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精彩乡土小说连载《歪把儿梨》
葛喜花著
第二章 念梨儿和二狗子
第十七节 十年生七子
说书的嘴,唱戏的腿,写书的也不慢。一转眼,十个年头过去,冰壶沟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合作化、互助组,又到了生产队。梨花沟隶属于冰壶沟大队,叫作梨花沟生产小队。俺爹是生产队长,三嫂是妇女队长。
大脚爷爷和小脚奶奶先后故去,俺爹娶了俺娘,俺有了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俺最小,还没出生。
二狗子跟念梨儿可是比念梨儿的父辈强多了——十年间两口子竟然生出来七个孩子——四男三女 ,这孩子这个密呀……
建国刚顶两生日,又是个秋天。三春不如一秋忙,念梨儿大着要生了的肚子里外忙活着帮二狗子收粮食,怕万一生了,二狗子再忙活不过来。
想当年二狗子和三哥一起在东面开了一大块平地,那苞米长得多一个字都没有——就是一个好;爬山,念梨儿也上不去,先可这块平地收吧。一早儿二狗子就扶着念梨儿进了车斗子,套上大黄牛杨二郎(牛两眼之间有一圆形黑毛,绰号“杨二郎”)就奔东平地去了。
二狗子给念梨儿抱了一堆苞米秆子,她就负责扒。还没到晌午呢,念梨儿就感觉肚子往下坠着疼;等二狗子过来送苞米秆子的时候就说要生了……二狗子哪敢怠慢,直接喊三嫂;三嫂和三哥都撂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来。二狗子上车,三哥扔上一大抱苞米秸秆,仨人儿把念梨儿弄进车斗子,三嫂也上了车。二狗子蹦下去赶车就往家走。还没走上一半,念梨儿的肚子一阵紧似一阵疼,抓住三嫂的手,说:“好像要出来了!”三嫂马上让停车,告诉他俩把外衣脱下来,三嫂给铺上,再帮念梨儿脱裤子。还没等全脱下来,孩子就掉了出来……三嫂笑了:“你这生个孩子赶上鸡下蛋了,也太快了!狗子,你这种,也忒好使了,又是个带把儿的。”
三嫂让三哥把钥匙串儿上的小刀点火烧烧,割断了脐带,用念梨儿的小花褂儿包上,自己的外衣给念梨儿盖上,牛车继续往家走。
三哥说:“来时候俩,回去仨,又多一口人。”二狗子乐得嘴都合不上了,三哥说,别傻笑了,给小二起个名字吧。二狗子说:“收粮食的时候生的,他哥叫建国,他叫建良咋样?”三哥摇头晃脑地敲着车帮子说:“建良,建良,咱山里人没几个识字的,不知道哪个建,还以为咱家的粮食贱呢,要我说呀,他哥叫建国,他就接上叫国良。”
还没等二狗子发表意见呢,三嫂探出头来说:“啥建良国良的,运粮食路上生的,就叫‘运良’。”
车下这哥俩儿面面相觑,摊摊手,谁也整不了这个老娘们儿,于是,李家老二就叫“李运良”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刷刷刷,一连气儿念梨儿又生仨丫头,大丫是冰凌花冒头儿的时候生的,念梨儿给她取名叫“冰凌”;二丫头是野百合开满山野的时候生的,念梨儿给她娶名儿叫“百合”;三丫是冬天生的,念梨儿听她娘说过她二奶奶叫雪花,尽管她喜欢这个名字也不敢叫。冬天是梅花开放的季节,可是不能叫梅花,因为她祖奶奶叫梨花,所以三丫就叫“红梅”……这一帮孩子可把个二狗子和念梨儿累屁了——就这七张嘴就够呛了!咋都得填饱了哇……
二狗子的种子好,发芽率又高,念梨儿这块肥沃的土地,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有孩子盼孩子都能盼疯眼;有了孩子,一个俩地还挺好;这一多,吃,穿,用,外加有病,愁都能把人愁死。本来七口人都够多了,念梨儿的肚子又大起来了,并且比怀前五个孩子都大!
