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歪把儿梨》
葛喜花著
第三章 遇见黑子
第一节 前勤劳作
那个年代生产队社员是挣工分儿的,年底核算,用公分兑换收入。前勤劳动力出工一天最高十分儿,迟到早退适当减去一两分。三嫂带领的后勤老娘们,一天晚出来早回去,也就五六分儿。念梨儿在后勤挣不多点儿分儿,为了病重的二狗哥和那一大帮孩子,念梨儿咬着牙去了前勤。
前勤女的没几个,都是没结婚的大姑娘,无牵无挂,除了干活儿吃粮不管穿儿,只有念梨儿一个扯老头子带孩子的妇女。就前勤的劳动强度,念梨儿连滚带爬都跟不上趟儿。
生产队的领导层有两个最小的官儿,叫“打头的”,顾名思义,就是干活儿领头儿的人。俺爹安排农活儿,根据劳动量,需要分两伙儿的时候就俩打头的各带一伙儿,但是大多时候都是所有前勤劳动力都在一起。
大片地,两个打头的一个头儿,一个尾,中间一字排开,两头儿一兜,中间的想慢都没法慢——不好意思。
念梨儿那点儿劲儿不说,根本就没干过这成块儿的活儿,一趟子下来就她自己被扔在了中间,大伙还得接她的垄,耽误老活儿了……
俩打头的一个姓刘,是俺老婶的叔辈兄弟,俺们叫他舅,另一个就是春玲子小辣椒开玩笑说的那个又高又膀又黑叫“黑子”的人。
黑子,一米八几的大个,黑灿灿的腱子肉都闪光。三十五六岁的光景,十年前媳妇难产死了,屯子里的小媳妇们真有看上他的,而且不在少数,都在睡觉这件事儿上幻想着黑子的高射炮开火能多么地火爆。可是这小子贼牛,一般人看不到眼睛里去,整得老娘们们儿总拿谁能让黑子睡了这话开玩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期待的当然大有人在……可十年过去了,在黑子那儿真的就没有一点儿绯闻传出来。
介绍来介绍去,都是黑子相不中人家,所以他也就一直“单”着。
念梨儿来了前勤,大家都知道她家的情况,为了这个家的日子能过下去,俩打头儿的一商量,把她放在倒数第二,由收尾的黑子帮她带半根儿垄。这样,每趟子她都只铲半根儿垄,也就是,黑子铲自己的一整垄,带着念梨儿这边儿的半边儿垄台儿,黑铁塔一样的大老爷们儿带半边儿垄还不像玩儿似的?可是念梨儿却轻松了许多——至少不能被落下,偶尔落下点儿,黑子干脆让梨儿往前面走一段儿再铲,他在后面两根垄一起铲……
干啥活儿念梨儿都被黑子照顾着,因为这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俺舅跟黑子商量的帮助念梨儿的办法。所以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梨儿和狗子心里可就装不下了——这是大恩大德呀!
