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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应邀赴清华大学,出席《赤子心声 —— 清华文理工三人吟》新书发布暨学术研讨会。茶歇时分,与《小楼听雨》诗词平台总编章雪芳女士晤谈,论及诗词创作与诗学研究相融相济之事。雪芳嘱余以“我说我诗”体例,叙创作心得。近日遂兴倚声填《行香子》小令三阕,并附短文,缕述创作心路。

其一:行香子·闲居之趣
犬护桃园,鹭点青山。笑相呼、晨练前湾。雄鸡初唱,猫咪犹眠。试煮溪云,品溪茗,吟溪兰。
闲凭画案,醉咏诗笺。任疏狂、已忘衰颜。斜阳影里,白鸟回环。对一盘棋,一壶酒,一包烟。
其二:行香子·时光之叹
竹掩梅亭,苔上阶平。绕瓜棚、戏逐蜻蜓。蓼红溪畔,荇绿潭汀。奈枣花飞,槐花落,豆花零。
石枰对弈,瓦鼎分羹。水天清、鸥鹭同盟。烟蓑雨笠,钓艇梳萍。看南山青,西山瘦,北山横。
其三:行香子·科技之新
童玩门庭,猫戏檐楹。兔藏篱、啄羽鸡鸣。鸭浮绿水,蝶舞黄英。叹一池荷,两行柳,几声莺。
晨听泉响,晚醉霞蒸。借银鹰、点绿春耕。芯传遥感,禾系晶屏。爱垄头云,云头雨,雨头晴。
三阕小令,层层铺展、次第升华,暗藏三重境界:一写田园闲适之趣,二抒时光沉淀之慨,三赋乡土焕新之姿。组词落笔之初,便无意描摹世外虚空的桃源幻境,只忠实描摹当下乡土、人间烟火与时代气象相融共生的真实乡村。审美取向上,追慕渊明田园的本真朴素、庄子天地的逍遥自在,更仰服苏轼身处尘俗而始终通透旷达的襟怀。融古贤风骨于当下生活,于寻常烟火里,寻取恒久诗意。
《行香子·闲居之趣》,以乡居日常入笔,尽写村居环境之清幽、朝夕岁月之安恬、俯仰心境之悠然。开篇“犬护桃园,鹭点青山”,一陆一空、一静一动,铺展乡野最温润澄澈的底色。“笑相呼、晨练前湾”,将今人闲适康健的生活图景写入词中,让古雅田园意境与现代人间生活,在晨光熹微中温柔相融,古今对话,鲜活真切。“雄鸡初唱,猫咪犹眠”,截取农家小院最朴素寻常的晨昏景致,鸡鸣破晓、狸猫酣眠,一醒一静、一闹一寂,尽显乡居岁月从容散漫、自足安然的生活本态。“试煮溪云,品溪茗,吟溪兰”,三叠“溪”字婉转贯穿,揽山水入襟,煮云烟为茶、对幽兰吟咏,天地清景尽落茶烟诗韵之间。
下片专写闲居襟怀:“一盘棋,一壶酒,一包烟”,匠心暗藏、新旧相生。棋酒风雅,是千古承袭的文人田园意趣;“一包烟”,则是记录在村口或院子里的日常。真正的田园诗意,从不需刻意仿古、矫饰清高。斜阳垂野、山水清宁,闲人静坐临风、随心遣怀,便是最本真的悠然自得。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妙谛全在顺其自然、不执不扰的本心。晨练之欢、猫眠之静、闲坐之适,皆是对这份天真自在的追寻。苏轼云“且陶陶、乐尽天真”“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虽不敢比肩古贤格局,然这份乐享天真、安守本心的闲逸情怀,古今同契。以人间烟火替换世外云影,正是当下最真切的田园清欢。

《行香子·时光之叹》,取道家道法自然之旨,回望古贤志趣,反观岁月本心,词风追求宋词温润沉敛的雅正气韵,亦是对古典词脉的传承与真诚致敬。上片“竹掩梅亭,苔上阶平”,修竹藏亭、青苔覆阶,清幽中略带疏寂,暗合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深远意境。荒芜非是萧瑟,而是洗尽浮华、回归本真的恬淡从容。“绕瓜棚、戏逐蜻蜓”,笔锋轻转,纳入稚子嬉游的鲜活童趣,冲淡沉静底色,令田园意境动静相济、生机盎然。
“奈枣花飞,槐花落,豆花零”,一“奈”字轻轻宕开,藏尽对流年韶光的温柔怅惘。枣花、槐花、豆花次第飘零,是暮春渐行渐远的脚步,亦是岁月悄然流转的痕迹。春去无声,流年有迹,繁华零落,韶光难驻,最是人间共情。渊明叹“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东坡慨“人事如花谢,流光奈尔何”。俯仰古今,面对倏忽光阴,惜时自省、安然顺化的心境,千古相通。
下片“石枰对弈,瓦鼎分羹”“水天清、鸥鹭同盟”,写尽人间朴素清欢、天地万物忘机之境。石上对弈消闲,瓦釜烹羹度日,清淡质朴、安稳自在,恰似渊明躬耕自食、恬淡归园的生活本真。庄子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水天澄澈、鸥鹭闲栖、物我无争,便是人心澄澈、与天地节律默然契合的至高境界。
结句“看南山青,西山瘦,北山横”,造语新颖、意境辽远。青山亘古长存,落花倏忽即逝,以天地永恒对照浮生须臾,于山河静默中安放岁月感慨。渊明东篱望南山,千古悠然,慰藉无数世人。眼前三山虽无雄奇秀绝之姿,却足以安顿尘心、抚慰流年。一“青”见生机,一“瘦”见清峻,一“横”见苍莽,三字描摹山容,亦是静观天地、沉静自守的人生姿态。亦是我给三山描绘的“表情包”。

