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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目送于晓曼走进三哥家门,捻捻转儿和柳金枝才回到家里。捻捻转儿拿起桌子上的人民币数了数,整整二百万,有了这些钱,翻盖房子不成问题了。柳金枝拿起布料反复地看,两块印花布两块青斜纹布,都是眼下时兴的好料子,能做两件褂子和两条裤子。
捻捻转儿拿起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放到鼻子上闻了半天,就是舍不得打火点着吸,他把那支烟重新放回烟盒里。从条几上拿过烟筐烟袋,摁上一锅烟叼在嘴上,看着打火机也舍不得用,还是捏住火镰打着火,凹着腮帮子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嘘出来。捻捻转儿抽着旱烟袋,看着大前门香烟,手里拿着火镰,瞅着德国造的打火机,感概万千,对柳金枝说道:“这个于晓曼真是有情有义啊,心想得真细。这钱,这烟,这打火机,真是及时雨,赶明儿咱就动工盖房子,把小鬼子给烧坏的破屋子全扒喽,盖跟大哥家一样的房子,咱他娘滴也阔气阔气!”
柳金枝笑了笑说:“亲爹哎,你真是过小日子的人,人家给你二百万,你就‘洋货’的不知姓啥哩!”(洋货:榆山方言,是高傲自大的意思)。
捻捻转儿也乐了,瞧瞧没有人,亲亲柳金枝的脸蛋说:“小宝贝儿,你还记得不?那年咱用两个馍馍换小妮的时候,俺看她的面相,算她的八字,俺说得那几句话?”
柳金枝瞪着捻捻转儿,摸摸脸,摇摇头。
捻捻转儿摇头晃脑地用梆子腔流水板唱起来:“时来运转喜悠悠——,一切烦恼从此休——,万般通达皆如意——,往后诸事不犯愁——。”
“亲爹哎,手里有了几个钱,认了于晓曼做干闺女,你甭得意忘形喽!甭‘洋货滴’不知东西南北喽!俺给你说,于晓曼要带芦花出去工作的事儿,可千万别给她说,她知道就收不住心喽。”柳金枝附在捻捻转儿耳旁道。
捻捻转儿顺势又在柳金枝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俺知道俺知道。嘻嘻,留代家里滴——芦花她娘——柳金枝——俺的小宝贝儿——,你跟俺一个被窝子里睡了十几年,也快变成‘捻捻转儿’啦!”
“嘻嘻,你说过,‘跟着当官的做娘子,跟着杀猪的倒撸肠子’么。”
“哦——,今儿有事还要劳烦娘子……”捻捻转儿学着梆子戏中小生的腔调架式对柳金枝拱手道。
“哎呦——俺的亲爹哎,别别别,免礼,有啥话直说,弄得俺浑身出麻气,一身鸡皮疙瘩子。”柳金枝扭着身子叫道。
捻捻转儿直起身,“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慢条斯理地说道:“俺合计了半天,觉得还是中午管一顿饭合适,吃了饭,干活有力气,出活。”
“哎呀——俺滴娘哎,说句话就拐弯抹角滴,有话你就直说,别价云里雾里滴,你要再这样,俺也学婆婆,用扫帚疙瘩打你个屁股朝天……”
“嘻嘻,你舍得?”捻捻转儿收起嬉笑说道:“金枝,咱们家里有麦子,有萝卜白菜,磨点白面,再掺些杂面,蒸几笼杂面馍馍,买些豆腐粉皮,再买几斤肥猪肉,炒个大锅菜,中午管工匠们一顿饭,这样出活,行不行?”
“行!工匠们吃饱饭才能干好活,坑谁也不能坑出大力滴,缺德!”
“那,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芦花又看孩子,你去找柳叶儿过来帮帮忙。”
“柳叶儿?她那个样,狗眼看人低,俺才不去求她帮忙哩!”
“小心眼了不是,现在你去找她来帮忙,是看得起她,抬举她。”
“亲爹哎,你说啥都是一套一套滴,嘻嘻,俺听你滴。”
听说捻捻转儿家要翻盖房子,村长刘建贤领着八九个工匠们来了,刘建安也一大早来了。
捻捻转儿拿出大前门香烟,一人递过一支,又挨个用打火机点上。大伙儿吸着香烟,看着捻捻转儿手中铮亮的打火机,眼都直了!眼下在屯粮店能吸大前门香烟的人,能用打火机点烟的人,还没有第二家,就是在榆山县城里也不多见,要不是眼前这个神通广大的捻捻转儿,这些出大力的工匠们咋会吸上这样高级的烟卷子?
“四爷爷,您真是贵人福相运气旺!您家这儿真是块风水宝地啊!”
“四大爷,以后托你办点事可别装不认识啊!”