小辣椒嫁给了毛驴子,丁香嫁给了铁锁子,到了农闲老娘们就都聚在三嫂家炕上搓苞米、包豆包。
头一场雪飘飘扬扬地开始下,东北进入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晶莹剔透的寒冷世界。三哥一早起来就跟春生俩把三嫂养了一年胖胖的七只大公鹅脑袋都剁下来了,惹得小宝儿狼哇地哭。大鹅都是小宝儿放的,所以他舍不得。三嫂让二丫头赶紧把小宝儿送河西找建国和运良玩儿去。
三哥杀完大鹅带着春生上山捡柴火,四五个老娘们儿炕上地下地围在一起给大鹅择(读“宅”)毛儿,大鹅的大毛儿好择,就那细细的绒毛儿特别难择,而鹅脖子上这种毛儿特别多,每个人掐一个鹅脖子择绒毛儿。河西孙磕巴老婆春玲子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说话大的那只眼睛一斜一斜的,人长得也不咋地,咧大膘(说脏话)是把好手,啥磕碜话到她嘴里不用打旋儿,跟吃粉条子一样,提噜秃噜地就出来了……
这老家伙手里掐着鹅脖子,一边把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斗在一起成了一个圈,套在大鹅脖子上,一边说:“你们看这像啥?”大家伙儿哈哈笑;小辣椒嘴跟刀子一样,冲着春玲子说:“靠,问个屁呀,你家磕巴儿裤兜子里没有咋的?”春玲子根本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说:“骚货,毛驴子不捅咕你,你也不照样儿挠炕席呀!”小辣椒说:“那是,嫁汉嫁汉,也不光为了穿衣吃饭;大长的夜,不捅咕嘎哈去?磕巴儿要是不捅咕你,你早不跟他过了,直接就找黑子去——是不是?”
春玲子把掐鹅脖子的手往下移了有六寸,说:“黑子个子那么高,身子那么膀,那玩意儿都得有这么长,活儿是不是得老好了?”丁香说:“唉,春玲,你找黑子试试呗,看看黑子和磕巴儿谁厉害?回来告诉我们一声!”
大伙儿嘻哈笑过,三嫂说:“要说活儿好还得是人家狗子,十年没到头儿,成品出来五个,肚子里的半成品也马上就要出来了;这回念梨儿这肚子恁大,八成是双棒儿(双胞胎)。”
这时候建国和运良跑进来对三嫂说:“三娘,俺爹让快点儿上俺家,俺娘肚子疼!”三嫂太知道了,于是趿拉着鞋儿跑河西去了。
二狗子家,到了他这代也不知道咋的了,就是个生啊——念梨儿在屋里生,大黄牛杨二郎在外面生,把个二狗子忙得晕头转向的,屋里屋外秃噜反仗(东北方言,做事情做得不完整,不利索)的,西屋炕上就建国是个大的,领着一个弟弟仨妹妹,呜嗷喊叫。二狗子喊运良:“快去看看你三大爷回来没,让他来帮忙。”不一会儿三哥来了,牛交给了三哥,他就只负责管人。
孩子这玩意儿也越生越顺溜,出溜出溜地顺道儿就溜达出来了,正如三嫂预料的那样——整出一对儿大胖小子来。
三哥在外面喊:“狗子,杨二郎给你下俩犊子,都是牤子,一黄一黑!”这个时候的二狗子可真的乐不起来了:虽然牛下俩崽,可是这九张嘴,大黑锅——可不是盖的……
三哥又提起名的事儿,二狗子没心情,就跟三哥说:“归你了。”三哥这个高兴——终于轮上一回,顺嘴就赐给李二狗俩儿子两个贼接地气、好养活的名字:“李金牛”“ 李黑牛”……
第十八节 美味不可多得
二狗子家九口人三头牛,牛还好办,山上有都是苞米秸秆,青草,可这人可是不能吃草的呀!
