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艾显品
行至望海楼前,脚步不觉收住,人也静了三分。举目望去,那楼并不显巍峨逼人,只静静立着一座清秀的重檐四角攒尖顶阁子。琉璃瓦是杂色的,经年风雨,褪去了火气,泛出温润如旧玉的光泽,与凤凰山西麓的苍茫融为一色。阳光斜拂,底层的清水砖墙便分明起来——那是清代的砖,每块都磨得平整,灰扑扑的,缝里似藏着百年的呼吸。墙上石碑字迹漫漶,犹如手背上淡去的青筋,只隐约透出些旧日消息。楼前新添的石栏回廊,石色尚白,线条硬朗,反倒衬出楼体本身的沉默与苍古。门扉静闭,游人不得入,唯有一副木刻楹联悬在门边:“恩波秀映望海楼楼焕异彩,千顷池流葡萄井井涌珠泉”,笔意沉着,守着一段被封存的光阴。

这便是昭通的“望海楼”了,当地人亦称“恩波楼”。楼名一改,气象便殊。“望海”是向外的,是目力与想象的远驰,带几分追寻蜃景的天真痴气;“恩波”却是向内的,是领受与感念,如静水深流,体认那一份浩荡的润泽。

清乾隆二十四年,知县沈生遴建楼时,取的许是前一种心境。想当年登楼凭栏,眼前是“平畴万顷,映日疏风”,是“水光潋滟,叠浪摇天”。此地本无海,那“海”,大约是田畴蒸腾的烟霭,是心底对开阔无垠的向往幻化出的奇景。这向往,美则美矣,终究缥缈。直到云南总督爱星阿至此,见楼前蓄水“汪若巨浸”,才更名为“恩波”。这一改,虚渺的海市蜃楼,便化作眼前可触可感的粼粼波光,化作滋养一方、有源有本的润泽。名的更迭里,藏着一地之人从浪漫远眺到沉实安居的心迹微痕。
然楼的命运,不似其名可轻易更改。咸丰中期一场大火,将它付之一炬。腾空的烈焰,吞噬的何止木构瓦甍,只怕连当年登临者眼中的“叠浪摇天”,连同那些吟风弄月的诗稿,皆烧作焦黑的虚空与记忆的灰烬。
幸而人间总有痴心人。光绪二十九年,郡绅杨履恒募资重建,增花圃,护围墙。楼阁重生,可重生后的“望海”,骨子里已不同从前。木纹肌理间,渗进了火的记忆;飞檐挑起明月清风时,亦多了一缕劫后余生的沧桑。

这沧桑,在二十世纪某个清晨,被注入了全新而滚烫的魂魄。
一九二九年初,春寒料峭,一位名唤浦光宗的年轻人,携中共云南省临委的指示,秘密走入此楼。其时楼外风雨如晦,楼内却因一群人的相聚而隐隐发热。以费炳为首的昭通地下党人,在此聆听远方之声,谋划脚下土地的未来。他们所“望”,不再是烟柳平畴的虚景,亦非皇恩余波,而是民族沉疴与黎明方向。
那一刻,雕花木窗棂外是沉沉山影与旧时代的夜;窗内,却跃动着一簇崭新的、欲要燎原的星火。此楼,便从文人墨客的“游憩之佳境”,悄然化作革命最初沉默的摇篮。风吟、鸟鸣、远处的市声,皆成了密谈的掩护。那些砖石,可曾记住那些压低却坚定的语调,那些年轻而灼热的目光?

斗转星移,楼阁又历近百年风雨,至二十世纪末,已是梁柱欹斜,丹青剥落,行将倾圮。为存文物、缅先烈、应民愿,二〇〇〇年九月,昭通行署拨款重修,历时半载而成。新楼既成,雄峙南郊,既为山川增胜,亦寓百姓情怀,诚为昭阳一景,盛世文脉传承之祯祥。
我缓步绕楼,走入周边开阔的公园。景象豁然开朗,别是一派崭新明丽的“海”。近九万四千平方米的人工湖,水光接天,这才是可真正泛舟的“恩波”。汉白玉九孔桥如玉带静卧碧波,倒影玲珑。广场开阔,环湖青石小径蜿蜒,引人步入绿荫深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广场的八块浮雕——“昭阳八景”。我一一走过:“烟柳”“花鹿食坪”“宝山环翠”“恩波蜃影”“珠泉涌碧”“龙潭映月”“凤岭飞霞”“雨公云鬟”——石质冰冷坚硬,匠人的刻刀却将昔日山水灵动的魂魄凝固其上。它们与那座真实的、历经风雨的恩波楼遥相呼应,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楼是历史的原点,是活过的证据;浮雕是记忆的图谱,是美的追认。历史在楼中呼吸,传说在石上安眠。
园中满是现代生活的气息。孩童沙滩嬉戏,笑语洒落水面;音乐喷泉随律起舞,水柱映出小小彩虹;长廊有老人对弈,樱花树下见恋人私语。二百多年前沈知县所“望”之“海”,竟以如此普惠、明媚的方式,展现在每个寻常百姓的眼前脚下。历史那沉重峥嵘的一页,仿佛已被轻轻翻过,化作此刻的安宁与笑语。
然,当我信步至望海楼北门外,方才那历史已远的感喟,忽地凝住了。门墙以旧石砌成,深嵌一副石刻楹联:“万千气象满垌野,杨柳楼台接凤凰”,字迹朴拙大气,似将这一方山水气象尽收其中。而比联语更沉默的,是联畔那两株巨树——树龄逾三百年的圆柏。它们披着一身苍郁近墨的鳞甲,枝干虬结,沉默指天。它们立在那里,比楼更久。见过楼起、楼毁,见过楼自灰烬再生,于岁月侵蚀后再度挺立。听过才子吟咏,亦闻志士密议;感受过战火炙热,也沐浴今日和平阳光。它们是时间的化石,是这片土地最忠实无言的史官。风过时,松涛阵阵,那不是寻常叶响,而是来自时间深处的深沉叹息,应和着石联上“万千气象”的苍茫。
我忽然了悟。这座楼、这片园,从来不止是一地一景。它是一个层累的、活着的“场”。最深处,是大地山川亘古的脉搏,由古柏代言;其上,是文人“望海”的浪漫与士绅“恩波”的治世情怀,镌于碑石、联语与飘散的传说中;再其上,是革命者“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赤诚热血,沉淀在砖木缝隙与后人追忆里;而今日百姓“共享清波乐安康”的平常幸福,则如最鲜活生动的表层,荡漾在每道涟漪、每张笑颜之上。每一次倾颓后的重生,皆是对这层层记忆最坚定的守护与接续。
“望海”,究竟望的是什么?乾隆年间的知县,望的是太平盛世的田园画卷;地下党的同志,望的是光明澄澈的新世界;而今人漫步于此,所“望”所享的:正是那画卷与世界交叠、化合,历经岁月护持而生长出的——坚实美好的当下。
离去时,我再度回望。望海楼静静立于山麓,倒影漾在自己见证生成的辽阔“恩波”中。新楼与古柏,门联与湖光,历史的炽热与当下的温煦,皆在这粼粼波光里交融、荡漾,最终沉淀为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碧色。这碧色,涵映着过往云烟、此刻晴光,以及那向着天际漫去的、如门前恩波般永不停息的流淌。

【作者简介】:艾显品,笔名逍遥散人,系中华诗词学会及省市县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词网认证词人,中国作家网注册作家,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等平台及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