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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情》
（短篇小说）
作者：杨林(四川崇州)
(一)
张晓峰，是当年一起探索文学之路的爱好者。如今相聚在罨画茶园，虽然岁月无情在他眼角和前额刻下皱纹，可人瘦精神足，性格依然热情开朗。几口崇州枇杷茶水下肚，便滔滔谈起散文诗歌创作的可喜成果，和退休后虽居住异乡仍坚持创作小说的爱好。当他讲述和睦的家庭生活时，忍不
住脸红地不好意思笑说：“提起我爱人，就想起当年初恋，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平静几十年的心湖，荡起层层五色涟漪。”便毫不遮掩地道出一段幸福又自豪的“草帽情”。
一九七五年，二十二岁的张晓峰正是绿树托起蓝天的芳龄。凭仗年轻英俊，身材修长，文静风度，知识份子家庭出身，爱好音乐、美术、文学和省级企业单位宣传科工作的优越条件，所以拥有一颗骄傲心灵。特别是那句常挂在嘴上的“不需要别人介绍朋友，没本事打光棍，有本事自己找”的自信口号，还真让他找到一位称心如意，情投意合，温柔贤惠的恋人，这其中却少不了他的正直善良和真诚。
七月一天下午两点，阳光透过高大楠木树繁枝密叶，射在离单身男宿舍不到一百米的汽车房外晒坝上，一片光影迷离。是团小组长又是基干民兵的张晓峰牢记团委书记和连长的嘱咐，怀着坚决完成任务的心情，到汽车房内打扫那辆由镇革委借用来“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解放牌”卡车。
他老实卖力地流着汗扫完车箱内的煤渣时，镇革委派来几位支援的人到了。正好人多好办事，有的打水洗车头，有的插彩旗，有的安装高音喇叭，有的指手画足指挥。张晓峰提起横标一头想看写的什么内容，突然另一头被一位女同志提了起来。他蓦然怔了一下，心咚咚直跳，但不敢正眼看她长得什么样儿，只是一边念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广阔天地炼红心。”一边和她一起用浆糊把标语端正贴在车箱上。
大家正干得起劲，突然乌云如潮涌来，顿时天空一片灰暗，狂风歇斯底理般摧断许多树枝，楠叶飘落遍地。紧接着一阵瓢泼大雨，真像世界到了末日。不妙，再说也没啥事干了，张晓峰便双手抱头踩水撤回宿舍。其他人也都各顾各的冒雨跑出工厂大门。
他用毛巾 擦干头发上的雨水，站在门外房檐下透过迷濛雨帘，只见那位身高一米六几，穿短袖白衬衣的妙龄少女，还站在汽车房前望着可恶天空发愁。风吹动她长长秀发和淡绿折角短裙，海浪似地翻卷。她似乎浑身发冷地无奈让双手交叉抱住胸部，着急地双脚不停跳着，像一朵被风雨摧打的百合花飘散着美丽的忧伤，怎不令人同情。
“还是去帮助她吧！”张哓峰想着，“但她又是女娃子。要是让厂里的职工们看到，说不定会引出一番不利前途的灰色飞短流长，甚至还会被居心不良的人误解成怀着邪念。如果她是男同志就好了。难道就让她憔悴呆在那里直到患重感冒？难道抄写在日记本里的“人要有一颗善良的心。要是你想得到周围人们的帮助，就应该首先关心周围人们”的格言竟是空话么？对，去管点闲事！反正职工们都去车间上班了，不然她的父母会担心的。”
张晓峰内心茅盾一番，于是毅然从门后取下一顶曾伴随知青生活的草帽，戴在头上壮着胆子，心在唱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仿佛冒着枪林弹雨奔向伤病员身边，然后取下草帽递给她。
“这……这草帽，你拿着。”
这像救星似的突然降临，使她苍白脸上顿时泛起羞怯的红晕：“这……我……我拿走草帽，你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快回家去吧！”说完，张晓峰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宿舍。其实他只有一顶草帽呢！
此时，不知怎么的，张晓峰拿着宣传资料的手和双脚在不停地抖动，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噢，是想起那些谈上恋爱的年轻工人并肩漫步河边时，突然遇见厂领导而吓得逃之夭夭的情景了吧！但心里却又自慰：“只要做得端行得正，还怕开批判会不成？不说没那意思，就是有也是光明正大。”
