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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听说自己的男人回来了,柳叶儿慌忙掫开被子下了床,梳洗打扮一番,急匆匆地往刘先生家赶。男人回来了,只要搂着他睡上一觉,这件事就能遮掩过去,肚子里的孩子就他娘滴是老刘家滴,反正羊群里没有认羔滴!柳叶儿一边想一边走,恨不得马上把男人抱到床上去,时间不等人啊!
刘建全端着鸡蛋红糖水,却久久不能咽下去!他想爹娘盼回家,可又怕回家见妻儿。他现在已经是某部队服装厂的厂长了,根据上级有关文件规定,三年以上没有和老家的媳妇通信的,就算自动离婚,可以再找一个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就这样他和所在部队医院的护士长单承双结了婚,并且生了一个男孩叫刘余屯,名字是刘建全起的,是来自屯粮店的意思。
古语说得好,贫贱之交无相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可刘建全混好了,当官了,发财了,却抛弃糟糠妻子另娶新欢了,无论怎么说都有陈世美的嫌疑,为人所不齿。刘建全怎么面对在家苦苦等待的老妻?怎么面对缺失父爱的儿女?此时的刘建全真的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了。
“发财他爹——,你……真滴回来啦——”,随着亲切期盼而又哀怨凄楚的喊声,一个踮着小脚身穿肥大粗布掩襟棉袄的农村女人疾步走进屋里来。
刘建全听到喊声,不由自主地放下水碗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和自己一个被窝子里睡了近十年的女人:只见她脸色憔悴,哀怨悲戚,眼泪汪汪,白发缕缕,她——还是那个身材高挑模样俊俏争强好胜还有点小心眼的柳叶儿么?
柳叶儿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却不敢上前抱住他。只见他一身干部装束,眉宇间凝聚着刚毅,眸子里流露出睿智,沉稳笃定,脸上隐隐透露出一股子傲气,哪里还有离家时的影子?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好像不认识!
柳叶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眨眨眼,再看那男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干部,一个小男孩穿着洋布洋装,见她闯进屋,骇得抓住女干部的手叫:“妈妈——”,抓住那男人的手喊:“爸爸——”
柳叶儿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自己苦等苦盼的男人——已经不是自己的男人了!已经成了当今的陈世美——另娶新欢——不认糟糠妻了!
一切期盼瞬间化为泡影,十年耳鬓厮磨如今形同陌路,柳叶儿奋力伸出手,颤抖抖指着刘建全,嘴唇嗡动着:“你你,你……你……,”只觉得天旋地转,血往上涌,眼前一黑,身子一仰,晕倒在地。
“娘——,你怎么啦?怎么啦?”发财领着鑫儿走进屋,见娘一下子倒在地上,忙上前扶住她,叫喊道。
单承双见有人倒在地上,赶忙上前施救,她让发财把娘抱到床上,解开她的领口,推压她的两腿,又掐她的人中穴和合谷穴。不一会儿,柳叶儿长舒一口气醒了过来。秀儿忙上前给娘盖上被子。
发财瞪着单承双问:“你是谁?”单承双扭头瞟了一眼刘建全,没有吭声。
刘建全看看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一圈的壮汉,试探地问:“你……是发财?”
发财乍着膀子站在屋中央,看看年轻女干部和她的小孩,立刻明白娘晕倒的原因了。他瞪着刘建全,拳头攥得“嘎嘎”响,牙齿咬得“咯咯”叫,怒目而视,冷笑道:“呵呵!回来啦!还认得你儿子啊?陈世美!欺君罔上,想杀妻灭子啊……”
三奶奶坐在椅子上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呵斥发财道:“你这个傻小子,怎么说话滴?他是你达达——”
发财愤愤道:“哼!这年头叫达达的还是儿子啊?他娘滴叫爸爸滴才是儿子尼!”奶奶走过来,把发财推到门外,喊三宝,“你们哥俩到厨屋烧水热饭去,别在这里添乱瞎啰啰。”
奶奶过来看看柳叶儿,嘱咐秀儿道:“看着你娘,让她歇会儿。”又对乔迎春说道:“春儿,领着……那,那啥滴……她娘儿俩到你屋里歇歇去。”
乔迎春领会了奶奶的意思,拍拍女干部的肩膀,拉着屯儿的手说:“走吧,俺屋里有小娃娃,咱们看娃娃去。”
四莲抱着闺女走进屋,拎着鑫儿,瞅着刘建全恭恭敬敬地喊:“达达,你老人家回来啦?”刘建全不认识四莲,面露疑惑。娘过来接过孩子,对刘建全说道:“这是发财家里滴,这是你孙女,”她拉过鑫儿说:“这是你的孙子,三岁了。”四莲忙接过话茬道:“鑫儿,快喊爷爷,爷爷是大官,给你压岁钱。”
奶奶把孩子塞给四莲,嗔道:“四丫头,财迷精,一边歇着去,哪有除夕夜给压岁钱滴,明儿磕了头再给。”
娘把两个儿子拉进里屋,刘先生跟进来随后关上门。爹和娘坐在床沿上,刘建全跪在床前,泣声道:“爹,娘,儿子不孝,给你们添麻烦啦!”刘建安扶起刘建全问:“老二!快说说,到底是乍回事?你怎么回来滴?三弟呢?咋没一块回来啊?”
