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划半生暖
李 皓
岁月无声,总把寻常往事酿成心底最柔软的珍藏。那些平淡日子里的细碎过往,虽不惊天动地,却如一缕暖阳,静静铺陈在漫长岁月里,暖了我的半生时光。
生于1944年寒冬的母亲,是姥爷姥娘的长女。身下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大家子的生计,早早压在了她稚嫩的肩头。本该背着书包踏入学堂的年纪,她却只读了一个多月的一年级,便因家中缺少人手,被迫放下书本,成了家里的小大人。
母亲天生爱读书,被迫辍学的她,心里满是不甘与委屈。可旧时观念里,女孩子读书本就不被看重,加上弟妹们年幼、家务繁重,任凭她如何央求,姥爷姥娘始终不肯松口。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只能背着幼小的妹妹,牵着懵懂的弟弟,悄悄徘徊在村小学的门口与窗外。她踮着脚尖,静静聆听教室里传来的朗朗书声,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字词,那是她年少时,离梦想最近的时刻。
1960年时,国家遭遇三年自然灾害,粮食极度匮乏。此时的母亲也已经长成十六岁的大姑娘。家中人口众多,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姥娘心疼女儿,不愿她跟着挨饿,便私下做主,将她许给了比她大四岁、家境相对宽裕的我的父亲。婚后,母亲总算能吃上饱饭了。1962年夏天,母亲生下了我这个长子。
幼时的我,生性顽劣,贪玩好动。到了上学年纪,又适逢“文革”,学校不重学业,学风也相对松散,我便跟着散漫度日,成绩一直平平无奇,从未有过起色。升入高中后,国家恢复了高考,读书重新成了改变命运的正道。可那时的我,心思浮躁,总想着爷爷和伯父都是吃国库粮的国家干部,靠长辈运作,日后不愁找不到安稳工作,便对学习不怎么上心,整日得过且过。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每提及我的学业,她总是沉默着叹气,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奈与牵挂。
高中时我寄宿学校,每周回家一次,带足一周的饭食。某个周末,母亲坐在炕沿边,一边帮我整理饭食,一边缓缓说起她年少时的遗憾。她语气平淡,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轻声道出一个我从未知晓的细节:辍学后的那些年,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读书,白天要操持家务、照看弟妹,片刻不得空闲;夜深人静,弟妹都已睡熟,昏暗的屋里没有纸笔,她躺在炕上,便悄悄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肚皮上一遍又一遍地划拉。划那些仅学过的简单汉字,划白天偷听来的字词,她怕日子久了,好不容易记住的字被彻底忘掉。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这个朴素至极的举动,瞬间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母亲深藏半生的遗憾,读懂了她对知识那份近乎执着的渴求,更读懂了她对我沉甸甸的期许。母亲穷尽年少时光渴求的读书机会,我轻而易举就拥有了,但却肆意挥霍,实在羞愧万分。那一刻,我幡然醒悟,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读书的珍贵与不易。
自那以后,我彻底收起贪玩浮躁的心,沉下心来认真学习。我本不愚笨,只是从前一直没怎么用心。一旦专注投入,进步便一日千里。某次期末考试,我竟一举拿下全班第一名,让老师和同学们都刮目相看。1980年,我怀揣着母亲的期盼走进高考考场,顺利考入山东师范大学,成为我们那个偏远山乡走出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
在省城济南读大学的四年,我常往家里写信。父亲说,每次他看完信后,母亲都要接过去,一字一句地再看一遍,且大多时候都能看懂。母亲说,自打嫁给当小学教师的父亲后,几十年耳濡目染,她悄悄认下了不少字。想象着母亲读信时专注的神情,我的心里又暖又酸:原来,她这一生,从未放下过对书本的念想。
此后数十年,我先是执起教鞭,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十载;而后又投身新闻行业,笔耕不辍三十春秋。无论身处何种岗位,我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当心生懈怠、想要偷懒之时,母亲指尖轻划肚皮的模样便会浮现在我眼前,朴素的画面里藏着无声的力量,它时刻提醒我珍惜当下、踏实前行。仔细想想,这些年我也算过得踏实,并没辜负属于我的那些光阴。
如今,母亲早已过世多年,我也正式退休近四载。岁月虽然染白了我的鬓发、沧桑了我的容颜,但却从未冲淡我心底对母亲的深切感念。回望过往,想及母亲平凡的一生,想及她那未曾言说的遗憾,想及她用指尖写下的无声期盼,我的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母亲用一生遗憾酿成的爱,早已融进我的骨血,化作岁月里最温柔的力量,它始终陪伴我,让我刻苦,让我不停步,让我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都有所成就……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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