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窗外的东北平原尚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天际线被朝阳染成了淡淡的橘红。当那座灰褐色的城墙轮廓从雾霭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就安静了。那不是一种期待被满足的激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敬畏,像是一个远行的人,终于站在了一段古老时光的门槛上。
兴城古城,这座始建于明宣德三年的明代卫城,已经在辽西的大地上静静伫立了将近六百年。六百年是什么概念?是几十代人的生死轮回,是无数个春秋的花开花落,是一座城从烽烟中走来,又在岁月的长河里洗去了铠甲上的血迹,最终变成了今天我们眼前这幅温厚而从容的模样。
我站在城门前,抬头仰望那块斑驳的匾额。"宁远"二字苍劲有力,那是这座城最初的名字。宁远,永远安宁。多好的名字,多深的期盼。当年守城的将士们,大概也是怀着这样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这城墙之上,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旷野吧。
推开厚重的城门,脚踏在青石板路上,一种奇特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这些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块都带着温度,带着故事。我放慢了脚步,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会惊扰了这座城沉睡的梦。
城内的街巷纵横交错,却并不让人觉得杂乱。两旁是低矮的灰砖民居,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偶有几株爬山虎从墙头探出头来,叶片在秋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恍惚间,我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幅水墨画里。
我最先被吸引的,是那座钟鼓楼。它矗立在古城的中心,飞檐翘角,气势非凡。登上城楼,整座古城便尽收眼底。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浪,而那些曲折的街巷,则是海浪中涌动的暗流。远处是兴城的新城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而脚下这座古城,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一般,依旧保持着六百年前的模样。这种新与旧的对比,让我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一座城市能够在飞速发展的时代里,保留住这样一片完整的古建筑群,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坚守。
沿着南大街一路向南走去。这条街是古城内最热闹的一条。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辽西特产的、卖手工艺品的、卖地方小吃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香气,有刚出锅的兴城水豆腐的清香,有烤鱿鱼的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像是从城墙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几百年前的烟火味。
我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块兴城月饼。咬一口,酥皮碎裂,里面是绵密的枣泥馅,甜而不腻。店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笑呵呵地跟我说,这月饼的手艺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看着他脸上那一条一条的皱纹,忽然觉得,这座古城的文化,不仅仅写在书本里、刻在石碑上,它更活在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里,活在一块月饼的香甜里,活在一声招呼的温厚里。
兴城文庙是辽东地区保存最完好的文庙,始建于明宣德五年,比古城的修建还晚两年。我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柏树间跳跃。大成殿庄严肃穆,殿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我站在殿前,看着那块"万世师表"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庄严的敬意。在这座以武功闻名的边城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座崇文重教的殿堂,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兴城人不仅懂得用剑守护家园,更懂得用书传承文明。
文庙的院子里有几棵古柏,据说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一种坚实而冰凉的触感。这些树见证了太多太多。它们见过袁崇焕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的身影,见过明清易代时的兵荒马乱,见过日伪时期的黑暗与屈辱,也见过新中国成立后这座古城重新焕发生机的模样。它们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年轮记录着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城的城墙上,给那些灰色的砖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我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城墙上那些细小的凹凸和裂痕。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段历史,每一块砖石都是一个故事。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某个黄昏,也许有一个和我一样的旅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夕阳,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这座城,还能守多久?答案是,它守住了。不仅守住了,还守得这样完整,这样美丽。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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