刘建全说,当初兄弟俩跳下黄河潜游到对岸分开跑,三弟朝南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自己只穿着裤衩子,拼命地向北跑去。
俺不知跑了多久,又冷又累又饿,实在跑不动了,藏在一片豆子地里。傍黑的时候俺溜到村边一户农家,好心的大娘给俺吃的,又给俺找了一身破衣裳。俺一路要饭往北走,后来遇上八路军晋绥军区吕正操的部队,俺就参加了八路军。一九四五年,俺参加了绥远战役,身负重伤,在野战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康复。就是在野战医院里,俺和屯儿他妈单承双相识。康复后俺被派到军工厂工作。解放后上级让俺担任某部队服装厂的厂长。
刘建全说着掀起棉衣,肚子上露出一条长长的疤痕,几乎贯通整个肚皮。娘用手摩挲着,心痛的掉眼泪,“俺滴儿啊!你是怎么挺过来滴呀?”
刘建全泪眼看着娘说:“打绥远战役的时候,俺是骑兵连连长,攻占了三水岭后,才发现肠子耷拉在外面,战士们把我送到野战医院里做了手术,昏迷了二十多天才醒过来,都是小单擦屎端尿地伺候我,她喜欢我,要嫁给我,娘啊,儿不能拒绝啊……”
娘问:“二啊,家里滴这一家子人咋办啊?”
儿说:“俺官身不由己,娘啊,您老人家给儿出个主意吧……”
娘走到外间屋,趴在床前给柳叶儿说了刘建全再娶的原由。柳叶儿坐起身,抹把泪,颤声道:“娘,俺柳叶儿也不是不通事理的人,他能活着回来,是咱老刘家的福气,他娶小滴,俺也不怨他,也不难为他。”
没想到柳叶儿这么通情达理,娘道:“发财她娘,那委屈你了……”
柳叶儿道:“娘啊,咱们都是女人,女人知道女人的难处,俺柳叶儿也是明媒正娶进刘家大门滴,俺有个要求,不知当说不当说?”
娘道:“叶儿啊,咱娘们一个锅里抡了二十多年的勺子,哪有不当说滴?说!”
柳叶儿道:“娘,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如海深,俺和刘建全同床共枕了十年,俺又苦苦等了他十年,拉扯大两个孩子,给发财娶了媳妇,给他生了孙子孙女。现如今……他升官发财了,把俺一脚蹬了,俺认命,俺命薄,俺命该如此。娘啊,俺,俺……想让他再陪俺一晚上,再说说话儿……行吗?”
柳叶儿的话声声悲咽,句句泣泪,三奶奶哪能拒绝!
一家人简单吃罢年夜饭。摆上供品,挂上祖宗家谱和先人刘廉正的画像,刘建安把刘氏家训也挂在侧面墙壁上,儿孙们燃香烧纸,给先人们磕头祭拜一番。祭拜毕,三奶奶用棒子芯点了两个火盆子,给乔迎春说:“春儿,你屋里干净,端着火盆子,屯儿娘俩到你屋里歇着去,让他老刘家爷们守夜熬年,拉家常,说话儿,行不行?”
听奶奶说,乔迎春应声道:“行行行!奶奶,小婶子知道的东西可多哩,”她端着火盆子对单承双道:“走走走!小婶子,给俺啦啦去……”
单成双领着屯儿到乔迎春屋里去了。
三奶奶把刘建全叫出屋外,嘱咐道:“二啊,柳叶儿也不容易,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再一块待一晚上,陪陪她说说话儿,暖暖她的心,家里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哩!”
