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花 雪
第二章 雪映红梅
上高中的梅儿,又长高了许多。她生着一张粉嫩的鹅蛋脸,修长入鬓的蛾眉下,一双凤目盈盈流转。待人一笑,眼底便漾出两道明媚的月牙。额前刘海轻垂,乌黑油亮的长发梳成一根粗长独辫,直直垂至后腰。
梅儿长大了,举手投足端庄有度,性情沉稳文静。她自幼深得家人疼爱,却从不娇纵。母亲早早教她侍弄园间花草、清洗贴身衣物,让她习得自理之能。她腹有温雅底蕴,学业尤为出众,却从不骄矜。平日与同学相处谦和内敛,遇有同学求教课业,她总是耐心细致地答疑解惑。
高中毕业,她顺利考入东吴大学经济系。
梅儿由兰子陪同,远赴苏州求学。
她驻足凝望东吴大学古朴的校门,心底满是欣喜。踏入校园,迎面是香樟浓荫遮蔽的甬道,如伞的翠叶将初秋的日光筛作满地碎金。道路两侧错落着西式小楼,红砖墙面覆满青绿藤萝,古韵悠然。再往深处,一幢幢哥特式教学楼错落林立,红墙白窗,廊柱挺拔,尖顶雅致别致。楼前石阶平整宽阔,常有学子怀抱书卷,缓步穿行其间。
校园深处藏着一方清湖,湖水澄澈平静,天光云影,尽映其中。
蓝天、白云、红墙、绿树,衬着这一汪明镜般的湖水,景致清雅动人。梅儿轻声赞叹:“怪不得人人都说,东吴校园,是姑苏城里一方清净雅致的天地!”
自此,梅儿开启了独立自主的大学生活。
一日,她背着书包行走在林荫道上,忽然听见一声清脆温厚的呼唤。梅儿驻足回头,只见一位清秀温柔的女同学正望着她。
“石玉清同学,你好!”
“哦,你好!”梅儿含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同班,老师上课时点名,我自然记下了。你不知道吗,班里同学几乎都记住你了,谁人不识石玉清呀!”
梅儿被她逗得眉眼弯弯。
女同学随即自我介绍:“我姓于,名昭慧,民国七年生人。你看着年纪小些,该比我小吧?”
“昭慧姐姐,我是民国九年生的。”
“真巧,竟和我弟弟同年!”
于昭慧转身唤来一名男同学,笑着介绍:“这是我弟弟于昭明,也在经济系,只是不和我们同班。”
梅儿抬眸望去,与自己同龄的于昭明身形挺拔,比她高出一头。他剑眉星目,身姿玉树临风,虽是斯文书生,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朗阳刚之气。
于昭明性格开朗大方,先唤了声“姐”,随即转头望向梅儿,颔首浅笑:“你好,你也是经济系的同学?”
梅儿轻轻点头,眉眼弯成月牙。这般清丽温婉的模样,竟让少年一时微微失神。
于昭慧连忙接话:“是啊,她和我同班呢!”
“那太好了!往后我们可以一同课业、闲谈研学了。”
初入异乡独立求学的梅儿,得遇知己相伴,心底暖意融融。
于家定居苏州城郊。闲谈间,梅儿得知于家姐弟也曾在北平生活,后来才迁回苏州。相似的经历,让三人愈发投缘,有说不尽的共同话语。
于昭慧十分怜惜秀外慧中的梅儿,待她如同亲妹。平日里,三人一同研学课业,漫步校园,闲谈子实堂、孙堂、林堂与体育馆的过往渊源。每逢休息日,于家姐弟便带着梅儿游览拙政园、狮子林等姑苏名园。
梅儿如归林之雀,沉静舒展。她的大学生活,安稳祥和,又丰盈多彩。
纵使有好友相伴,梅儿仍偏爱独处。午后无课之时,她常携一卷闲书,或是古诗文集,或是普希金诗集,独自漫步林间幽径。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沉沉浸入诗中浩渺意境;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淡淡的欢喜漫上心头,又悄然生出一丝悠远轻愁。她低吟默诵,浑然不知身后总有同学静静观望议论。
女同学们满心艳羡:“你看她身姿亭亭,白衫红裙,真真如红梅映雪,清雅动人!”“她的头发生得真好,从上到下粗细匀净,缓步走动时,辫梢随裙摆轻轻摇曳,格外好看!”
一旁的男同学则嬉笑打趣:“你们快看,像不像一条漂亮的马尾巴?”
梅儿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五官精致如画,肌肤莹白似瓷,双颊自带淡淡绯色。久而久之,调皮的男生私下给她取了两个绰号:马尾巴、瓷娃娃。
一个黄昏,思乡难抑的梅儿,独自踱步至湖边。
晚风轻拂,一阵温婉悠扬的笛音随风传来。曲调清新灵动,正是江南名曲《紫竹调》。她循声望去,只见于昭明静坐湖边青石之上,吹笛入神。
梅儿静静聆听片刻,不忍惊扰,正欲悄然离去,笛声倏然停歇。
于昭明出声唤她:“石玉清同学,你也喜欢来这湖边静坐?”
梅儿应声答道:“你的笛音太动听了。我素来喜水,尤爱这一湖静水,爱这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景致。这不正是朱熹笔下的半亩方塘吗?”
于昭明会心一笑:“是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悠扬笛音与暖心闲谈,悄然驱散了梅儿心底的思乡惆怅。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一封家书自绍兴寄来,传来噩耗——最疼爱梅儿的祖母溘然长逝。
学校体恤她悲痛,安排于昭慧陪同梅儿回乡奔丧。
自绍兴返校后,梅儿脸颊的绯色尽数褪去,眼底明媚的月牙笑意,也日渐稀少。于家姐弟愈发悉心照拂于她。于昭慧朝夕相伴,课堂与她邻座研学,课下与她并肩同行;于昭明特意送来《资本论浅释》,希望书籍与学业,能帮她消解悲痛、沉淀心绪。
看似柔弱的梅儿,内心愈发坚韧沉稳。期末结业,她依旧凭扎实的学识稳居年级前列,赢得师生一致赞许。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