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元锡秋闱题名记

文/孙治民

    关中山河形胜，终南钟灵毓秀。周至终南镇毓兴村，世风敦朴，耕读之风绵延不绝。邑中路氏一族，自清中叶以降，科甲蝉联，三翰林光耀门楣，五进士名震秦川，举贡之才接踵辈出，遂成关中数一数二的诗书望族。溯其源流，家族百年文运之基，实由路元锡公肇始。公半生躬耕苦读，持身清介，守道方正，四十三岁秋闱一举登榜，由布衣跻身士林。其砺学之志、高洁之操、传家之范，数百年来为乡闾所称颂。今撰文详述公秋闱题名始末，兼录平生德行，以昭先贤懿迹，砥砺后世来人。

    路元锡，字命卿，号梅圃，生于清康熙六十一年，世居终南古镇北堡。路氏先祖世代力田，以农为业，族中向无读书仕宦之人。彼时关中乡野，农家子弟自幼随父兄劳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诗书笔墨，于寻常百姓家几为奢望。元锡自幼禀赋不凡，心性沉静，独耽典籍。乡塾寥寥，家道清贫，无力延师就学，他便常伫立塾外檐下，静听先生讲经释卷，默记字句，未尝有遗。归家无纸笔，便折荆枝为笔，以泥地作笺，反复诵习，寒暑不辍。父母见其笃志向学，喜其胸存远志，又忧家境寒薄，难遂其志。元锡深体双亲难处，从不索求文房用具，身处清贫亦毫无怨尤，年少便知体恤家事，勤分农务。

    自弱冠以至壮年，元锡始终耕读兼守，朝夕不倦。白日荷锄躬耕，犁播耘获、担壤积肥，诸般农事无不娴熟，凭一己之力撑持家门。待到暮色四合，村巷渐寂，邻里皆安歇休憩，唯路氏茅舍之内，一灯如豆，琅琅书声穿破长夜。家中拮据，常年无资购灯油，夜读遂成难事。村侧渭水滩涂蒲草丰茂，秋冬干枯柔韧，乡人间多取以编席结绳。元锡便趁农闲远赴河滩刈取蒲草，晒干后亲手搓为草绳。每至冬夜，朔风穿牖，寒侵肌骨，他便燃蒲绳为灯，就着摇曳微光伏案苦读。烟气氤氲，熏得双目酸涩、喉间干痒，亦全然不顾，心神尽系经史百家。隆冬苦寒，粗布衣衫难御霜雪，手足冻至红肿僵冷，依旧危坐案前，吟诵考据，常至夜深方休。

    入夏则暑气蒸腾，蚊虫纷扰，地气潮湿，蒲绳亦难久燃。元锡便携书卷移步村中古寺。梵宇清幽，佛前长明灯昼夜长明，微光虽淡，足可照览书页。他倚廊柱而读，晨夜相继，风雨无阻。寺中僧人为其笃学之心所感，常奉清茶相馈；往来路人见一农家子终日埋首书卷，议论纷纭。有嘉其勤学不倦者，亦有不解之人，谓农夫当安于田亩，耽于诗书乃是舍本逐末，恐终无所成。面对旁人非议，元锡从不置辩，亦不为俗言所动。他常语于人曰：“读书之道，首在明理修身，涵养德性；科场功名，不过勤学之余事。立身贵在心正行端，勤勉自持，纵使终身不第，亦可坦荡为人。”一言见其胸襟识见，亦为终身恪守之准则。

    岁月迁延，数十载寒暑流转。田间劳作磨炼其筋骨，诗书典册陶铸其心性。元锡学识日臻渊博，品行愈发端谨。然旧时科举之路崎岖，寒门士子欲脱颖而出，更是难如登天。自青年至壮年，他数赴府县应试，虽才学醇厚，却屡遭黜落。一次次失意，从未消磨其向学之志。落第归乡，便淡然重理农事，于耕稼之余沉心治学，补阙拾遗，打磨文辞，深究义理。乡中亲友见其连年受挫，纷纷劝其放下书卷，专务农耕，求一世安稳。元锡每每莞尔一笑，书卷未尝离手，学业未尝中辍。在他看来，为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一时得失不足挂怀，但能笃行不怠，终有厚积薄发之时。

    光阴荏苒，元锡已届四十三岁。半生耕读求索，积学深厚，品行端方，终被选为拔贡，获赴西安参与陕西乡试之资格。彼时科场之中，多年少英才，他已属年长之士。亲友闻讯，喜忧参半：喜其多年夙愿终得机缘，忧其路途迢远、年岁已长，此番秋闱前路难料。元锡心平气和，既不汲汲于功名，亦不畏惧路途艰险，草草整束行装，静待启程。

    临行前夕，一桩旧事，更显其清操风骨。其时家中老屋墙垣倾颓，他率众修葺，清理墙根积土时，掘得一口密封陶坛。启视之，满坛白银，数额甚巨。彼时家用本就窘迫，赴考盘缠亦是多方凑集，此意外之财，于寒门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其妻见之又惊又喜，劝其取用以解家困，亦可令赴考途中衣食无忧。邻里闻知，亦纷纷相劝，劝其收下横财，改善家境。

