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第二十八章 姐弟畸缘
三宝走了。捻捻转儿关上院门,一步三停地往后院走。今儿三哥家办喜事,没让芦花娘俩去,这让他伤心泄气。老哥四个,他和三哥家住得是邻居,相处得最亲,三哥大他三岁,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尊敬哥嫂,痛爱侄孙。头几年三哥家人口多缺米少粮开磨坊,自己送吃的送喝的小黑驴随他用,也没少帮衬。他和芦花她娘这样凑合着过日子,虽说是翁媳组合,也是无奈之举,别人不理解看笑话说三道四,可三哥三嫂你们不知四弟的苦衷?你刘建安不了解四叔的难处?难道你们也嫌弃俺?看俺的笑话?看不起俺捻捻转儿?
想到这儿,捻捻转儿禁不住仰天长叹,叹世态炎凉人情薄如纸,叹世事无常人生似梦魇,叹自己命运不济中年丧妻又没了儿子,叹自己年逾六旬还要起早摸黑操心费力的支撑着这个家。
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民谚称:“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捻捻转儿掐指一算,再过两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芦花来到老刘家已经整整十二年了,已经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一个窈窕俊秀的大闺女。看看芦花,捻捻转儿不知是喜是忧是爱是怜,芦花一进刘家门就迎来个小弟弟。这个长生虽然是两条人命换来滴,那是小鬼子造的孽啊!要不是小鬼子侵略中国,来屯粮店清剿扫荡,老婆儿子咋会丧了命?假如老婆儿子好好活着,一家人平平淡淡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他捻捻转儿也不会落个扒灰睡儿媳的骂名,让人戳脊梁骨。让芦花娘儿俩跟着吃苦受辱。
捻捻转儿低头合计道:从发现芦花害口至今已经两三个月了。孩子眼看就要出怀了,未出嫁的闺女挺着大肚子,有口难言哪!你让她怎么出门见人?怎么在这个社会上活下去?要是在旧社会,大闺女怀了孩子那是大逆不道,是整个家族的耻辱,要“睡猪笼,骑木马”,除了找个瞎子瘸子老光棍远远嫁出去,就是投河上吊结束了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捻捻转儿想到这儿,脊梁骨里只冒凉气!
捻捻转儿仰望满天的星斗,那闪亮的牛郎织女星悬挂在夜空中向他眨眼,好像给迷路人指明方向。他想,现在改朝换代了,是新社会了,是共产党毛主席带领穷人打下的天下,屯粮店的佃户长工的腰杆都挺直了,硬气了,不再唯唯诺诺的跟东家说话。女孩子不再缠脚,男人不再娶小老婆,就连谷邑城里迎春楼的老窑姐大花鞋都成了良家妇女,俺滴小孙女芦花为什么非要走绝路?为什么就不能生下老刘家的孩子?
从院门到后堂屋有五十多步,捻捻转儿走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他的脑子就像捻捻转儿似的快速转动着,从忧虑到迷茫,从迷茫到希望,从希望到现实——待字闺中的芦花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咋样顺理成章明出大迈合理合法的把孩子生在自己家里?
哼!他娘滴!“人情是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想看俺捻捻转儿的笑话,做梦!俺就不信,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能让尿憋死?这世上还有俺捻捻转儿办不成的事?!当捻捻转儿“吱溜”一声推开屋门,右脚迈进后堂屋的闸板,左脚站到屋当门里的时候,一个万全之策、转忧为喜、化腐朽为神奇的想法形成了,捻捻转儿忍不住为自己的奇思妙想击掌叫绝:“好!就这样办!”
芦花她娘见三宝磨磨蹭蹭地往外走,捻捻转儿满脸忧郁的跟了出去。她关上屋门,扭头从屏风格栅里瞧瞧,见床上一头是长生,一头是芦花,长生已经睡着了,芦花衣裳也没脱,把头蒙着被子里,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哈腰坐在蒲墩上,右手摇起纺车,左手捏起棉条子,屋子里又响起来“嗡嗡嗡儿——嗡嗡嗡儿——”轻微的有节奏的的响声。
男人死了,自己和老公公睡在一个被窝里,街坊邻居当笑话,背后对她指指点点,污言秽语,唾星乱飞,芦花她娘岂能不知?她忍着耐着心里憋屈,就坐在纺车前纺线,看着那一团团棉花变成一根根细线——全屯粮店只有她能纺出这样的细线。“嗡嗡嗡儿——嗡嗡嗡儿——”的纺线声,把那些闲言碎语销蚀的无影无踪,那一个个线穗子给了她活下去的自信和勇气。
芦花她娘相信捻捻转儿,他——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芦花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定会有个好办法解决滴!
