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无日记，是我生平最大的遗憾，我曾经不止一次下决心坚持写下去，但也不止一次半途而废。这是一种要不得的情性。从今天不间断地写下去，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战斗时也好，行军时也好，极度病状时也好，始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起，我要坚决地把日记，始终如一地写下去。要使这次全部抗战的事迹，没有一点遗漏在我的记载以外。

陈 赓

一九三七年八月七日于陕西之安吴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一三十一日)

五月二十一日

计划在武安附近对敌打出三手:第一手，肃清东西孔壁及庄晏之伪军，集结力量,准备打击可 能由武安来援之敌军:第二，在武邯公路伏击汽车运输，破坏交通，第三，肃清武安城附近之伪军，相机占领武安城、百石。

今日开始实行第一手，由纪城出发，到垣岭展开:1.以先置位置于垣岭、上下百石，积极骚 扰武安之敌、牵制武安城之敌，不许其南下;2.以七七一团之一营经花富村直超庄宴，突然，干脆解决该处之敌;3、以七七二团之六个连经范水进到东西孔壁，歼灭该处之敌，其余主力位置东西孔壁以北,准备打击武安城来援之敌军。

各部受领任务以后，开始战斗。七七二团已将东西孔壁之伪军全部解决，计获枪七十余支，俘获伪大队长李荫先以下约四五十人，并将汉好李聘三财产全部没收，分发群众。七七一团一营，攻击庄宴之伪军约七八十人，敌退守碉堡顽强抵抗，经我一营层层包围，饮水断绝，估计至多一日即可围下。

接余万选来信，该部准备今晚十二时，与城内伪军配合，里应外合，攻占武安城，言之像煞有介事一般，要求我们配合，并表示愿意受我指挥。我为了提高他们的战斗勇气，坚定其信心，估计彼等确攻武安，则武安之敌必不敢出城援庄宴。于是改变决心，以七七一团一营坚决围攻庄宴，估计明日可拿下，我率主力进入武邯公路间之康二城、破坏其交通伏击可能由邯郸来援之日军，明日下午仍 旧回东西孔壁。

黄昏后继续向康二城前进。今日部队颇疲劳，行程约百余里，晚进途中，几次受着汉奸鸣枪骚扰，行军速度大减。

五月二十二日

拂晓时才到东西周庄。这一带地形平坦，仅有小的起伏，伏击不易，破坏亦不能阻止其通车，若不将桥梁破坏，是无法阻碍其交通的。我们无炸药，破坏亦难获效:白日行动，地形关系无法隐蔽，难收突然袭击之效。决定在此停留一日，待晚继续动作。

六时许，忽闻庄宴方向有激烈枪炮声，估计必为武安之敌来解庄宴之围。当即以七七二团主力位置于靠山之野河村，以一部控制于周庄西南高地，准备策应庄宴。部队进入指定位置后，庄宴枪炮声已停。

部队整日行军作战，通宵未睡，决定休息一日，晚间行动。

据报;敌进据东西周庄，一营及旅之大行李已转移他处。决定黄昏后，七七二团转移八特、磁 山一带，并派一连先行，寻找一营及大行李。

五月二十三日

今日二时许到达磁山，知一营已由茶山转八特。令先支靠近磁山。

富善报告，昨日敌约五百，内骑兵八十附炮三门，晨六时突向庄宴我一营袭击，并以一部直趋东西孔壁。我一营进行了两小时的激烈战斗，阻止敌向孔壁前进，庄宴伪军乘机突围，我伤亡五十余人，因亡者而失枪二十八支。

这次为了统一战线的关系，改变了自己的决心，失掉了一个歼灭敌人的机会，特别使我第一营受到不必要的损失。这是由于我们在军事上没有居于骨干地位，未能集结主力执行自己的中心任务，因而失去了一次战机，反使自己蒙受了损失。

五月二十四日

今日在磁山休息一日。

得集总电，津浦线十七日晚总退却，徐州失守。原因为李、白企图在津浦打一次大的胜仗①[李、白，指国民党军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副参谋总长白崇禧。当时，第五战区所属部队担负津浦线方面之作战，主力部署于战略要地徐州附近，但未能阻挡日军的进攻。徐州于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九日陷落。]将所有兵力全部使用，连总预备队也全部用上，与关、汤发生意见分歧②[关,汤，指国民党第三十二军团司令官关麟征、第三十一集团军司令官汤恩伯，均为蒋介石嫡系。]，放弃徐州。此讯传来，确使我难过。悲观失望之徒及亲日派当借此以作“和平运动”③[“和平运动”，系国民党内亲日派从事妥协投降活动的别称。亲日派们利用正面战场的溃败，极力散布“战则亡，和则存”的亡国论调，鼓吹对日议和，美其名日“和平运动”。]当是意料中的事。

