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船山以为存三代之精义,然也。道自秦而降,孟子曰:“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汤武王道,以德行仁也,仁本于诚;桓文霸道,以力假仁者也,仁出于利。王霸之辨,粹与驳,诚与利而已。秦则仁义无所假矣,自商鞅以来,以法为教,以力是竞,以诈相尚,无道也,是霸术也。周之君臣以义合,秦之君臣以利结。以义合者,君臣相保;以利结者,君臣相残。周之分封,其待功臣可谓厚矣;而为秦谋天下之功臣商鞅、范雎、白起、魏冉、吕不韦、蒙恬、李斯皆不免于放逐诛夷之祸,何秦君之寡恩而秦臣之愚耶!
无他,怀利以事君也,虽秦君之寡恩,亦秦臣自取之也。所为秦君谋者,皆非人道之正。鞅之黥公子虔,欺魏将卬,以严刑酷法治秦之民,白起之攻六国也,杀人百余万,长平之战,四十万尽坑之,书契以来之始见也!李斯为秦制酷刑,劝秦皇焚书坑儒,灭三代之王道,何其与殷周之贤臣相悖也!桀纣之佞臣不过于是!始皇修长城,而蒙恬兄弟阿意兴功。非孟子所谓逢君之恶,其罪大者乎?惟功利是为务,图一旦之富贵,则不计君之仁与不仁矣。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如此,则斥鞅等为民贼,抑何过哉!刑人,杀人亦多矣,不仁于人者,而欲使君无忌者,岂可得乎?呜呼!仁义之风荡然于秦之君臣,臣怀利以事其君,君亦利诱其臣,君臣之相与之道,惟出于利,利尽则恩绝,又何怪乎?岂独秦之君臣,六国之君臣亦多以利相亲也,春秋礼崩乐坏,而王道衰;战国争战以力,而仁义绝。天下诸侯皆无德,诈力足者胜,秦之灭六国,极诈力耳。此孟子所以谆谆而言仁义,斥功利,以尧舜之道贬时君所务之卑也。而时君皆沈溺于功利之习深,以之为迂阔而不行,见不及也,歆一时之利不顾后世之害也。世俗亦多笑其迂远,然观之于秦汉,秦以诈力取天下,又以刑威守之,乃二世而亡,远不及周,汉高祖虽不闻仁义,然所行者多近仁义,不嗜杀人,率以宽大,以覆秦灭楚,汉祚四百,周汉与秦之得失远迥矣。孟子曰:“不嗜杀人者,惟能一之。”真明验也。曰:“仁者无敌于天下”,又岂虚言哉!高祖非仁者也,不嗜杀人而已,而所取所得如此,况行仁义,必沛然如水之就下而莫能御也!而何困于匈奴,有平城之围,和亲之辱哉!
孟子曰:“不嗜杀人者惟能一之。”孟子常以尧舜之道说时君,皆不悟,而战国风俗之坏不可挽,亦知王道不可复兴,则其预后世君主之得天下,惟不嗜杀人而已。道之降也,孔孟之大圣大贤不能挽其逆流,终成秦之暴统,悲哉!三代以上,仁义足者王;三代以下,不嗜杀人者一。战国杀伐多,而戾气深,真如地之大旱而望雨露之降,屋之至暗而求灯火之明。高祖行宽大之法,秦之暴也,释子婴而不诛,赦秦民而不罪,秦法苛细,而矫之以简,约法三章,杀人者死,非如武王之散鹿台之财,伐罪吊民,而秦民已悦矣,久受其暴,稍宽之,则感为大恩,戴为大德,雍齿之叛而不戮,其攻城也,惟以劝降为主,不以杀人为能,则项羽之攻城屠城,坑秦兵二十万,远不逮也,而韩信之贪功伐齐义死食其,亦不及也。势不及秦,力不及项羽,才不如韩信,惟其宽大,容纳豪杰,不嗜杀人而已,而天下归之,苏民之毒,得民之心也。
然汉矫秦之苛严,率为宽简,而礼乐不兴,不能望殷周之盛,高帝之疏,远逊汤武之文。鲁两生鄙高帝之德而以礼乐须待百年而兴,四皓亦隐居不事。贾谊劝文帝兴礼乐,而文帝崇黄老无为,谦让不遑。至孝武立,知崇儒,董仲舒劝之继周,复古更化,然惜其不醇,武帝亦用之不终,而三代王道,遂不可复兴,岂人之不臧,抑时不可也?
董子虽未能佐君兴王道,而其策首重太学,以涵育人才,实甚秦之以法为教。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知本也,请折中于孔子,知圣也。诸子百家出于道术之裂,皆有所蔽,老庄高矣,而不正;荀子正矣,而不醇;孟子醇矣,而不全。惟孔子修六经,集群圣之大成,仁智不蔽。高矣,正矣,醇矣,全矣,无有过矣!群言淆乱,战国之竞难息;秦以法抑之,而适以相激。黄老之无为,而有和亲之耻,文景之治,而有淮南之逆,七国之乱,非表彰六经,折中孔子,何以平乎?行之千年而不易,仲舒之有大功于圣教也!今人或非其尊儒而伤百家,为文化专制,则若战国之百家争鸣而乱不已为然乎?百家本出道术之裂,王道衰而异端横议,罢百家而彰六经,返本以救末也,折中孔子,以圣学统异端也。且虽罢百家,惟不以为官学而已,不禁于民间流行,岂如秦之焚百家言而以法为教,坑术士,耶教之一统欧州而烧哲学书,杀异教徒之为暴乎!表彰六经,尊孔子,董子之功也,武帝之卓识也,王道未有尽泯,华夏赖以久立,今人乃以为罪,固近代国衰,以儒为垢,蔽于一时之成败,而不知千古之得失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