正当张晓峰大声唱起“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的京剧《沙家滨》片断，来塑造乐于助人的光辉形象时，没想到那位少女已出现在门前桂花树下，双手扶着头上草帽像童话里可爱的蘑菇姑娘，并且埋头弯腰恭敬向屋内的张晓峰鞠了一躬：“大哥！我忘不了。”然后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像一只美丽的蝴蝶穿越风雨往大门飞去。
入夜，雨已停，厂区几排工人宿舍一片寂静，只隐约听见远处车间厂房的机器轰呜声。不愿把业余时光葬送在无聊贪玩中的张晓峰，又坐在明亮台灯下，先是写完明天上板报亭用的“抓革命，促生产”宣传稿。然后捧着苏联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开始习以为常的阅书生活。自然的，白天的助人故事和不起眼的草帽，也被闪光的信念和理想排除在记忆门外。
(二)
第二天下午六点半，张晓峰吃完晚饭正在门外水管处洗碗。本厂的一位胖胖的热心家属丁姨，从镇上医院下班回来路过宿舍门前，一见面就好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笑嘻嘻说道：
“好啊小张，怪不得给你介绍朋友你不要，你要兴什么自由恋爱。哈哈……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张晓峰迷惑不解：“丁姨，你在说啥？小声点！”
“啊哟，到现在还不承认，人家都说你善良正直，雪中送炭，还说喜欢你呢！”
张晓峰更茫然了，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丁姨，你说是哪一个？”
“是那个借草帽的女娃子，大家叫她王三妹。她在镇革委里临时工作，正等待县里的单位来镇上招工呢！先前她到医院来为母亲买药，让我来捎个口信，约你今晚八点在镇上粮店仓库门前一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下见面，不见不散。”丁姨嘻哈笑着走了。
张晓峰像豆腐捏作的人软软躺在床上，任思想的翅膀飞出禁锢的大脑半球，想着昨天那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惹出富有诗情的麻烦。想着王三妹文静可爱的害羞表情，窈窕多姿的迷人身段，闪烁谢意之辉的含情眼神和纯洁善良的理想性情。又想起自己巳二十二岁，虽然离国家规定的晚婚年龄还有四年，但还是应该结识一位体贴和爱戴自己的恋人了。对，即然她有意，人又长得漂亮，就不应该辜负她的真诚邀请。再说，探探虚实也无妨，不成拉倒就是。
夕阳巳爬过西边山头，如潮暮色淹没整座小镇。那些返回的运输车辆灯光把泥石铺成的街面照得透亮，时而发出剌破寂静的喇叭声。差10分钟八点，张晓峰像一位奔赴战场的勇士，在粮店仓库门外那棵梧桐树荫下见到王三妹。遗憾天渐渐黑下来，此处无路灯不太看得清她面容。可喜的是一尊玉立亭亭的浅黑倩影映入眼帘：
“怎么，你也提前……”她说：“我尊重你，当然不能迟到。哦，丁姨已告诉你名叫张晓峰。张哥，我昨天还忘了说一声谢呢！”
“不用谢！遇到困难时理应挺身相助嘛！”
“嘻嘻……看来你是读《雷锋日记》长大的。”
张 晓峰承认地点头笑着。这令人舒心的开场白，足能让两人愿意并肩沿着乡间林荫马路散步。王三妹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个瓶子，塞在晓峰手里：“这是我在家里给你冲来的糖开水，天气闷热，现在水已凉了，你喝点吧！”
张晓峰高兴的扭开瓶盖，喝了几口：“啊，好甜！你的心真好！”
从毫不拘束的谈话中，张晓峰了解到王三妹今年十八岁，家住小镇街上，母亲健在，哥哥已下乡当知青，姐姐在县城卖建筑材料。因为三妹是老幺属于“免下对象”，近期已填表准备接受县里一家企业招工。
晓峰也介绍当知青的坎坷经历，办厂区板报刊登的内容，也因爱好文学而有幸知道了著名作家鲁迅、丁玲、郭小川、海涅、莎士比亚、普西金、托尔斯泰……并说：“为了追回知青岁月虚掷的时光，做一个有理想的人，我在完成厂里工作之余，决心勤奋自修语文和数理化，到处借一些古今中外文学名著看看，再努力探索地搞一些小说散文和诗歌创作，如果有幸发表就给人们送去了精神食粮。是啊，要对得起脚下这块养育我的黑土地，对得起党和人民的培养和希望，也为父母争点光彩，不枉平生非梦一场的做个有志气的人。”