黑子一个人过日子,大老爷们儿能过成啥样大家都清楚:饭,那就是一个糊弄;但是喜好个杯中之物;晚上啃窝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喝几口烧酒,倒头就睡,没毛病。那就叫“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每当去岭后,去老魏家崴子这些离家远的地方干活儿,社员们得自带午饭。也没啥好饭可带,大多都是大煎饼卷鸡蛋,大煎饼卷白糖。像黑子这种没有女人的人家就只能带窝头咸菜。念梨儿每次都给黑子带几张煎饼,有时候是菜团子,让黑子也吃出了点儿女人的味道。
下雨就是社员们休息的日子。狗子赶紧派运良去黑子家把黑子叫来,你们说建国大,咋不让建国去呢?建国脾气倔,拧巴,指使费劲,就不如运良温顺,听话。
念梨儿给狗子和黑子煎盘子鸡蛋,换一块大豆腐,拌一盘子凉菜,哥俩儿喝点儿酒,二狗子基本就是看着黑子喝,他已经没有了喝酒的本事,只剩下感谢黑子那点儿能耐了。
黑子家在狗子家西边,靠山根儿。那时候的大东北地广人稀,每家都相隔很远,木障子隔开,哪家的园子都至少半亩地。出工收工狗子家的房后是黑子必经之路。
午休时间一个小时,吃完饭大家都进树林子里,揪一把山野菜,捡一捧蘑菇,摘两个核桃,就算没啥捡了还有烧柴,再捡一捆干树枝回家烧火做饭。反正谁都不带空着俩手回家的。念梨儿捡还行,但不会捆,走着走着就散花儿(东北方言,捆绑的绳子分开了,捆绑的东西散开了)了;别人都到家半天了,她还在路上捆呢……黑子看见了,去捡烧柴的时候就先给念梨儿打好一小捆儿,他自己打一大捆;往家走的时候,到了梨儿家房后大捆就扔那儿了,有时候会换一个小捆儿回去,有时候就干脆大捆小捆儿都不要了。念梨儿看见了千恩万谢。黑子嘿嘿一笑说:“我家就我睡一铺炕,烧不了多少;你家三铺大炕,可得多烧点儿,别冻着孩子……
什么蘑菇哇,山菜呀,黑子根本就不要,都直接扔给念梨儿。他说他不会做。念梨儿做好了呢,也会让运良去送一碗给黑子吃……
一天,铲地。他俩正好铲到了地中间,一个炸雷响过,大雨像把天撕开了口子一样直接倾倒下来!人们都往地头儿临时休息的跄子(能遮雨的简陋的用草木搭成的小屋儿)里跑。黑子喊念梨儿快跑,梨儿像傻了一样站那儿不会动弹了……原来她是最害怕打雷的,黑子跑出去挺远了,回头一看她还在那儿杵着呢!就返回去拉她。这会儿才发现,她穿二狗子的两只大鞋陷在土里拔不出来了……黑子猫腰低头儿帮她把鞋拔了出来,胳肢窝底下像夹个小鸡一样把梨儿夹到了跄子……
第二节 风言风语
黑子屋里没女人,念梨儿炕上窝着个病汉子,时间久了,那些明里暗里惦记黑子的女人们,还有觉得梨儿嫁给二狗子不值的男人们,都猜想着这俩人是不是有点儿啥事儿——即使没事儿也想给他们整出点儿啥事儿来……
山里的老娘们儿们拉碴(东北方言。粗俗,啥都敢说的意思),口无遮拦,一谈起谁跟谁搞破鞋(东北方言。指不正当的两性关系)了,都跟抽大烟了一样兴奋。
有一天,老娘们们在三嫂的带领下在南台子间苗。大雨把她们都拍了回来,谁都没回家,往三嫂家一堆,开始扯了起来……
又是春玲子先开腔:“你们说,这一年多了黑子护着梨儿,二狗子那个痨病鬼喘气都费劲,黑子会不会把小梨儿给上了?”小辣椒说:“我以为二狗子上不了梨儿,那天大夫给那么些避孕套可省下了,这要是跟黑子睡上了也省不下。”丁香比她俩厚成些,有点儿不耐烦:“你俩能不能不扯老婆舌,说点儿啥不好?”春玲子根本不信那个邪,瞪着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说:“那管啥的,黑子都这么多年炕上没女人了,我都怕他憋不硬了;再说了,念梨儿那个小骚蹄子正在浪头上,一年不鼓捣能受得了吗?炕席都不知道挠坏几领……”小辣椒说:“磕巴媳妇,听你这个意思你是老想帮黑子解决他二哥的问题了呗?”春玲子那张丑脸还泛起了红晕,声音都变低变柔了:“去去去,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他要是愿意上我,我天天跪着都愿意!”丁香气不忿,瞪了春玲子一眼说:“还说人家骚蹄子呢,你呀,比谁都骚!枣红马都走二年了,看看你,一说到底黑子还脸红呢,你得惦记啥样啊?”小辣椒接茬儿:“黑子要是真上了你呀,你家磕巴见了黑子,扁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家肯定把你的腿打折喽塞屁眼子里,让你再出去嘚瑟!”