五月二十五日

获得黄色炸药一部分，足供炸一桥梁之用。(一)决于今晚以七七二团主力轻装袭击康二城，并炸毁其石桥，明日归还原地;(二)以七七一团一营之一连，进至王丰村高地，保障七七二团左翼安全，并任联络;(三)以先支有力之一部确实进至午汲镇，骚扰和牵制武安之敌，不使其南出。

参加七七二团营以上干部会议，主要为检阅这次武安附近之行动，特别着重于没收汉奸财产中之纪律及统战工作的检查。

黄昏后各部按命令出发。十九时，雷电交作,大雨如注，使我为出击部队担心不少。

五月二十六日

我七七二团昨晚冒雨行动，将康二城之伪军解决，获枪二十余支，附近石桥，长约二十米全部炸毁，修理费时。武邯交通这几天是无法通车了。

五月二十七日

上午维纲①【维纲一王维纲同志，时任磁县中心县委书记。】纪德贵等由彭城来②【纪德贵，六合沟煤矿工人领袖。】日军占领该地后，纪德贵同志曾领导矿工组织抗日游击队。即四支队，亦称纪支队。关于磁县敌情及工作状况谈之颇详。下午参加七七二团党代会，我代表师党委出席，作结论。未完，大雨骤至，即散会。

五月二十八日

下午继续七七二团党代表会，我作完结论，并作明日行动准备。

五月二十九日

今日全部进到彭城镇。此镇为磁县第一镇，商务本繁盛，因经过日寇与土匪的蹂躏，现已残败不堪，十之八九均闭门。决定先将附近汉奸武装解除。峰峰伪军为我七七一团一营解决，获枪十余支。伪军首领冯雨门当场枪决。西佐伪军令先支解决，获枪二十四支。侯家沟伪军为我七七二团解决，获枪二十八支，首领当场枪决。

五月三十日

据侦察，邯郸有敌约千人，马头镇有日寇二十余人，光禄村有伪军三十余人，磁县及其附近有敌百余人，双庙有伪军三十余人，漳河桥有日寇二十余人。我决定三十一晚夜袭马头镇至漳河桥之线，并炸毁铁桥。部署如次:以主力八个连准备在马头镇以北打击可能由邯郸来援之敌，以八个连解决马头镇、光禄、双庙，并箝制磁县之敌，以先支附工兵一部炸毁漳河铁桥，并向彰德警戒，以纪游击支队扰袭观台之敌。根据上项决心，召集各部首长给以任务。

五月三十一日

昨晚据侦察报告，观台增敌。当即令游击十四支队以一部进入苏村，担任对漳河的警戒侦察，敌如前进，及时报告，决定集中主力打击之。并令七七二团严密警戒。

今日早餐后，电话召集各团首长给以任务，实现昨日预拟之企图，忽然闻得激烈之枪炮声，知为敌袭。即令七七二团一营正面应战，河州一营立即进入东面山地①[河州，地名，位置不详。河州一营，系我党所领导的地方抗日武装。];我到纸房（注：可能是纸坊），一面令先支占领纸房（坊）南北高地，一面集结七七二团的两个步兵营，向河州一营靠拢，准备突击敌之左侧背。据观察所得，敌约八百人尽为日寇，装备完善，武器精良，附炮五门，向我彭城第一营猛烈突击。我第一营几次反突击，将进入街市之敌击退。我率二、三营又出现在敌之翼侧，此时敌即退守村庄，凭据旧式碉堡顽抗，不敢再肆猖狂，但我亦无法突击。

激战终日，黄昏后，敌人遗弃死尸数十具，狼狈向观台逃跑。此次敌伤亡二百余人，我仅获枪三支，马一匹，但沉重打击了敌人进攻彭城的企图，胜利地保卫了彭城。我共伤亡约一百五十余人，巴州二营长及一营教导员负伤②[巴州，位于昔阳县城西南，是昔阳县的一个镇。巴州二营，系我党所领导的地方抗日武装。]。此次纪支队并没有如命进到苏村，以致让敌突然出现在我警戒阵地前面，一时队伍来不及集结，突击失机，致未将敌完全歼灭。

今晚全部集结宿凤、张二庄一带，仅以小部分在彭城。

(一九三九年六月一日--八日)

