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乡间的麦芒刚染透金黄,5月30日的风里,曹芙蓉老人阖上了眼睛。1939年生于乡野的她,走了整整八十八年,把一生的汗水都洒在了家乡的土地上,像田埂边那棵开了一辈子的木芙蓉,根扎得深,花开得正,即使落了,也留得满身清芬。
沟墩镇里老人提起我的三姨母,最先想起的永远是她办公室里那架油亮的旧算盘。从早年乡镇办综合厂,到后来的水泥预制厂,再到乡建筑公司,几十年里她一直坐总账会计的位置。乡镇企业草创时期,资金紧、头绪杂,每一笔进出都牵着全厂几十户人家的生计。有时候傍晚,工人们都下了班,可她还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分一厘都错不得。几十年下来,经她手的账从来都是清清爽爽,乡县的奖状贴了半墙,盐城市劳动模范的证书一直平整压在堂屋的玻璃板下,那是镇里县里对她勤恳一生的认可。她常说,手里握着公家的账,心就得比账还清楚。她这辈子经手上千万的流水,半分歪念头都没动过,对公清廉,对己俭朴,这份耿介,全镇人都记在心里。
厂里的账算得清,家里的孩子养得正、教育好。我的三姨母一生养了四个孩子,三姨父因一直忙于乡镇公务,实在抽不开身。一家老小的生计基本上压在她肩上。那时候她白天要坐班对账,下了班就要拎着菜篮子回家,烧饭洗衣陪孩子读书,再苦再累也咬着牙供四个孩子都念了书。她总跟孩子们说,做人要实,做事要正,要做能帮别人的事。
后来四个孩子都活成了她的骄傲:大女儿、三女儿守在老家的中小学讲台,后来又通过考试选拔进了县城里教学讲台,一站就是三四十年,把多少乡里与城里的孩子送进了更高层次的学校。二女儿原来也是中学教师,后来跟着丈夫去杭州闯,办起了口腔材料企业,在杭州同行里也是响当当。儿子也在县里办起了口腔材料企业,一路帮衬着姐姐夫妻俩把事业做稳做强。如今他们的产品服务了无数口腔患者,也带动了家乡不少人就业。一家子或是站在讲台育新人,或是扎在实业谋发展,全是跟着我的三姨母教的样子,走得正,做得实。
前些年的深秋,我回了一趟老家,还去看望了她老人家。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指着墙上劳模奖状跟我聊起当年:那时候大伙就是一股劲,就想把乡镇的厂子办起来,让乡里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上一口饱饭。说这话的时候,她皱纹里都闪着光,那一代乡镇建设者的韧劲,全在那眼神里了。她这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扛的责任都扛了起来:对公家,对得起手里的账本,对得起全镇人的信任;对子女,传下去勤恳的家风,养育了四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风过乡野,芙蓉花又开了一季。人走了,可她算过的账,教过的孩子,留下的性子,都还留在这片土地上。曹芙蓉老人这一辈子,勤勤恳恳来,清清白白走,把光和热留给了家乡,把品格传给了后人,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