《行香子·科技之新》,是一次突破传统、接轨时代的笔墨探索。以古典词牌承载当代乡土新貌,让千年田园诗意拥抱新时代山河气象。
上片纯用白描,铺叙乡居四时风物:童嬉庭院、猫戏檐楹、兔隐篱边、鸡鸣逐羽、鸭浮碧水、蝶绕黄花,荷风拂塘、柳影成行、莺声婉转,皆是乡土最熟悉、最温情的日常图景。承袭渊明暖暖村烟、依依平畴的写意笔法,从细碎风物落笔,先铺展古典田园的温润底色,为后文时代新变蓄势铺垫。
下片笔锋腾挪,尽现当代乡土的时代新韵。“借银鹰、点绿春耕”,写无人机巡田耕耘、播撒新绿,“点绿”一语灵动鲜活,状尽科技助农、沃野新生的蓬勃气象。“芯传遥感,禾系晶屏”,大胆将芯片遥感、智能屏显等现代科技意象纳入古词格律,硬核科技邂逅古典风雅,新旧相融,别开生面,忠实记录新时代乡村的变革与新生。
结句“爱垄头云,云头雨,雨头晴”,以顶针连环句式收束,回环婉转、余味悠长。旧岁乡土,唯凭天时、听命风雨;今朝田园,科技赋能、精准耕耘,风云晴雨皆可顺势调控。写垄上烟云、四时晴雨,不仅描摹山水情态,更见证乡土从“靠天吃饭”到“驭时而耕”的时代跨越。
遥思古贤心境,若渊明置身今世,目睹乡土迭代、科技兴农,必不会拒新守旧。古贤躬耕之时,亦用当世最先进之器,顺时应变、务实求真。庄子“技进乎道”,技艺精进终合天地大道;东坡一生务实济世、不避革新,于器物民生中参悟真理、生发诗意。可见科技与诗意从不相悖,新生技艺一旦贴合天地节律、扎根人间烟火,便成当代田园最鲜活、最动人的崭新风貌。

纵观三阕组词,三色意境、三层格局、三重升华,既是一己闲居的心路写照,更是一方乡土映照大时代的缩影。
第一阕为暖色田园,是归园栖居的安然天真。褪去尘劳、随心自在,兼得渊明返璞归真之乐、东坡烟火随和之怀,写个体闲逸之态,亦见盛世安稳、民生从容的时代底色。
第二阕为淡墨田园,是静观流年的沉静通透。于花谢花开悟时序轮回,于山河静默悟生命顺化,习得渊明安命守真、东坡风雨淡然的人生境界,写心底修为,亦藏时代人心的笃定从容。
第三阕为亮色田园,是放眼乡土的欣喜新生。以古词写新景,以古韵载新风,让千年田园诗脉在当代沃土焕发新生。试想若陶渊明见到此景,亦必欣然落笔,盛赞山河新貌、时代风华。或许会写一句“高铁驰平野,银鹰入远天”。
三首合一,便是完整的当代田园观:有东篱菊影、江上清风、庄周蝶梦的千年文脉底蕴,更有烟火安居、科技赋能、乡土焕彩的当代时代图景。传统与现代并非割裂对立,古韵新声从来可以共生共荣、相融相生。一方田园,既可安放个人诗心,亦可映照山河巨变、时代新章。
诚如苏轼所言:“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时代日新月异是变,山河本真、诗心本朴、家国情怀是不变。于变中守本,于新中存古,于田园方寸之间,览千年文脉、观一世风华,便是这组词最质朴、最深远的创作初心。
2026年6月1日于问梅亭

李建春,字向聃,号缶皮、问梅亭,中华诗词学会理论研究与评论部副主任、中华诗词学会教育培训中心高研班导师、中国国家画院沈鹏创研班成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荣宝斋沈鹏诗书研究院理事、中国大众文化学会文艺人才专家评委等。获第三届中国书法兰亭奖艺术奖、获“2011中国书法十大年度人物”、获2015“北京市职工艺术家称号”。中华书局出版《诗以言志》(与沈鹏先生合著)、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沈鹏艺术研究》《李建春书法论文集》、荣宝斋出版社出版《荣宝斋书谱古代部分毛公鼎》等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