“四叔啊,您这人心眼好,那年闹瘟疫,幸亏您老人家去请许先生,要不咱屯粮店指不定死多少人呢。”
“四哥,看你这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滴,恣恣悠悠滴,咱们屯粮店谁能和您比啊!”
……
听着大伙儿的溢美之词,捻捻转儿心里乐呵呵滴,他一边用打火机给大家点烟,一边颇自豪地介绍道。“呵呵!吸!吸!甭客气!甭客气!这是俺干闺女晓曼拿来滴,晓曼拿来滴。”
三孬蛋王俊传眼睛滴溜溜地瞅着打火机,伸手对捻捻转儿说:“四爷爷,把打火机给俺看看,俺来点。”
捻捻转儿抬手“啪”一声打在他的手臂上,嗔骂道:“滚你娘的蛋!这是德国货,你会用?用坏了咋办?”
三孬蛋摸着手背哀求道:“四爷爷真抠,让俺看看不行么?”
“不行!看到眼里剥不出来喽!”捻捻转儿说着,赶紧把打火机揣到贴身衣兜里。
“呵呵!俺干闺女给滴,俺干闺女给滴,你们咋会用哩?”捻捻转儿得意地说。
村长刘建贤抽着香烟问:“四叔,知道你干闺女于晓曼现在干啥?”
“呵呵!甭管她干啥?都是俺干闺女!”捻捻转儿喜不自禁地说。
“告诉你四叔,于晓曼现在是咱们榆山县的县委书记,是一把手。”
“哈哈!哈哈哈!甭管她是县委书记还是省委书记,俺都是她干爹!哈哈哈——”捻捻转儿咧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却怎么合都合不上了。
刘建安里里外外打量着被小鬼子烧毁的房子,走到大伙跟前抱拳说道:“今儿俺四叔翻盖房子,有劳各位兄弟爷们啦!”刘建安曾经当过屯粮店的农救会长,现在又屯粮店的小学校长,人品好有学问,大伙儿都很尊重他。
“大伙看,这是被小鬼子烧毁的房子——”刘建安用手指指破屋说道,“你们说,小鬼子个子小人又少,为什么敢漂洋过海到咱们屯粮店来杀人放火?为什么?是小鬼子强大么?不!是因为咱中国人自私懦弱,胆小怕事,窝里斗!不团结!这两天俺整理革命烈士的英雄事迹,俺想起建奎兄弟,当小鬼子欺辱娘的时候,他敢去拼命!砍死小鬼子!假如咱中国人都像建奎兄弟那样,小鬼子能打进中国么?”大伙儿听了肃然。刘建安继续说道:“刘建奎不愧是老刘家的子孙!是屯粮店的英雄!是咱们村的真爷们!他死了,他的爹活着——老婆活着——孩子活着,咱们要盖好房子,让他的家人好好的活着,体面的活着——”
刘建贤接过话头说道:“建安大哥你放心,这个这个……今儿咱屯粮店农业合作社的能工巧匠都来啦!两个木匠,三个石匠,四个泥瓦匠,这是咱村里新成立的建筑队,这个这个……修房盖屋的有经验,争取年前把四叔家的房子盖起来,你就放心吧。”
“建安叔你放心!俺保证把四爷爷家的房子盖好!”
“刘校长,你去忙吧,孩子你来教,房子俺们盖!”
“兄弟爷们,拿出真本事来,盖好房子,对得起四叔!”
……
大伙儿纷纷说着,拿起家伙什儿干活去了。
柳叶儿挨了亲家母近觑眼的两鞋底子,在家躺了三天才爬起身来。按说她娶了媳妇当了婆婆,又晋升为奶奶,应该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可她就像吸大烟的上了瘾,欲罢不能。柳叶儿和栾大吹很快勾搭在一起,为了避免近觑眼的鞋底子再次打在自己的腮帮子上,也为了避人耳目,柳叶儿把幽会的地点选在“洞房”里——就是刘家峪地头躲避小鬼子的土洞里。栾大吹把时间定在屯粮店的二、八大集,他说,逢集咱就到“洞房”来快活快活,咱也他娘滴来个吕洞宾戏牡丹!
不大干庄稼活的屠户栾大吹扛起了锄头,这天去耪高粱,改天去锄谷子。柳叶儿也挎起了草篮子,不是说去挖野菜,就是说拾柴火去,踮着小脚隔三差五的就往山地里走一趟。
已婚的女人肚子里怀上孩子叫“有喜”,可柳叶儿这个月没有来身上,却哭都来不及了。这几天她心神不定,生怕肚子里怀上了孩子,有了“喜”。
心里有病,懒得起床,柳叶儿蒙着被子睡大觉。忽听得有人敲门,“吱溜”一声过后,传来熟悉的被自己妒忌的芦花她娘的声音,“哟,四莲啊,侄媳妇——,你婆婆在家么?”