    元锡捧坛凝思，神色肃然，连连摇头。他正色对家人道：“此乃无主之物，来路不明，便是不义之财。君子立身，取财有道，非分之利，断不可妄取。人生在世，以德为本。若贪图意外之财，看似一时得利，实则玷污本心，折损家运。我半生苦读，追慕圣贤正道，倘若因贪利失节，纵使侥幸登科，亦难立身行事，更会贻累子孙。”言辞磊落坦荡，其妻听罢，终明其守道之心。随后元锡亲手重封陶坛，依旧深埋旧处，填土夯实，分文未动。此事很快传遍乡里，众人无不叹服，皆赞其心存敬畏、操守高洁，谓如此清白君子，必获天佑。

    诸事既定，元锡拜别家人，踏上西赴长安之路。古时交通闭塞，自终南至西安路途漫漫。他一路徒步跋涉，风餐露宿，历经数日方抵省城。寓居城内简陋客舍，摒除杂念，日夜温习课业，调养心神，静候秋闱开考。连日奔波劳顿，入夜沉沉睡去，忽见一位须发皓白、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而至，温声嘱曰：“汝半生耕读，勤苦自守，品行端洁，心无贪妄。天道酬勤，亦酬清白。今科乡试，必遂所愿。三场作答，谨记‘诚、正、勤’三字。坚守本心，落笔成章，自可题名金榜。”

    一梦惊醒，夜色沉沉，东方未明。元锡端坐榻上，细品梦中箴言，心中豁然开朗。诚者，本心纯挚，不欺人、不自欺；正者，立论谨严，恪守圣贤道义；勤者，倾尽所学，笔耕不辍。三字不仅为应试之要，更是立身行事之根本。他默记于心，安定心神，从容以待大比。

    未几，陕西乡试如期开考。长安贡院之内，八方士子云集，千余人同场角逐，笔墨之声连绵不绝。首场阐释《四书》义理，重在修身立心。元锡谨遵“诚”字要义，行文皆发自肺腑，文风质朴醇厚，不刻意雕琢辞藻，不逞浮华之语，以赤诚之心解读圣训，情理兼备，气韵浑然。二场考《五经》解义，重在学识积淀与格局见识。他恪守“正”字准则，引经据典严谨有据，诠解经文公允中正，文笔沉稳，章法谨严，将数十年治学底蕴尽数展露。三场为时务策论，结合民情利弊，纵论治世方略。元锡久居乡野，深知民间疾苦，秉持“勤”心体察实况，针砭时弊，所陈见解务实切用，字字皆由亲历深思而来，策论立意高远，切中肯綮。

    三场试毕，元锡心无旁骛，从容离场，不臆测名次，不心生浮躁，静待放榜。

    秋闱揭榜之日，西安城内万人空巷，贡院之外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士子百姓争相观榜。元锡随人流挤至榜前，逐行细看。辗转寻觅之间，终于在举人名册中望见己名。四十三载耕读寒暑，数十载科场蹉跎，一朝题名，半生坚守终得回响。过往苦读辛劳、屡试失意、风雨砥砺，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感慨良久。

    捷报传至北堡，合村欢腾。世代务农的路氏，自此走出首位举人。乡邻纷纷登门道贺，奔走相告。蒲绳夜读、埋银守义、神翁托梦诸事，辗转流传四乡，成为关中乡间劝学修身的千古美谈。

    中举之后，元锡并未沉溺功名，依旧勤俭谦抑，不改本色。依清制，以举人身分入国子监深造，潜心研习经世实学，精进学识，砥砺德行。学成出仕，先后授甘肃成县训导、朝邑教谕。身为学官，以身作则，传道授业，待诸生严慈并济，悉心教诲，一地学风为之焕然一新，门下弟子感念其德教不倦。

    其后辗转各地履职，先后署理赞皇、新乐、良乡知县，后实授藁城知县。身居宦位，常怀农家本心，清廉自守，勤政爱民。处理公务案无留牍，勤勉不怠；体恤百姓疾苦，劝农兴学，秉公断狱，不阿权贵，不扰乡民。数十年宦海生涯，两袖清风，德行始终如一。所至之处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官声卓著。

    年近七旬，元锡倦于宦游，上疏乞休，告老还乡，重返故土北堡。归园之后，远离尘嚣，安居田园，一心料理家事，教化子孙。为铭记年少蒲绳伴读、彻夜苦读的岁月，警醒后世子弟莫忘勤学初心，特营建宅第，定名“蒲编堂”。自此，蒲编堂便成为路氏一族精神标杆，世代相承。

    归隐林下，元锡将毕生心血倾注于家风传承。常训诫子孙：读书先立品，德行乃立身之根，学识为立身之辅；为人当清白正直，不取非分之财，不行苟且之事；处世须勤勉笃实，无论耕读为官，皆当持之以恒。在其言传身教之下，路氏子弟勤学向善，英才迭出。次子路德克承父志，深究关学，学识宏博，品行端粹，于嘉庆十四年高中进士，入选翰林院，终成一代关学大儒，门下弟子遍布关中士林。路德之子路慎庄，年少勤学，道光十六年登进士第，官至翰林院编修，藏书七万余卷，雅好书画典藏，延续家族书香文脉。其后侄孙路垣亦金榜题名，入仕翰林。一门五进士、三翰林，文脉绵延，光耀秦川，皆由元锡公奠基积德，泽被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