三嫂喂猪回来接住了话茬儿:“唉,狗子也没多少日子了,这一两年是黑天白天的活儿都不能干;梨儿拉扯这么一大帮孩子,忒不容易了。家里除了那帮孩子,是啥没有;那三头牛换的粮食早都吃没了。黑子要是真能给狗子拉个帮套,还真就帮了这个家了……”
“拉帮套”的字面意思是老牛拉车,中间那个驾辕,边儿上有时一个有时俩跟中间的一起拉车;边儿上的就是帮套。用在人身上,我不知道其他地域是个什么讲究,反正俺们东北这嘎哒是:一个家庭,除了丈夫以外还名正言顺地有个男人;这个男人承担的责任仅次于丈夫,但付出一定比丈夫多很多。福利上与丈夫共享妻子的身体,妻子可以为他生孩子,但孩子的姓得跟丈夫一个姓,并且无论谁的孩子都得叫帮套为“叔叔”或者“大爷”。
出现这样情况的家庭大多都是老夫少妻。孩子特别多,丈夫有病。而帮套或者穷,或者有哪个方面有缺陷,或者年龄大了娶不上媳妇等等。
大人们又说又笑,扯着老婆舌,谁也不知道西屋炕上冰凌在跟着二丫头剪布头缝口袋,把东屋里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冰凌回到家,跟侧(音“摘”)歪在炕头上的狗子说:“爹,啥是拉帮套?”二狗子眼睛瞪挺大,问:“你听谁说的?”冰凌说:“三娘说黑子叔给你拉帮套!”二狗子强忍着气又问:“还说啥了?”冰凌说:“磕巴婶儿说你上不了俺娘,黑子叔替你上,辣椒婶儿说省下了避孕套啥的……”冰凌的话还没说完,二狗子就嘎的一声抽过去了。这个时候,二狗子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还能走,能喂猪喂鸡什么的。
二狗子醒来以后,趔趔趄趄地站起来,在炕梢的疙瘩柜角里掏出一个上锁的红木小盒,那是念梨儿她太奶奶梨花的物件儿,孩子们谁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念梨儿和二狗子统一口径:“谁也不许动弹这个盒子,谁要是动就打死谁。”二狗子掏出钥匙,打开盒子,把半盒子避孕套都倒在地上,告诉冰凌:“拿外面哄黑牛和金牛玩儿吧!”说完,把盒子往炕里一撇,离喽歪斜地去外面的柈子垛上挑了一块三棱木柈子,放在炕头上。
冰凌儿曾经看见过小辣椒家朝天椒拿着这玩意儿玩儿,吹起来满天飞,还能装上水,做成葡萄。孩子们都羡慕的不行不行的了,为了这份羡慕,朝天椒因为偷了她娘的避孕套,挨了一顿胖揍。
冰凌由于这些“气球”都归了她们,开心得不得了。她偷偷地藏起来一些,是为了剪成一段一段的,好让二丫头帮忙缠上彩色的毛线,这样就变成了扎小辫子的猴筋儿套。剩下的就给他们玩儿。仨丫头带着俩牛在院子里玩儿得可嗨了。
先吹起来几个给俩牛玩儿,再看她们姐仨玩儿得更花花——整一脸盆子清水,滴几滴蓝墨水,把水装避孕套里面,做成一串串葡萄,挂在园杖子上。再说俩牛,放飞了追赶,当球踢,各种玩儿法都玩儿够了以后,小黑牛两只大眼睛一转,找了一根带尖儿的小棍儿,他让金牛捂上耳朵,他用小棍儿扎气球;气球爆响以后,把他乐得直拍小手。
于是,金牛就给黑牛捡气球,都扎碎了以后,俩牛再去找姐姐们要……为了不让俩牛影响她们做葡萄栅栏,就赶紧给他俩吹几个气球让他俩扎。就这样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一直玩儿到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