听得入神的王三妹，含笑翘起大拇指：“你热爱工作，追求理想，向往美好生活，令我敬佩！我文化低，希望你能帮助我。”
“好吧！我那里有一些文学书籍，会给你看的，相互学习鼓励吧！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是可贵的。在社会上一些年轻人不学无术，认为知识无用，不是打群架就是跳“丰收舞”，不是打马果赢香烟就是到处游逛当超哥。唉，这会害了自己，我相信自学文化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
王三妹接过张晓峰递来的瓶子，喝了一口糖水：“在这到处在搞派性的多事年代，许多年轻人无心思读书，像你这种爱学习的人太少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我也喜欢你的善良与看法，看来我俩是情投意合，太好了！”
(三)
马路右边是一座荒废多
年不再种果树的土丘，生产队只在上面栽一些夏季蔬菜。张晓峰拉着王三妹的手，沿着一条狭窄又灌木丛生的泥石上坡路，来到土丘顶上一汪池塘边草地上。此时王三妹望着近处工厂车间的灯光，声音凝聚忧虑地说：
“张哥，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成份不好。我父亲原来是旧军队里的一名参谋，在我四岁时他就生病去逝。从此妈妈含辛茹苦把我们三兄妹哺养成人。但文革一开始……”此时三妹突然抱住一棵青木树伤心哭泣着，“张哥，文革中我家受尽歧视和辱骂，记得我读小学时班上的有些同学也不时地嘲笑我是国民党旧军官的女儿……”
张晓峰掏出裤包里的手帕走上前一边为她擦泪，一边同情劝道：“三妹，別哭，想开些。出身是红是黑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应该从生活阴影中走出来。况其我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一不反党，二不反人民，我们还想把青春献给家乡和伟大的祖国。相信时间一长人们会刮目相看的。三妹，勇敢一点，眼泪不属于我们这一代。”
王三妹凝望着为自己打气的张晓峰，举手接过被泪湿透的手帕：“张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开导鼓励我的人，谢谢你的金贵良言有道理，像冬季阳光暖透我寒冷的心。我想好了做你的女朋友，你同意吗？”
张晓峰握住她的双手：“我同意！今后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向着人生道路前面那一轮鲜红的太阳前进。”
王三妹突然抱住张晓峰：“如果这次县上单位来招工，我没录用怎么办？你会嫌弃而甩掉我吗？”
“哈哈……三妹你说到外国去了，我是那种人吗？”张晓峰也紧抱住她，轻吻一下她那散发皂角香味的秀发，“我希望招工的彩云投入你怀抱。就是没你名额也不要泄气。放心吧！我每月工资三十八元，加一元五粮差共39、5元。你我每月用20元生活费，还剩19、5元慢慢凑起可作零用，可买衣服，到时间买一部永久牌宝链盒自行车，一到星期天我搭你去到处游玩。所以你不必担心，相信会过得幸福的，就像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中的瓦西里说：面包会有的。”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谈论着草帽是《天仙配》中见证纯洁爱情的老槐树，是能让牛郎织女幸福相会的鹊桥，是多事之秋的艰难道路上指引前行的北斗星，是茫茫森林中能驱寒解冻的篝火。
此时，转忧为喜的王三妹轻声唱起《蝴蝶泉边》，又唱了《跑马溜溜的山上》、《北京的金山上》和《阿佤人民唱新歌》，像一位宣传队女歌唱家的嗓音柔美悦耳，赢得张晓峰心服口服的吼叫着鼓掌和称赞。
张晓峰也不甘落后地满怀深情唱起《草原情歌》，又连续唱出《拉兹之歌》、《远航》、《共产主义青年团之歌》、《毛主席语录歌》和两首知青歌曲。当张晓峰还有声有色地朗诵苏轼的《明月几时有》及岳飞的《满江红》时，王三妹都是开心地围绕他伴舞……