屋门“吱溜“一声被推开,芦花她娘抬头一看,见捻捻转儿喜形于色的进了门,惊她一身汗,“俺滴亲爹哎,您这是乍得啦?是不是气疯啦?”芦花她娘慌忙站起身来,小手摩挲着公爹的胸口问道。
“俺没疯,也没病,你去把芦花叫过来,咱们商量个事儿。”捻捻转儿平静地坦然地胸有成竹地对芦花她娘说道。
芦花她娘看看公爹的脸,踮着小脚去叫芦花。
捻捻转儿站在里屋门前,打量着门上的对联,上联是,出门来还在门里;下联是,进门来仍在门外;横批是,世事如常。这幅对联是他自编自写的,是他的得意之作,又有几人能悟出里边的道理?
芦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娘娘拉着她的手走过来。捻捻转儿看着她笑笑,指着门上的对联问:“妮儿,认得上面的字吗?”
芦花点点头。
“知道是啥意思吗?”
芦花摇摇头。
“好孩子,来,爷爷今儿给你说。”捻捻转儿推开里屋门,点上油灯,拍拍床沿让芦花娘儿俩坐下,摸出烟袋点上烟,坐在两屉桌前的凳子上,慢声说道:“芦花啊,你和三宝的事儿,娘娘都告诉我了。你,打算咋办哩?”
芦花看看娘娘,抹把眼泪,凄声道:“俺……不给老刘家丢人,俺去死!”
娘娘搂着女儿劝道:“傻孩子,甭说傻话,咱丢谁家的人?为啥去死?”
捻捻转儿一字一板地说道:“大闺女有了孩子就得去死,那是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了,大花鞋都活得好好的,咱为啥去死?”他抽了一口烟,看看芦花,指指里屋的门槛,温和地说道:“芦花啊,其实好事坏事,好像屋里屋外,就是一道门槛的事儿。”
捻捻转儿说到这里,看看芦花,又看看芦花她娘,“吧嗒吧嗒”抽着烟,欲言又止。芦花不哭了,低头细听。芦花她娘看捻捻转儿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急了,催促道:“亲爹哎,你老人家就别说半句留半句的啦!这个事儿该咋办?你就直说吧!”
捻捻转儿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这道门槛就是个婚礼,假如芦花坐上花轿抬到家里来,拜过天地,她害口就是有喜,就是光明正大滴,谁也不敢说三道四滴。”
芦花她娘瞪大眼睛,满脸狐疑,“亲爹哎,你说得轻巧,芦花坐上花轿抬进刘家门,和谁拜天地?新郎官在哪里?你想让三宝休了乔迎春再娶芦花?”
捻捻转儿一笑,“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咱咋能干哩?”
“那怎么办?”芦花娘儿俩几乎同时问。
“芦花,和你长生弟弟举行个婚礼。”捻捻转儿慢声道。
“那怎么行?长生和芦花是亲姐弟!”芦花她娘首先叫道。
芦花听罢,哭了,站起身来,痛苦地摇晃着头喃喃道:“娘娘啊,俺知道——,俺知道——,俺……不是长生的亲姐姐,俺……是两个馍馍换来滴,俺……就是个馍馍妮儿,呜呜——”
看芦花痛苦的样子,捻捻转儿叹口气,呜咽道:“妮啊,这样委屈了你,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法子啊!谁都知道,你和长生从小同床睡觉,现在有了喜,就说是他滴,能遮人耳目。等你过来这道门槛,生下这个孩子,随你怎么着,就是嫁给二二二……,”他“二二”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二孬蛋三个字,改口说道:“就是嫁给王俊厚,爷爷也成全你,你找哪个男人,爷爷也不管你。”
芦花跪倒在地,哭喊道:“爷爷,您甭说啦……甭说啦,都是俺的错,是……是俺惹您生气,是俺不争气,俺都依你,呜呜……都依你……”
刘建安见柳叶儿气鼓鼓地走了,脱衣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个柳叶儿时不时的就说芦花她娘的坏话,挑四叔家的刺,什么败坏老刘家门风啦,什么给老刘家丢人啦,什么难听说什么,好像把四叔一家人说得越坏,自己越好似的。刘建安渐渐地有点儿厌恶柳叶儿,有意躲着她,避着她。
芦花她娘遇见刘建安,总是腼腆地笑笑,叫声:“大哥。”从来没有说过同族姐姐柳叶儿半个不字儿,也从来不唧唧咕咕的说别人的坏话,总是不停的干活,把家里家外拾掇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的。她待三宝就像亲儿子,她待芦花就像亲闺女,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得让四叔和孩子们吃饱穿暖,往这样心底善良的女人身上泼污水,简直是罪过!