“哦,婶子,”四莲的声音,“那个‘大飞蝗’今儿没出飞,在家趴窝呢。”尽管四莲压低了声音说,柳叶儿还是听得很清楚,并且知道“大飞蝗”指的就是自己。
柳金枝推开屋门,见柳叶儿躺在床上,径直走到床前打趣道:“叶儿姐,你这是怎么啦?大天白日滴,咋趴窝哩?是不是在抱小鸡啊?”
柳叶儿掫开被子坐起来,脸上羞耷拉滴,没精打采滴,怏怏道:“柳金枝,你的命真好,老公公拿着当金枝玉叶捧,又认了个当县委书记的干妹子,你可是‘吃着甜棒上山——节节甜,步步高啊!’说吧,来干啥?是不是来看姐的笑话。”
见柳叶儿这般情形,柳金枝的心一下子软了,坐到柳叶儿跟前,拉着她冷冰冰的手问:“俺滴好姐姐,说啥话哩?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病了?”
几句暖暖的问候话,问得柳叶儿心里酸酸滴,眼泪都流出来啦。
“好姐姐,你这是怎么啦?说话啊?”柳金枝的眼睛也湿润了,她见不得别人流眼泪,别人流,她一般都陪着流。
“八妹……,俺……可咋办啊……咋办啊,呜呜——”柳叶儿一下子搂住柳金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柳叶儿哭了一阵,看看柳金枝,欲说还休,欲言又止。
“好姐姐,啥事?说啊——,别憋在肚子里。”柳金枝又劝。
柳叶儿慢慢挥起袖子擦擦眼泪,吞吞吐吐,言不由衷地说道:“哦,没……没啥,就……是发财那个王八蛋,‘娶了媳妇忘了娘’,光听那个二半吊子媳妇滴,气死我了……”
柳金枝一听是婆媳矛盾,也就释然,天底下哪有婆媳不闹矛盾的呢?
“好姐姐,别跟孩子们一般见识,起来吧,妹妹还求你帮忙呢。”
“咱姐俩谁给谁啊,干嘛说那个‘求’字儿。”看柳金枝谦恭的样子,柳叶儿立刻感到荣耀,她下床穿上鞋子问。
“俺家翻盖房子,管工匠们饭,请姐姐帮俺蒸馍馍去。”
“行行行!姐姐不是吹,若论蒸馍馍,屯粮店还没有比上咱滴!”
芦花这几天最怕呆在家里,同时也最愿呆在家里,心里矛盾的很。倒不是因为工匠们干活忙乱,招着碰着小顺溜,而是这几个光棍汉们看她的眼神,个个色眯眯滴,好像要把她吞下去,那种感觉令人纠结,难以释怀。
今儿上午,三孬蛋和几个小光棍套着老黄牛,用花轱辘车从霸王庄拉来一车青砖,见芦花领着小顺溜在院门旁玩,他们像喝了老烧酒,立刻兴奋起来,大冷天的个个脱掉褂子,露出健壮的膀臂,飙着劲儿搬起砖来,你搬八块,我搬十块,一个比一个搬得多,一边搬一边嗷嗷大叫:“伙计们,加油干哪!搬完砖吃馍馍!”
小光棍们个个满头大汗地搬着,喊着,唱着,眼珠子却虎视眈眈地盯着芦花胸前的两个“大馍馍”。
他们牛一般的力气,狼一般的冲动,虎一般的身躯,浑身散发出的浓烈的狂野的阳刚气息,令芦花陶醉在云里雾里,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和他们相比,自己的那个男人——长生弟弟,连个羔羊也不如啊!
芦花偷眼斜睨着这几个粗野的汉子们,一股难以言状的惆怅袭上心头,不禁愁上眉梢,轻叹一口气,双手搭在髀间,呆呆地站在路边。
正在搬砖的三孬蛋见芦花一脸凄楚的站在旁边,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为博红颜一笑,他扯着嗓子喊起来:
“哎——凤凰山上的果树什么人来栽?
屯粮店的沟渠什么人来开?
什么人为咱守国门哟?
什么人出国打仗没回来?
咦儿呀得歪得歪——
凤凰山的果树咱们栽,
屯粮店的沟渠咱们开,
解放军为咱守国门哟,
二哥哥出国打仗没回来,
咦儿呀得歪得歪——
转转爷家的房子咱来修,
芦花看好你的小顺溜,
哥哥搬砖打你身前过,
就像吃了一串糖葫芦,
咦儿呀得歪得歪——
呵——酸酸甜甜真好受,
哥哥搬砖打你身前过,
还想吃你两个白馒头,
……
三孬蛋现编现唱的是“小放牛”,年轻人跟着吼,唱着唱着下了道,芦花听得脸发红,心乱跳,拎起小顺溜,转身往乔迎春家走去。
光棍汉们有的搬着砖,有的空着手,见芦花转身离去,个个僵在那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芦花扭来扭去的小屁股,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刘建安家的门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