六月一日

以先支全部进到彭城，主力仍集结宿凤一带，休息整理。由于我们这次战斗胜利，彭城群众益对八路军信心提高。

六月二日

昨晚汉奸造谣，致使彭城群众风声鹤唳。我亦终夜不得安眠。

今日作东进工作的准备部队动员，粮食准备。

六月三日

今日移峰峰。决定黄昏后，通过铁路，东向成安方向前进，首先消灭伪组织及汉奸武装，并截断邯郸至大名间交通，组织群众发动游击战争。

到达峰峰后，根据维纲报告:“滏河流域，河渠水涨，居民到处掘堤，水成泛滥，以阻土匪及日寇”。又据薛兆祥说:“光禄伪军退守滏阳河之高庾把守桥梁”。又据我侦察报告“双庙以东(漳河与滏阳河之间)，无河水阻隔，可以通行，但土匪遍地，军队经过必得其同意，不然则到处放枪”。恰恰光禄以东之高庾，即为我们选定的路线，若台高度而经双庙，阻于匪，至少可迟滞我们的行动，这样一来，今晚通过，是无把握了，令我焦急万分。决定部队暂止于峰峰，继续侦察。当即派出两班侦察，一去光禄，一去双庙。

六月四日

峰峰、西佐为产煤区域，用机器开采，工人达数干，资本家均为著名汉奸，如陆宗舆、江道宗等。矿厂已没收，工人失业达数月之久，生活太成问题。附近的树叶，因为被吃的关系，已经不见绿色，但是至今仍无救济失业工人的具体办法。工人很好，都了解为了抗战，应服从国家整个的利益。我找了十个工人谈话，都如此表示，但都面呈饥容，我亦无可如何，想不出可以救济他们的办法，仅能从政治上去安慰他们。我令各团政训处，应在此扩大一批工人参加到部队来。

根据最后的侦察，通过是无绝对的把握;久停峰峰，既易泄露秘密，又能遭受敌之合击。决定明早向后缩进，转移到索井一带。

六月五日

今日到索井。通过铁路向东不成，决定配合平汉线六日的第二次总破坏。决定以七七二团的六个步兵连，一个MG连及工兵连，先支的五个连，六日晚出光禄车站，炸毁水塔及其它建筑物(另有详细计划)。

七七二团十连指导员贪污公款，其手法为多报人数，领取津贴，假造发票，报销领款，当令逮捕，首先在党内开展斗争，作组织上的结论，然后在全旅举行公审，广泛地开展反贪污斗争，并送师军事裁判所治罪,

六月六日

今日早起，南方、东方均远闻炮声，据说观台敌人又有增加，并无故放炮:又报，邯郸敌人一部经光禄到范村，亦无的放炮，似均有再犯彭城模祥，但我们破路行动，绝不为其牵制。令各部仍按照昨令执行。下午三时，破路部队均出发。

师电:我们的任务以新事、深吉率两个营过路东执行,我率四个营转入漳河以南活动。

六月七日

昨晚我破路部队，1，因范村敌情关系，搜索费时:2.又未能确实遵守时间，以致到达铁路附近即已拂晓，故破路未能完成任务。当即转至林坛与西彭则，肃清汉奸武装，计缴获轻机枪一挺，长短枪十余支。

六月八日

索并几个坏分子假会道门之力欺骗群众，当中国军队道出平汉线时，中央军零星部队经过该村，曾整连的被他们缴枪，29A别动队之一部亦被解决于此①[29A，即国民党军第二十九军，军长宋暂元，原为冯玉祥旧部，声称沟桥事变时，该军正驻守平津一带，是最早与日军开火的中国军队。平津失守后，该军沿平汉路南搬。]

这些反动分子挟其枪支模行无忌，掳人勒索，无所不为，日寇占领武安及彭城时，曾公开稳日旗，深入欢迎，送粮食给日寇，抗战军队过此，不仅不援助，反鸣检组其行动。因此决定逮捕其汉奸首领，捕获七八人，收枪十数支，内中有好几支巩县造枪(中央军的无疑)，经考察结果，首要周惠民为明显的汉奸并兼土匪，决定将其枪决，其他均为次要，无明显的主动的汉奸事实，仅令其写悔过书自新。有几个家伙天良激发，自愿罚款。经过我们在群众中的宣传解释，一时抗战情绪高涨，对我的处置甚表同情。枪毙周惠民。大家视痛快。所缴枪支交县政府武装游击队。

晚，参加先支特组会议。

本日记由李魁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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