刘建全点点头。三奶奶朝屋里招招手,柳叶儿走出来,对刘建全说道:“走吧,到咱家里去。”
刘建全刚要迈步跟着柳叶儿走,“吱儿”一声,乔迎春的屋门裂开一条缝,露出单承双的一只眼。刘建全抬起的脚原地划拉个弧转过身来,嚅嚅道:“甭,甭去啦,还是……在娘屋里吧。”
三奶奶瞟了眼乔迎春的屋门,大声说:“外边冷,咱屋里说话去。”
三奶奶把刘建全和柳叶儿推进里屋,关上门,悄悄落了销子。
四莲把孩子放在外间屋床上,和秀儿同坐床沿,刘建安、三宝和发财围坐在八仙桌前,听刘先生讲《刘氏家训》。三奶奶朝刘先生使个眼神,刘先生会意,声音顿时洪亮起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刘建全坐在床沿上看看柳叶儿,心怀愧疚。柳叶儿这回可不再客气,她一下子抱住刘建安,手就往肚子上摸去,喃喃道:“发财他爹,你……就一点没想俺么?听娘说,你……受过伤,肠子都淌出来啦,俺看看,俺看看……”刘建全的手虽然也想遮拦,捂着不让柳叶儿摸,看看柳叶儿满眼的泪花,染霜的鬓发,他——能回绝老妻这个最后的要求么?
柳叶儿把刘建全摁倒在床上,掀开他的棉衣,解开他的腰带,那条长长的疤痕露出来,毕竟是十年的夫妻啊,柳叶儿看着心痛,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刘建全怕外面的人听到,赶忙提裤子起来。柳叶儿哪能依?她把脸贴在刘建全的肚子上,亲他吻他的肚皮——这个熟悉的动作激起刘建全沉睡的记忆:柳叶儿年轻时就喜欢这样亲他吻他,吻得他痒兮兮麻酥酥滴,吻得他浑身膨胀,吻得他一咕噜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可今儿不同了,无论柳叶儿怎么亲他吻他,他就像一具僵尸,一动不动。柳叶儿的口唇渐渐往下延伸过去……
刘建全听娘的话,他也不忍心再阻挡这个苦守十年空房的老妻。柳叶儿抓住了他的命根子,撸、摸、摇、拨,吹、舔、吮、吸,好一阵折腾,可那物件儿像根烂面条儿,筷子顶豆腐——就是竖不起来。柳叶儿心急如焚,不由得加大了动作的频率和力度……
刘先生年老了,气力不济,念着念着声音弱下来,里屋传出异常响动,大家不约而同的扭过脸去。三奶奶心知肚明,嘻嘻笑着对三宝说:“三宝,来来来,你爷爷年岁大了,你来念,大声念,俺越听越想听,咱们老祖宗说得多好啊!你们都要好好听,都记住!”
三宝笑笑,接着念起来:“三姑六婆,卖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
“发财他爹,你……是乍得啦?啊?这是乍得啦?咋是这样啊?”柳叶儿心里急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气喘吁吁,把罗圈帽子也甩到地上,可刘建全的命根子软塌塌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怎么办呐?
柳叶儿这些日子跟着大花鞋学了不少独门绝技,她褪下大裤裆棉裤,骑在刘建全肚子上,把他那个物件儿扭了个劲儿,塞进自己的下身里……
“莫贪意外之财,莫饮过量之酒,与肩挑贸易,毋沾便宜;见贫苦亲邻,须知温悯,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三宝念得抑扬顿挫,满屋子书声朗朗。
柳叶儿在刘建全的肚皮上揉搓了一阵子,见他一动不动滴,也就没了兴致。她爬起身来下了床,抿上大裤腰,系好掩襟扣子,捋捋头发,拾起罗圈帽子戴在头上。刘建全也下了床,整理好衣裳。他看看柳叶儿嚅嚅道:“柳叶儿,俺……身体不好,在路上走了六天五夜才来到家里,俺……对不起你。过了年俺就回去,你……听娘的话,有事和娘商量,这个家永远是你的,你拉扯着孩子们过吧,有难处给俺去信,俺一定会管的……”
“俺……知道你有难处,在外边也不易。俺给你商量个事儿,秀儿二十多了,让她跟着你走,行不?”柳叶儿说。
“秀儿不是和栾大吹家老大订婚了么?那可是军婚,不能退,犯错误。”
“那咋办?朝鲜战争打完了,可他一点儿信都没有?”
“等等吧,也许快回来了……”
柳叶儿拔开暗销子,开了里屋门走出来,红着脸对三奶奶说:“娘,该说的话俺们都说啦,他也累啦,让他歇歇吧。”
柳叶儿说罢,径直走出三奶奶家院门,她刚走到老皂角树跟前,就听得婆婆在院子里喊:“三宝,点上蜡烛,挂上灯笼。春儿,快把屯儿抱过来,让爷爷奶奶看看俺的小宝贝孙子——”
可怜的柳叶儿!天天想夜夜盼,盼着男人在外边当官发财,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可他当官了,发财了,回来了,却变成了别人的丈夫。不知乍的,柳叶儿听了婆婆的喊声,忽然觉得裤腿里像灌满了沙土,沉重的很,迈一步都很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