男人啊,就是这样!当他喜欢一个女人时,她身上的体香是那样沁人心脾,她的乳房是那样柔软迷人,她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你,让你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可当他厌恶一个女人时,她的肌肤——即使抹了香粉也感觉满身臭气,即使乳房坚挺也感觉是一堆烂泥,你就会敬而远之。现在的刘建安对芦花她娘的感觉是前者,对柳叶儿的感觉是后者。不知咋的,他越来越喜欢敬重芦花她娘了。
今天柳叶儿主管女眷的事,刘建安做梦也没有想到柳叶儿会把同族妹妹芦花她娘排斥在外,刚才又听了她的那些谗言,刘建安觉得这样做对不起四叔一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天已经亮了,他爬起身来,穿好衣裳,就去隔壁四叔家,他要亲自给芦花她娘道个歉,陪个不是。另外,刘建安也隐约感觉到三宝和芦花的关系走得太近,是不是出了啥问题……
“嘭——嘭——嘭——”刘建安来到四叔家,轻轻敲门。
芦花她娘打开门,见是刘建安,脸色一红,抿嘴一笑,轻声叫:“大哥,您来啦。”说罢,站在一边,等刘建安走进门,又把院门轻轻关上。
“弟妹,昨天没请你过去吃杯喜酒,真是对不起!”刘建安边走边说道。
“大哥,没事,只要喜事儿办得圆满就好。”芦花她娘轻声说道。
“四叔在家么?”刘建安看看芦花她娘,觉得心里砰砰跳,忙问。
芦花她娘的脸更红了,低头回答:“在家,昨儿睡得晚,还没有起来呢。俺去叫他?”
刘建安说道:“不用叫,四叔昨天累得够呛,俺到床前给他说句话。”
捻捻转儿和刘建安亲如父子,无话不谈。捻捻转儿说了芦花和三宝的事,说了自己的打算,刘建安很赞成四叔的想法,很快就把芦花和长生的婚事商定妥了,这样做对芦花对长生对三宝,都是最佳选择,真是一举三得,万全之策。
常言道,大闺女怀孩子——急着嫁。芦花和长生的婚期就定在大年三十,还有一天准备时间。四叔说,时间紧就不招客啦,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算把喜事办过去。但花轿、乐班是必须要用的,由刘建安去张罗安排。
捻捻转儿穿上衣裳,叫过芦花娘儿俩和长生,一块儿说说这个事。
听罢公爹的打算,芦花她娘说:“娶亲不能走回头路,芦花一个门里出,一个门里进的,可不行,多晦气!”
捻捻转儿思忖道:“这好办,把后院的小门再打开,从后院门里出,围着屯粮店转一圈,从前院门里进来拜堂成亲。
芦花红着脸说道:“甭管后门出前门进,总归还是在一个院子里,一家人还是一家人,闺女变成了媳妇,把头发盘成朝天髻,俺别扭,俺不盘头。”
娘娘劝道:“傻闺女,别说傻话,不盘头人家咋知道你成了新媳妇。”
刘建安说道:“现在是新社会,城里好多闺女媳妇都剪短发,发型都是一样滴,我看芦花不盘头,剪个短发更好看,跟女八路似的。”
芦花笑了:“达达,俺就喜欢剪短发,和女八路一样。”
“好!这个事儿达达做主,妮儿出嫁就剪短发,给咱屯粮店带个头,破破封建迷信的老规矩。”刘建安一锤定音。
长生像个小闺女似的坐在床沿上,大家商量给他娶媳妇的事儿,他竟然茫然四顾的不知所以,没事人似的。捻捻转儿心里明白,他这个小孙子其实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给他娶媳妇就是唱戏的转圈圈——走过场。
娘娘告诉儿子,姐姐以后就给你当媳妇,你们就是两口子了。谁知长生听了大哭:“俺不要媳妇,俺不要媳妇,俺要姐姐!俺要姐姐!”
娘娘解释道:“傻儿子,媳妇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媳妇。”
捻捻转儿叹口气道:“长生小,他爱叫啥就叫啥吧。”
看长生这个样子,芦花不禁潸然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