若干年里,无论刘天鸣的身份发生了什么变化,称谓的前面一直被冠有“眼镜”二字,比如“眼镜老师”“眼镜校长”……
仓库最西面的一间屋子是生产队给看场院的人预备的,每年的秋天,粮食进场院以后就设专人看守。那年头儿粮食奇缺,装两挎兜子苞米粒子回家煮熟了都是一顿饭……
眼镜被俺爹安排到了那里住。
第二节 山里人的期待
梨儿并不知道眼镜何许人也,她不想知道,也没那个心情去探究自己的世界以外的东西,因为她的确是心都碎了的感觉。
一个寡妇守着俩大房子,所有的希望就是运良在部队里好好儿干,有个好的前程。俩大丫头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小红梅和俩牛儿好好学习,都有点儿出息;自己嘛,守在梨花沟的河西,孤独终老……
她一大早去仓库,把前勤需要的东西发放出去,早上的工作就做完了。梨儿来回都路过打更房,看见烟囱冒烟儿,她还纳闷儿呢――还没开始种地,打更的来看啥呢?
回到家,刚在缝纫机前坐好,春玲子抱了两条裤子,猪腰子苕条筐里装了有五六个干干巴巴的土豆子,一看就知道刚刚把生出的芽儿掰下去;嘴里喊着:“梨儿,在家吗?”开门进来了。梨儿放下手里的活儿,请春玲子坐下。春玲子把裤子和筐都放炕上,跟梨儿说:“俺家磕巴儿的裤子都露腚了,求你给补补,嫂子也不能让你白挨累不是――俺家你知道,也没啥,给你带几个土豆子;你家孩子多,做顿土豆酱八成还够……”梨儿笑着说:“嫂子那么客气干啥,你家的园子都让大水给秃噜了,也没剩多少;俺家也有菜窖,放的菜挺新鲜的,萝卜白菜都有,一会儿给你拿几个走!”
春玲子给整得不好意思了就说:“梨儿,你咋竟干徒鄙(东北方言,不划算)活儿呢?,一天天趴在机器上头都不抬。”梨儿说:“不徒鄙,一点儿也不徒鄙。自打俺爹娘走了就是大脚爷爷和小脚奶奶一直带着屯邻们帮衬着俺家;狗哥有病,俺家孩子又多,谁都没少帮俺家的忙。梨儿会干这点儿活儿,有机会回报大伙儿,心里高兴着呢,一点儿也不觉得吃亏。”
春玲子赶紧转移话题:“唉,梨儿,昨天老队长去公社接回来一个长春的大人物,是一个老大老大的大学里的什么兽儿……”梨儿说:“是教授吧?”教授是个嘎哈的兽儿?梨儿说:“我也不是很明白这里面的级别,反正应该比老师高很多,应该有很厉害的学问。”春玲子马上接过来说:“嗯哪,老队长带着教授去给他家老闺女上户口,给起了个名儿叫伊朵儿,你说多好听,你听听咱屯子这些丫头,这个芬儿,那个珍儿的,就你家这仨你起的花名儿还挺好听的,但也没有人家伊朵儿好听!”
梨儿说:“他那么大的学问咋还钻到咱这大山沟子里来了呢?那一肚子学问不白瞎了吗?”春玲子说:“才刚儿去给伊朵儿她娘下奶,听朵儿她娘说,是犯错误了,写书,得罪了校长还有什么大人物;反正是把他下放到咱梨花沟劳动改造来了。”
梨儿听了若有所思,说:“挺好,咱这大山沟子就缺有文化的人儿!”
这时,只听门外嘁嘁喳喳,红梅带着俩牛儿放学回来了。小黑牛儿依旧歘尖儿卖快,跑到梨儿怀里说:“娘,队长大爷给俺们送来一个新老师,可高可白了,戴了一个那么大那么大的眼镜!”边说小手儿边比划着。
梨儿看看春玲子,春玲子说:“老队长就是有眼光,看看咱那个学校,你家那么大的房子,屯子里好几十孩子,就是没个好老师!老师倒是来不少,可就是像走马灯似的,一个也干不长!”
梨儿说:“还不是因为山里穷,谁愿意在大山里蹲着哇!”春玲子晃晃头,瞪着一大一小的俩眼睛看着梨儿,显得她很有经验,说:“我看这回这个眼镜能干长,因为他都犯错误了,肯定不能让他回去。”
梨儿用手抚摸着黑牛儿的脑袋说:“但愿他能好好教教这帮孩子!”
梨儿让红梅下菜窖给春玲子捡了一筐萝卜和白菜,春玲子美滋滋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