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肖本安
岁月无言
经常,便会想起初见恩师阮丽云先生时的情景。
尽管光阴似箭,时间早已飞过了六十二年。彼时,我还刚由报恩寺小学考入淄博一中。
说起来,知道阮丽云先生和淄博一中,还得感谢表哥张汝铎。其时,表哥正在一中读书,每当提起学校,总是自豪。由是,我才知道了淄博一中在全市教育界的影响和地位。知道她是全市的最高学府,还是当时唯一的省重点,并且还有一位才华横溢远近驰名的美术老师。
由于受哥哥影响,从小我就喜欢画画,得空就和永利、同曾几个湊到一起,临摹水浒、三国和岳飞传等小人书上的人物。而且,从四年级起就参加了学校美术组,跟着于川老师到处写生。后来,又跑到刚成立的区少年宫,成为其第一批学员。因此,听到表哥的介绍,心里便着急的不行。一心盼望考入一中后见上先生,早日进入学校美术组学习。
第一次见面,先生就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头短发,一张圆脸,两只充满智慧的大眼睛和一口既口齿清楚又语速极快的普通话,以及生动的表情与优雅的教态。当然,还有那对美术既概括又精当的表述。使年少懵懂的我不仅心智大开,而且志向坚定。
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向先生提出了加入学校美术组的申请。先生显然并不意外,一直盯着我仔细倾听,然后便是看画,随之便一口应允。
其时,正是淄博一中的鼎盛期。虽然,市委、市府刚从山城迁走,全市众多学府却仍以一中为首,各方面均为楷模。老校长张陶村先进的教学理念和来自全国不同院校的优秀师资,使学校洋溢着持续的勃勃生气与浓郁的文化气息,所有工作皆充满了活力与生机。而来自市内外不同地区的千余名学生,则几乎囊括了当时各地的学习尖子和少年才俊。学校唯选德才而毋论贫富,师生皆持操守而勤奋好学,学校教育质量直线上升,各项工作都远播声名。
先生时正年轻,精力充沛且积极热情。她毕业于国内著名美术殿堂,虽年轻却具有深厚的美学素养和丰富的教学经验,讲课时和蔼可亲声情并茂认真热情绘声绘色,构图时从容不迫笔墨横姿至矣尽矣画风纯正。而她的画,不仅下笔准确、线条灵动、层次分明,而且构图奇妙、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充满了艺术神韵和激情活力,让同学们很是佩服。
从此,一点(平行)透视、二点(成角)透视、三点(倾斜)透视、弧形透视;S形构图、C形构图、三角形构图、水平线构图、垂直线构图、斜线构图、曲线构图、圆形构图;还有平行排线、交叉排线、渐变排线、直角排线和弧形排线在老师的讲解与示范下渐入头脑。而黑白灰三大面,亮灰暗交反五大调子;布局、重心、对称与均衡;结构、明暗、虚实与光影,则无数次把我们带入变幻莫测又绚丽多彩的美术王国。
于是,那些简单的线条,在独具特色的勾勒和排列下,便组成了一幅又一幅美丽而又具有灵魂的画图,使我们心情激动浮想联翩,天天憧憬着梦想,鼓荡着激情。
于是,每次小组活动,活动室里到处都参差着画板,十几支画笔在纸上纵横驰聘。而先生则巡回于这纵横之中,并及时指导驭手不要跑偏了方向,枉跑了路程。
于是,每到活动时间,各种几何模型和石膏头像便排好了阵仗,任由我们进行观察、起稿、定形,然后再具化、调整、铺色。先线条、角度、结构、剪裁和刻画,再单体、组合、细节和主题。
慢慢的,手中的笔开始由滞涊变得轻盈,纸上的线条由胆怯变得大胆,作品也由单调变得丰富。尽管美术室里一片安静,我们的心里却一阵阵翻腾。圆柱、圆锥、圆球、正六棱锥、正八棱体、正十二面体,还有手、足、脸和阿波罗、海盗、大卫的头像,都在我们的笔下获得了灵魂和生命。
渐渐的,每周三、五下午的课外活动就成了我们学习美术的专属时间。不是听先生讲画,就是跟着先生外出。也就是从那时,我们才真正认识了各种几何体和石膏人像,认识了外面的山、水和世界,知道了写生、素描、临摹和速写,以及油画、粉画、版国和中国画及其技法。在似是似非的求知状态和懵懂过程中,学习从绘画的角度和艺术的眼光来观察、欣赏和刻画世界的美丽与自然。
由于热爱,同学们的学习都十分积极。不仅活动日,其它的课余时间也经常被用来研习。石膏素描、人物速写、静物写生、图案国画,还有二连方、四连方、水彩、水粉,各有目标重点。有时,节假日亦相约一起外出选景。十几个同学因画而识,因画而聚,因画而交,因画而友,一时间竟亲如兄弟。而先生,则是大家共同的母亲。
其间,我对绘画的喜爱也已近炽热,各种课本与作业本上,到处是我见缝插针所画的构图和小品。有时兴之所来便信手涂鸦,家里所有的书和本子都难得清洁。即使写字也异想天开,常常将其夸张变形或穿插组合,以至有一次被俄语老师在课堂上大加嘲讽。而班主任应老师则将我喊到办公室进行训诫,强调不能在作业本上乱画岳飞、武松等古人图像,并将之归纳为封建残余。
