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留点残缺吧

金后子

凡到过北京故宫的人，无不被它的恢宏、博大、厚重、壮美所折服，可又谁知道在这看似完美的背后，还隐藏着残缺的一角呢。这一角就在故宫西北角城楼的臂膀处。古人讲，为屋不成，缺三瓦以应天。中国建筑艺术上的破角、飞白，意在留点遗憾，不过分追求完美，用心可谓良苦。

还记得维纳斯雕像吧？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美神的象征，就在于她有着两条断臂。恰恰是这两条断臂，更彰显了身体的美，人性的美，曲线的美，造型的美，艺术的美，不论什么时候看到她，人性的光辉都会扑面而来。

我又想起曾国藩的书斋——求阙斋。曾国藩以中人之资修成万世完人，成为做人做事的楷模，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神一般的存在。曾是读书人，他心里始终明白，世界上万事万物不要追求圆满，一旦圆满就走向了事物的另一面。他一生经历波澜壮阔，在一次次的生命体验中，无论顺时还是悖时，始终以“胜时当作败时想，上台想着下台时”为信条。如何保全身家性命，如何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是他一生苦苦思索、苦苦探寻的课题。即使官至二品，他也要求家人男耕女织，力戒奢华，低调做人；当打败捻军，军壮势强，弟弟曾国荃力劝其争夺皇位时，他坚决反对，吐出了“依山傍海花无数，高山流水心自知”的真言。他心里明白给自己留点残缺和遗憾的重要，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蔽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这是《道德经》第二十三章开头的话，大意是，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蔽旧反能生新，少取反能多得，贪多反而迷惑。每每读到这些话，总感觉老子的确是了不起，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社会发展极为落后的蛮荒时代，就有了参透自然社会的思考和总结，这些闪烁着思想光辉和哲学光芒的话语告诉我们生存的道理和智慧，跨越时空，历久而弥新。

沿着历史的脉络一路走来，会越发感叹文化的力量，古人的思想结晶，使我们在生命的前行中，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无论高低贵贱，早明白早受益。月圆则亏、物壮则老，满招损，谦受益，事至极处乃是中庸。这些道理已经融化在国人的血液里，已经置身于我们行动中，正如国外学者对我们的评价：其实每个中国人的心中都有个老子和孔子。这或许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唯一不被同化的真正原因吧。

当然，生活永远比理论精彩，当我们静下心来审视现实的时候，总会看到反其道而行之的异类。一大企业的老总，年薪几百万，人长得高高帅帅，凡与之相识者，无不赞叹他的潇洒风流。上帝给了他太多的恩赐，用老百姓的话说是“十全十美”。得胜的猫儿赛过虎，自然就傲气，一般人他是看不到眼里的，一副“抽名烟穿名牌，一边一个小女孩；坐豪车喝洋酒，油光光的大背头”的架势，风光得很。可前几天，这位老总突遭车祸身亡，四十多岁，正值盛年，生命之塔却瞬间垮塌，一切都化为乌有。在听到消息的一刹那，我脑子里突然萦绕出这样的话：“风流不可全占尽，要留三分惠子孙。”意在告诉人们，人不能过于奢靡张扬，一旦超过了界限，可能就有不测风云，身败名裂。

文友官先生博览群书，他经常提醒道：“无谓在外在内，当你受了委屈或感觉付出与得到不成比例时，其实这是上帝在为你寻求一种平衡之道，失之东隅，得之桑榆，千万别想不开。”他还对我讲，他的一位战友，是省直的一位处长，资历深而提拔慢，心理很不平衡，见面就骂，总抱怨谁谁谁对自己不公。官先生再次听到这些抱怨时，就对这位老同事说：“你母亲长寿，媳妇百依百顺，儿子也很优秀，孙子活泼健康，家里平平安安。如果你再提拔重用，还有别人过的吗？”这位老同事一时无语。官先生还举了另外一个例子，是他的一位朋友，仕途顺畅，官至厅级，孩子出众，就是妻子经常与他拌嘴吵闹，脸上时常挂着遭袭后的血印，无可奈何。官先生奉劝朋友说，这是一种残缺的美，家庭整体很好，如果妻子再贤淑，这份福报可能你就担不起了，权当那性格暴躁的妻子就是你家庭的免疫系统吧，是用来避祸的。他还讲：“多少人宁可自己不顺，也祈求换得子女的顺呀。这是国人普遍存在的心态。”

有一次散步时，官先生对我说：“如果你静下来观察，就会发现这样一个规律，凡是身体健康常年无病的，往往潜伏着巨大的危险。物壮则衰。最大的毛病往往就是什么毛病都没有，这是辩证法。有小毛病就不得大毛病，有小灾就避大祸。据考证，得过水痘、麻疹、腮腺炎的，终生不再得这些疾病；有鼻炎的不得心血管病；得痛风的，没有得癌症的记录……从小滴水不漏者，多半老来痴呆，你能说这不是一种平衡？”听到这些，我又想起那位老总，或许他追求太完美，或许他享受的太多，所以就招来祸殃，实在是令人惋惜啊。逢事留有余地，得意不宜再往。适可而止。人生学会“止”是多么的重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不如意处十有八九”，“百分之九十五的日子是暗淡的，只有百分之五的日子充满光鲜”……这是我们经常听到的话语。其实这些话语是用来诠释人生的，是用来告诉我们残缺是一种常态，与每个人相伴相生。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日子还要一天天过下去。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冥冥之中总感到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操纵着每个人的命运。漫漫征程上，人们是多么渴望能顺利地蹚过生命之河啊。一次次探究，一代代传承，可绕来绕去才顿悟，往往守弱抱残者容易找到过河的桥梁。哈，那就让我们给自己留点残缺吧，它是命运的调节砝码，是命运开给智者的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