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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 画
星轨之下
星轨之下。2026年第一天，
打开微信朋友圈。众多舌头。
键盘区冒热气的舌头，
洪水里开窗的舌头，
盐粒上发芽的舌头，
404里锁死的舌头，
祝福跳跃翻跟头，
金色、蓝色舌头，虎舌头，
扑面舌头，扭摆舌头，
证交所影子风暴舌头，
都是些螺旋舌头，
公园护栏里藤蔓舌头，羞怯，
含个小深渊又向镰刀敞开，
影子，和自己纠缠，
任何国度都宣布用新语言，
都奋力用“新”语言。
有的舌根汁水四溅，
从往日的石头里咔咔响着
伸出来，婉约地停在
显摆与遮掩并重的弯月形弧面——
第一天的青草，好新鲜，
来，来，时间舌面上起重机的盛宴。
(2026,1,1)
碾子
裹厚衣裳，进地铁口，
一哥们一小群发图片，他家院子
新收的长条形石槽，
叫我们猜是啥。
“碾米之类用的”“还差个磙子”
确实，几十年前农村用的谷碾子碾槽。
晒干的谷子放进槽里，
圆石磙子反复碾压，谷壳被碾去，
白生生的米粒。
地铁车皮载去与一群老友聚，
这二十多年，流散各方，
各友，各被放进了
今晚将被自己话语讲述的石槽里，
錾了石花纹的个人命运，
今晚话语水流间或会冲刷槽纹里
那些残留的细碎渣壳。
那些爱，以及消逝的火，
那些留下的白生生的……
天空的石碾磙子，也滚动着，
“嘿，美国真把马杜罗两口子
抓到美国去了耶……”
“这毒犯总统活该！把国家搞成那样”
“这事新，无论如何，
威斯特伐利亚主权体系被毒品恐怖
主义定性绕过去了……后继……”
“都他妈利益、利益，各种利益……”
“今后世界咋整？……”
“总得想点办法嘛，不然，
恶棍攫得政权，干坏事以政府作幌子，
难道就一直没办法揭他的皮？……”
北京时间18点过，一群人
叽叽喳喳，嘴上、网上围观
马杜罗两口子穿着睡衣被三角洲特种
部队拖走，像两小虾米，
被世界注视着拖进了一条海底
漆黑碾槽底部。
碎壳落一路。惊恐的乌贼，尖利的墨汁。
(2026,1,3)
所见
某公众号推文，推荐阿米亥，
题名“他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
诗人之一”。众诗篇，包括
《奥斯维辛之后》《我的母校》等，
即使汉语译文，也荡逸着
奇妙属性。但，推文后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竟是：“名不见经传”。
点赞此评论者，上百人。
嗯？嗯，那么干脆、确定，
不禁让人猜想他们心中的诗究竟
是个啥风情？但无论如何，
他，一定认为自己洞悉了诗的
秘密，不管何种语言写成，
而诗，也只能用他的视野，来排序。
嗯，留言态度是“严肃”的，
美的东西，并非总能折服所有人。
再想想，这，也没什么可
奇怪的，并不是他多狂妄、无知，
这个时代，就是有这个特征：
每个人都只活于他之所活，
沸腾的左手在指点，就忘了
右手，正在迷宫袖子里结冰。
至于差异性，一律归之于劣等，
出于道德上的，或者在心智。
“只要对我有效，那便是真理。”
甚至动用维特根斯坦名句：
我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真是哪里跟哪里哟……）。
一个气泡，紧邻另一气泡，
一个胜利，紧跟着另一场胜利，
他们，密集着这个时代的高音，
他们，必然深邃，恰因我们如此贫瘠。
(2026,1,4)
有时，我们走到溪流源头去
她，在写一行诗，只有写
才能催发的鞘芽的美丽！
钨丝。电火花。氧分子如银。
月光轻拢着绿磁的吮吸，
橘络吹颈，荡漾孢子的棘丝，
爆炸微观在隐秘进程里，
野蛮一词，失去对照性。
说它不存在，她便真的不存在，
但必须设想另一种险峻生活
贯注于此处缝隙的盈余。
天空落下蓝宝石一样的鸽哨，
也落下只只渗血的消音器，
一浪一浪蜜的弧线、翅膀，
只为编织一行并不存在的诗，
我们，两束激光，长进对方肩胛里。
(2026,1,5)
思想细则
露珠剥开自己婴儿皮的衣衫，
未来真正的思想会产生在
工程师团队里面，
水晶洋葱形态。一边
为阳台上白蝴蝶兰浇点淘米水，
一边想着，这近一甲子的
身躯，火焰牙齿，难免
有几颗已崩坏。说实话，
被加速，被时空拖拽着摔摆，
历经反复的屈辱、扭结，
要与“自己”和解，有点难。
与时代和解，会更难。
“我”仍以某种结实方式存在，
其中的孔洞、幽渊，
时不时提醒有些嵯峨晦涩如山。
如何如其所是地被对待？
如何真正醒来后向自己交代？
如何看待世道赫然朴素
而深究下去却如此让人惊骇？
有几个朋友，研究脑神经科学，
笃信自由放任市场，对历史
倒刺只有恰如其分的一知半解。
聚会之时，他们，几乎
不谈论自己工作的细节，
我也不会说，在青山另一边，
群鹅哦哦叫着扭脖子为螺旋，
近处湖面，鸣锣似震颤，
神窍翕张着，考验人形与鸟影的进展。