故事刚进入高潮，遗憾张晓峰手表上的时间已到十点半，可以说再过半小时工厂就要关大门了：“三妹，今天耍高兴了，我该回去自学了，你常来耍吧！我很喜欢你！”
“张哥，和你在一起很快乐，能学到很多我不懂的东西，真舍不得离开你。我也该回家了，可能妈妈已出门找我了，我会到厂里看望你的。”
此时，王三妹弯下腰拾起一根青草，笑嘻嘻地缠在张晓峰白衬衣钮扣上，让常青的爱伴随张晓峰踏上自学成才的征途。
张晓峰把王三妹送到镇上粮站仓库大门外的梧桐树下，快速走回工厂宿舍。由于控制不住心中倾慕与喜悦，挥笔在日记本上写下：
呵，你蝴蝶般丽影
消失在视线尽头
可夜风托起的爱的甜蜜
却孕育可靠信任，生命永远
嘱咐却似春雨总在耳边敲击
你没有去，你歌唱在我生活花园
翩舞在我诗的森林
用常青的爱拨动爱的琴弦
为了你羞怯的回忆和真挚
我愿默默守护这
曾拥抱我们的夜的世界
只珍重长久倾慕
首先向你的小屋和梦
飞去一个，一个轻轻的吻
(四)
在以后的日子里，张晓峰和王三妹的爱情像美丽的花朵，它开放的年代越是不如人意，大地越是贫瘠，但看来越显得格外悦眼。王三妹常到张晓峰处借书，欣赏桌上抄写的毛笔字，翻阅笔记本上摘抄的名人名言和优美的句式，赞赏描写祖国大好河山和家乡美景的散文诗歌，聆听样板戏里的激昂唱腔，恭听很多应付社交处世的道理，帮助浆洗衣服蚊帐被盖、打扫房间整理书桌……她还去参观了厂房车间，称赞着那些用板钳把思想禁锢在机床，让生活接受钻尖削刀挑战，主人公形象在飞溅星花中凝固，似油黑铁塔从滾烫铁屑堆上崛起的工作场面……
张晓峰也常去王三妹家关心招工的动静，阅读文学书籍的体会，解决自学语文数学中理解上的难点，鼓励坚定信心满怀希望地乐观面对艰难困苦……还勤快的干点手提井水装大缸，翻捡房瓦搬煤砖等家务活，并关心伯母病痛积极奔走买药……让爱情的大厦建筑在互相理解互相帮助和信任的牢固基础上。
即使王三妹调进县里工作，和他俩已凑钱买起“飞鸽”牌宝链盒自行车的日子里，她也利用休假日骑车到工厂相会。尤其那次张晓峰患重感冒发高烧，她一听到消息就飞车带来奶粉白糖和苹果泡菜，不是倒开水喂药就是拧热毛巾擦汗，不是跑厂区医务室叫来医生加液体就是在电炉上熬稀粥，可以说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说：
“我支持你的工作和业余爱好，但不要熬夜过度，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到你病了，我心里好难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就没什么意义了。”
就这样，两人历经四年的同甘苦共患难，终于符合政策要求的晚婚条件，用凝聚责任感的爱的信任，点燃那支红蜡烛上的歌。虽然没摆隆重婚宴，没买像样家具，但厂领导和职工都来祝贺，而且只花费一百多元就让各种花色糖纸，和花生胡豆瓜子壳洒遍新房和厂区绿化通道。
职工们看见一顶贴着大红喜字的草帽高挂“新床”，又听到丁姨第一次揭露秘密般的热情讲诉，有的赞草帽是心底善良的媒婆，有的喻成爱的星座，有的感叹是不朽的传奇，有的说传为佳话百世流芳……此时大家凑热闹地齐声反复喊道：“草帽有功，草帽光荣……”
虽然从此工作分隔两地，只得让返家相聚的车轮不停旋转。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能心心相映地勤俭治家。王三妹作为值得赞颂的内贤助，把家务事全揽下来，好让张晓峰安心工作，勤奋创作，像一颗不甘坠落的流星冲刺向理想的王国。
张晓峰发誓：“向毛主席保证，永远对你王三妹好。”并在抱以感激之情的笔下写道：
无论上帝的安排是否公平
那深潜远海巨礁下的珍珠鱼
注定你的玉貌不会似冰融化
无论漫长的岁月怎样磨灭
那深隐远山密林中的百灵鸟
注定你的情歌不会如风消逝
这慰藉心的湖面的天边云雨之影
使我不再向孤月放飞同情和怜悯
这沐浴诗的生命的春晨曦辉之影
使我不再羡嫉门前河水奔向永恒
愿每一个思念之日你会跋过沙漠
在我梦的绿洲用指尖淌出的柔情
洗去我前额刻满的艰辛与忧云
让心与心流星般碰撞吧
又如我俩用塔山泥土捏作的欢乐酒杯
那红亮篝火将随枯叶飘荡迪斯科弦律
像无数脱掉袈裟的星星
去拥抱这颗永远为你跳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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