人口逐渐增多,二狗子和念梨儿的生活压力大的都没法说。生活压力大,释放压力的唯一办法就是下晚儿那点事儿,下了种子就结果,结了果就添张嘴,多张嘴压力更大,恶性循环。二狗子四十多了,念梨儿才三十来岁正当年,小蹄子已经不是人嘛不懂的性白痴了,虽然二狗子累的像王八犊子一样,就算他是铜墙铁壁也抵御不了熊熊烈火的撩持(东北方言,挑衅,欺侮,找麻烦,骚扰)。干活儿就出事儿,一出还一对儿,这也真是个问题。
解放军某某某部队下农村普及医疗知识,一个女军医给老娘们儿们特别开了一堂课,讲了前七后八安全期。念梨儿听得仔细,记在心里。最后发放安全套,春玲子个山货,傻啦吧唧地大声嚷嚷:“大夫,你多给她点儿,这小蹄子贼骚性,把她家二狗子都快累瘫巴了。那块地儿也他妈好——下籽儿就出,那么点儿岁数都出溜出来七个了,啥人累不死啊!”女军医抿着嘴,微笑着看着韵味十足的念梨儿,啥也没说,给了她老多了;念梨儿不羞涩,不脸红,说了声:“谢谢!”全部装大襟儿里了。春玲子看了竟然不过瘾,拽了一把念梨说:“梨儿,你个小骚蹄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客气!”念梨儿说:“跟你没法比,你都老了,俺还年轻,谁好受谁知道,谁难受谁也知道!”大伙哈哈哈地笑。小辣椒说:“哎,磕巴儿媳妇,你不是说去年你家的枣红马就让你姥姥牵回去了吗?刚才大夫都说了,不来事儿就不能生孩子了,你要那玩儿意儿,让你家磕巴给别人家老娘们上保险呀?”春玲子仿佛恍然大悟,一股脑儿把自己的都给了念梨儿。
晚上的事儿是解决了,白天最大的事儿就是九张嘴。生产队秋天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二狗子就起大早贪大黑去树林子边上开荒种地补贴粮食的缺口。
这些年黑天白天二狗子就一个事儿,“干活儿”。白天累得扬道二正的,晚上也赶上背一背筐苞米了,积劳成疾,劳累过度,犯病儿的时间逐年缩短,由一开始的一年半年到现在的一个月俩月。以前是有原因,比如上火,生气,劳累,刺激……现在是没有原因,说犯就犯。社员们都知道他的毛病和应对办法,梨儿给他的一兜儿里装一个羹匙,一看他两眼发直谁在跟前都第一时间掏出羹匙别住牙,然后再掐鼻子根儿。
集体劳动还好说,起早贪黑就太让人担心了,念梨儿没办法,只能把建国派去做他爹的贴身守护,小建国,觉都睡不够,经常泡蘑菇儿,就是不想去,因为这个事儿没少挨揍。其实建国跟着他爹上山,也许是老天怕吓着孩子,就没犯过病。建国感觉不平衡,人家都在家睡觉,只有他,起早贪黑上山,早上小咬咬一身包,晚上早上的包刚下去蚊子,瞎眼儿蒙又出来叮。偶尔小家伙儿就会溜号,上树掏个鸟,下河抓条鱼……
有一天,建国跑到地头小河里抓蝲蛄,听见咕咚一声,赶紧往回跑,看见他爹直挺挺地躺在垄沟儿里,小家伙儿已经忘记摸羹匙了,直接就俩小手儿轮流掐人中,他爹缓过来的时候,建国看见他爹那蜡黄跟死人一样的脸,舌头都咬出血了,吓坏了,爹要是真死了,俺们可就没爹了。
一家人就这么磕磕绊绊的又走了几年,小黑牛和小金牛三岁了,建国十三岁个半大小子,也能带着运良割个猪食,喂个猪,干活搭把手儿,冰凌也能拽着俩小牛了,念梨儿稍微轻松了一点儿,二狗子来病儿了,整天咳嗽,痰里面还带着血丝。念梨儿陪他去城里看了,大夫说是肺结核,土话叫“痨病”,这俩病加一块,可就要了二狗子的命了,不能累,不能气,还得吃好的……
过日子,穷不怕,就怕生病。河西李家阴云密布,这个家被迫更换角色,念梨儿去生产队挣工分儿,二狗子在家养病,喂牛,喂猪,喂鸡……
这不扯呢吗?这也叫养病?苦命的二狗哥呀,被这一坛子蜂蜜齁着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