(2026,1,5)
星星
小时候，在山村，无雾霾，
夜晚抬头，星星密集而
各自清晰，感觉她们靠得很近，
有愿望要搂抱在一起，
一如身边对镜流睇的人与事。
粒粒团身、闪耀的葡萄，
虽然，我尚未触及那隐形的枝梗，
但我信任深空巨大的构造，
相信星星只是这枝叶下的
果实。长大了，定要爬上去，
顺着某种藤蔓清晰爬上去。
后来，学了点天文知识，
知道一颗星星和另一颗之间，
实在空旷得很。整个星空，
几乎就是庞大得超出想象的虚空，
悬浮、扭转着微沫星粒。
每颗星粒，都可以说
孤独到极致。孤独，就是
她们相互之间联系的巨大构造体
——地球上看，排得密，
源自人的智能视觉，把奇伟的
深空，做了狂野压缩处理
（向前敲瘦马，犹自带铜声）
——再后来，我的身躯
已近一甲子，就是现在，我
知道自我的孤独，完全无法与
星星的孤独相比，她们还在
天上，一朵朵绚丽之花，
继续孤独，继续热烈，
彼此间仍有亘古的距离，而我
运气好，很快，就会熄灭，
就会轻卸下磁力的微钩，汇入泥尘。
(2026,1,6)
暴论
颇微妙的感受。东欧，
凡是集体暴政中拔刺而出的卓越
艺术家、诗人、作家，
都有一股生猛腕力，
一种深“刻”性。
新世纪看，这特点更夺人。
贝拉·塔尔说：下次见到你们，
我不会再要拐杖。
意思是腾出手，对战永恒？
是，是如此。他比实际
年龄看上去更老。
东方神秘主义熏蒸的所谓智者，
险峻处发展出极深入的进程，
却不一定允诺刻制。
死，就真死在“死”中，
死在宇宙燥热的膨胀里。
最内在的地方，拒绝坚硬之刺，
似乎，无处可“刻”，
柔荑一词，美到琼楼都心惊，
腕力能对玉宇有啥用？
智者，似乎真不需要墓碑，
那太粗笨啦——
更不用说，闪电瀑布上影痕似的铭文。
(2026,1,7)
注：2026年1月6日，贝拉·塔尔去世。诗中第6-7行见黎衡、余雅琴《华北平原上的贝拉·塔尔》，“南周文化”公众号2025年6月24日推文。
智力之甜
左手抚摸右手大拇指下面的
肉丘，据说，越饱满，
越弹性，此人的肉欲，就越强劲。
工业革命后，一个人不可能
仅仅因为力气大就能找到
一份好工作；当下，AI仍是
屏幕幽灵，但已有人断定：
一个人的智力，不再那么重要了，
至少，越来越不重要了——
人的智力，比较中失去优势，
硅基将承担起大多数场景中的
智力：更强劲，甚至更“人性”。
人的心智根基牵涉肉欲，
幽暗中播弄更多生物复杂性？
“我也相信这会是未来的事实”
他喝红茶，看一份网上访谈，
年终之前的，来自杰弗里•辛顿。
脑丘里“旋涡”，昏昏欲睡，
又像架在炭火上的半颗橘子，
橘络网丝，护不住滴淌甜意，
蒸发进神秘曲颈烧瓶中。
某种意义上，天地共用智芯，
但这解释不了AI的演化轨迹。
他，住得离西岭雪山很近，
山影盈窗，横卧着，侧耳骏马奔腾。
(2026,1,8)
注：诗中所说访谈，指2025年年底CNN节目《国情咨文》对辛顿的直播连线访谈。
不停
漏洞旁，他是个肃穆守正者；
庄严祭祀时，人们怎么
看他，都在嘻哈搞笑，毫无正形。
似乎分身于众多的时代，
见过各色风俗与暴君，
但他，就是他，同一个人。
他理由充分：这时代无论谁，
都过分，尤其虚弱，会有
强大的过分。比如，一支话筒，
始终强调自己的特殊性，
要么别有所图，要么狼心狗肺。
在个人，这是把神秘话语
混形免责声明；在社团、国家，
则是摆明了要在规则上耍横。
可能事情比这要复杂一些，
海泼洒其咸，雪灼烧其冷，
任何诉讼，形而上下者，
都是平衡木，都是你火疮似的补丁，
在脸上，在背心，江河蜿蜒，
说它是暴力机器，也对，
一个时代扭结了所有的时代，
将诅咒变成葡萄园，不能停，
水母圆桌会议核潜艇，不能停，
半夜醒来狼嚎几声，不能停，
丝绸，哦，钻石的狂野商人，不能停。
(2026,1,10)
决断
女儿小时候曾练小提琴，
她的老师，一次旅游中车祸丧生，
女儿沉默一天，后不再练琴。
今天，我想起这事，
像是无意间翻出了弦上扭痕。
事实上，那把琴再没动过，
藏进了野外坚硬的鱼鳞云杉里。
又想起：还是青年时，我就
决定绝不向那个冰冷、晦涩的系统
乞食，但必须劳动，服务于
某些流沙一样卷入那系统的人。
手上可以茧子，可以开裂，
却绝不为魔鬼送上掌声。
所以，落叶弧线会不合常规。
当然，这决断含有某种无情，
但对直立者，又不得不，是。
现在，我即将花甲，似乎可以对
青年的我说：你看，我没有
食言吧？几十年，身上细胞
潮生潮落，但已然，扛住了某种闸门。
(2026,1,10)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 2020）、《日落之前》（2022）、《Qingchengdikterna（青城诗章）》（中瑞双语 2026）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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