对此,我不甚明了,也不太以为然。虽然不再乱画,却仍被热情和梦想驱动,抽空就往美术室跑,逮住时间就向先生求教。而先生,则每次都给予明确的肯定和耐心的指导。即使对于那些我即兴所画的古代人物,也饶有趣味地欣赏和指点,并不给我这年仅12岁的黄口小儿上线上纲。
自然,这些字与画的基本训练,为以后的工作与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各种板报和宣传栏的插图随手即来,各种仿宋、黑体乃至变形美术字,几乎皆触类旁通。只是,可惜了我那些宝贵的课本。
如今想来,那真是一段我在少年时代最值得留恋、珍惜和自豪的岁月。无忧无虑地学习,心无旁鹜地画画,循循善诱的恩师,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轻松快乐的环境。
遗憾地是,十年动乱爆发。
其后,便是上山下乡、返城上学和改革开放。
等到形势安定下来,历史已滑过了两个十年。国家已然翻天覆地,我们的青春岁月却已流逝。
1984年,为了强化青少年校外教育,我从学校被调入青少年宫,负责主持筹建新宫和开展中小学生课外文化教育活动。
只是,各类师资严重不足。
于是,先生便成为青少年宫聘任的第一位校外教师。然后,便是王颜山、徐其贞、黄同銮、宋道环、王福新、王方、刘韵、康忠训、吕文德等十几位社会名流和贤达。
旋即,浸透着全宫人员心血的声乐、器乐、美术、书法、舞蹈、武术、乒乓和电子琴等若干支文艺队伍宣告成立。不久,又成立全区首支少儿合唱团和全省首家少先队长学校,各种美术、书法展览和作文及智力比赛亦第次展开,全区校外教育迅速形成热潮。
翌年,由全宫师生集体创作的少儿舞蹈《春雨蒙蒙》便代表淄博赶赴上海参加“华东六省一市少儿舞蹈演出”;不少学员亦开始在省市和全国比赛中获奖;各种文艺节目则频频被山东省电视台播放。自然,青少年宫也因此被评为全省校外教育先进集体。
遗憾的是,先生却在此时提出辞职。
原来,这时的先生身体状况已有变化,而当时位于城西北亭子方向的青少年宫,与位于城东南方向的山东轻工美校宿舍,距离又委实太远。关键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单位和个人有车的极少,市内公交也未全面开通。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需要一步一步的走。长此以往,先生的身体已力不能支。
为此,我一直自责并深感内疚,恨自己没能为先生和老师们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和条件。当然,更为孩子们感到遗憾和惋惜。
几年后,我奉调宣传部。其后不久,轻工美校由山城外迁,先生搬到济南,我们的联糸不得不减少。
与先生建立微信,当感谢已经去世的学长道森。是道森2016年建立“淄博一中美术小组群”,我才得以在相别数年后,又与先生和诸位同门在网上旧雨重逢把画言欢。
我们的美术小组,也从此复活。
每天上网,就仿佛看到了先生。大家都在群上向先生致敬和相互问好,先生也以超过九十岁高龄的恢廓通达与聪明睿智,高兴地与同学们呼应,并转发一些画家的作品。有时,还就大家的创作发表评论和看法,帮助我们校正方向和给予鼓励。而众人,则仍然对先生当年堪与俄国大画家列宾作品媲美的素描和油画赞不绝口。
从此,大家又回到了当年。群里则天天跳动着青春的旋律,涌动着欢乐的热潮。一切都是那么温馨、自然和美好。
高兴的是,同学们虽均逾古稀,却至今都没放下画笔。延成的写意山水和花鸟无庸置疑已自成一家;道森的剪纸因刀功精邃手法奇巧亦成绝品;王奇、慎全、桂华的水墨和油画也笔底春风闻名暇迩;风洁师姐的版画,在经过山师国画糸专门学习后别出机杼,有望自我作祖;而海安,则由画至书独开生面不拘一格。
十分感谢先生。不仅因为求学时的春风化雨,工作中的指点迷津,暮年后的关怀备至,还因为年复一年的鼓励鞭策。
如今,先生的身体仍宝刀未老精力旺盛。每天一早,都会准时上网。不是给同学们的作品点赞,就是发表评论。让我们时时都能感受到先生对学生的关爱和关心,让人心中涌起热流。
每逢大家相见,也都会不约而同的说起先生,并以作为恩师的弟子而自豪。
忽然想起白居易“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的诗句。
今天的先生已逾九秩,渐近期颐。
一朝沐杏雨,一生念师恩。
原来,“心作良田”,真会“百世耕之有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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