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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麦场忆碌碡
文/巩钊
天蒙蒙亮,东方刚透出鱼肚白,辛苦了十几天的社员们睡得正香,生产队的上工铃声便划破了村庄的宁静。不一会儿,全队男女社员就齐刷刷涌向村外的大场。这片被年年碾压得坚硬平整的黄土场,是整个夏收的主战场。队长和几个上了年龄又有经验的老人略一商量,便发号施令:"摊场!‘’
摊场是每天早上开工的第一道工序。众人不用安排,几个平时偷懒耍滑的半大小伙,早已像猴一样的爬上了摞顶,掀开苫摞的麦秸,用脚把麦捆踢下来。麦场的东边,是几个拿着扫帚的老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清扫着麦场上的杂质。两个壮年劳力推着尖杈做为运输工县,把麦捆推到地方,有人解开麦捆,有人负责把解开的麦捆均匀的散开摊平。摊麦子的都是干活实成能操上心的人,因为摊场讲究厚薄一致、疏密得当,太厚了碌碡碾不透麦粒,太薄又容易碾碎麦秸。大家弓着腰,一耙接一耙缓缓挪动,偌大的麦场渐渐铺满一层金灿灿的麦子。这个时候大家是有说有笑,但是脚下不停,手上麻利,直到整片麦子摊得整整齐齐,众人这才伸了伸早已酸痛的腰,陆续收拾了农具,匆匆赶回家吃早饭。

小时候见过生产队场里碾麦,靠的全是牲口拉碌碡。两头牛或者是两头骡子共同拉着一个碌碡,粗实的麻绳套在牛骡身上,笨重敦实的青石碌碡紧随其后。这碌碡是整块青石凿刻而成,圆滚滚的身躯沉甸甸的,表面布满浅浅的纹路,两侧凿出轴孔,放一个铸铁的轴窝,安上卜夹在牲口的牵引下便可转动。牲口嘴上架着竹编笼嘴,防止偷吃麦子,赶场的老农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握着长鞭,不轻易抽打,只用收放手里的绳索指引方向,眼睛瞅着碌碡,嘴里的干板乱弹却没有停下,一会儿“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一会儿“徐翠莲在门口做针线“。牲口迈着沉稳的步子,围着场院中心一圈圈缓缓绕行,碌碡在麦秆上匀速滚动,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在旷野里回荡。另外还有一个手持竹笊篱的人立在场边,只等着吆碌碡的人呐喊一声:“屙下了",就立刻跑过去,把笊篱接在牲口屁股后面,然后把一笊篱粪便倒在麦场角上。一圈又一圈,碌碡碾过麦穗,饱满的麦粒便从麦壳中脱落,混在秸秆之间。牲口碾场节奏慢,却稳当扎实,老庄稼人凭着经验,把控着速度与圈数,一场麦子往往要碾上许久。那时候,人畜相伴,日出而作,日落方休,古朴的劳作方式,守着关中农人代代相传的本分。
后来队里用上了电碌碡,代替了牲口,本以为能省些力气,没想到反倒添了不少麻烦。电机带动碌碡运转,速度比牲口快了不少,可安全隐患也随之而来。电碌碡需要专人守着机器看管线路,还要不停地转着方向调整位置,众人干活时总要提心吊胆,既要顾着手下的农活,又要留意运转的机器。遇上线路受潮、马达故障,碾场工作就得中途停下,维修半天才能继续。比起慢悠悠的畜力碌碡,电动碌碡省时却不省心,社员们都说,这新式家伙看着先进,实则又繁琐又危险,干起活来远不如牲口顺手。
日子慢慢往前,生产队添置了拖拉机,用拖拉机牵引碌碡碾场,才算真正解了难题。铁家伙“突突突”的轰鸣声响彻原野,拖拉机卸掉车厢,车尾牢牢挂住石碌碡,驾驶员坐稳位置,调转车头,沿着麦场外圈稳步前行。车轮滚滚,带动沉重的碌碡飞速转动,覆盖面广、力道十足,短时间就能把大片麦子碾压到位。速度提上来了,人力负担也轻了大半,不用再费心照料牲口,也不用提防电线隐患,效率一下子提升了数倍。拖拉机拉着碌碡在场内转圈,金黄的麦秆被压得服服帖帖,脱粒又快又干净,成了麦收时节最得力的帮手。

上午十点多,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遥望远处的田地间热浪翻滚,太阳蒸发地上的水气如火焰般的清淅可见。按照生产队的劳动程序,第一轮碾压准时结束。场房里下凉的社员们在队长的催促下,立刻拿起排队进场翻场,一人领头,队伍便阶梯型的摆开,把压过的麦子顺势翻转过来,让原来压在底下的麦穗翻到上面,接受阳光暴晒与二次碾压。翻场讲究动作连贯,快慢有序,整片麦场要翻得面面俱到,不留死角。一番忙碌过后,众人短暂擦汗歇脚,这个时候一桶冰瘆的凉水已经放在房檐下,看场的场长从门脑子上取出一包糖精,捏上几粒放入桶中,再用马勺搅拌几下,水桶立刻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人们争抢着喝这不掏钱的饮料,当然喝得最早最多的还是我们这些刚参加劳动的蕞娃们。
吃过午饭,日头正当头顶,关中平原暑气蒸腾,可农活不能耽搁。稍作休整,第二轮碾场准时开始。拖拉机再次启动,碌碡重复着往复的轨迹,把翻过来的麦秸彻底碾透。这一遍碾完,麦粒基本全部脱离麦秆,场上只剩下麦秸、麦糠与麦粒混杂在一起。不等喘息,大家便着手收场,木叉翻飞,把长长的麦秸挑到一边集中堆垛,等待着尖杈推走。竹杈专门收拾稍微短点的麦秸,还有一个能转向的确杈,再把压瘪的空麦穗沿着地面搂在一起,底下就只剩下混着麦糠的麦粒了。

最后一道工序便是扬场,这是个看风向、凭手艺的细活。扬场分为上项、下项、红项和撮扫帚的,一般人只负责上项,用力把麦子扬起撇出就行了。下项就不行了,要掌握好距离和角度。红项是最有经验的人,就好比船上掌舵的舵手,要把麦子和麦糠分开不能混淆。撮扫帚的要眼疾手快,看到一个杂物,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出手,才能保证麦子干净无杂质。场上有风拂过,便是扬场的好时机。随着一锨一锨高高扬起,空中划过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彩虹,沉甸甸的麦粒受重力坠落,在脚下堆成粮堆,轻飘飘的麦糠、碎秸秆则顺着风向远远飘去。
夕阳西下,麦场渐渐安静下来,碌碡停放在场边,拖拉机也熄了声响。回望这片被汗水浸润的场院,从牲口碾场的悠然,到电碌碡的别扭,再到拖拉机碾场的利落,三番工具更迭,见证着生产队岁月里农耕方式的慢慢改变。那些清晨摊场、烈日碾麦、迎风扬场的画面,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机器轰鸣、碌碡滚动声,连同关中平原独有的麦香,一同沉淀在岁月深处。如今机械化收麦早已普及,老式碌碡渐渐淡出视野,但那段伴着石碾麦香的生产队时光,依旧是关中农人心中,最温暖、最难忘的乡土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