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本草言而尚艺》之语言

文/吕朋林

（曾任东北师范大学 教授）

语  言

语言本身不是艺术，也不是人类的发明，它是人类在长期的进化中产生的能力，是人类最重要最便捷的交际工具。但如何运用语言却是有艺术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词、对联更是，修辞就是讲使用语言的艺术的。另方面，艺术的说解、记录要靠或主要靠语言。

广祥本书与以往最大的不同，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大量使用文言来论述。主要表现为以下四个方面。

一、广泛、高频次使用文言虚词。这里的虚词，不是按不能作成分来划分，而是指主要起语法作用，内部成员是可数的词。

广祥先生使用的，有句首语气副词“夫”“盖”（前者表发起议论，后者表推论原因）、样态副词“亦”“复”“乃”、表谦副词“窃”、特殊代词“者”（往往兼提示助词）、指示代词“之”“其”、连词“然”“若”“且”、介词“于”“乎”“以”、结构助词“之”、结句助词“也”“矣”等等。人称代词“余”逐渐演变为面向大众的自称而在近现代书面语中使用，古氏也用得很得体，还有“吾”及复数“吾辈”“我辈”。现代汉语书面语继承下来的“与其...不如”古氏改成了“不若”，一下子就增加了文言韵味。还有三个乎字短语的连用、文言（虚）词的连用（“非徒”、“此或为其”）。

实词方面也不差，仅举表时间、频度的副词“尝”“曩”“辄”，程度副词“实”、动词“谓”“逾”“司”、拟态形容词“翛然”，读者们尝试换成现代汉语，是不是字数翻倍了呀？

二、大量营造音节整齐的词语、短句排列。此种做法，六朝最盛，形成了骈体文。唐中期古文运动之后，人们在散文中仍然自觉不自觉地造成整齐语句，就是六朝之前也有，例如主要反映西周华夏语《尚书》中就有“满招损，谦受益”。这是由汉语的特质决定的——绝大多数是单双音节词，每个音节都有意义。

古氏所做，多为四字语句，也有一、二、三等音节的。如“虚实相生，大小相映，开合相济，聚散相宜，浓淡相衬，黑白相依”（此颇有《老子》风格），“性耽丘壑，不谙尘嚣，寻踪古刹，寄情山水，会心草木，精进抟泥”，“法与韵，情与神,技与道...”“轻重、正斜、强弱、连断、虚实”，“...口、颈、肩、腹、足、盖、钮、流、底各部”。这些语句，不但字数整齐，声音铿锵，还注意了反义词、对义词的使用和避免重复，没有一定修辞素养和词语积累的人绝对写不出来。

三、使用文言句式。像“者...也”这样的判断句固然容易引起今习作者模仿，但只有“者”，用于对比复句的判断句，却不是俗常人留意会写的：“文字者，精神之载体；书法者，性情之轨迹”。

四、称呼的承古而有变化。古氏介绍的艺术家，于专称，有姓、名、姓名、姓名后为字、号、姓名前或后加籍贯；于通称，有“先生”“公”“氏”“兄”“君”“女史”“女士”及职衔“教授”“画家”等，表示不同的年龄、性别、尊亲关系；以及这些称谓的变化交叠使用。像姓加通称再加名；又如“欧阳飞，字翼之”，“深圳徐子屏”，“徐子屏，浙之镇海人”之类的行文，大有《聊斋》风韵。

文言的大量运用，使得全书语言极为庄重凝练，还能与所引我国古文“无缝衔接”。依我看，广祥的文言写作水平，超出了专业研究生。因为现在的古汉语教学是不教写的。语言的学习包括读说听写译五个方面，对古汉语来说，听说自然无需了，但写还是应该教、练的。广祥之所以达到了这么高的水平，我想跟他天资聪颖，乐于学习，善于模仿，勤于阅读是分不开的；再有就是中药世家，自幼接触大量中医药典籍，而中医药典籍全是文言写成的。今人很难写好文言，也与缺少同时代人样板有关，我看广祥此书就可以作为当代人写文言的范本推行。

广祥书中，也用了一些新词或新义，如“确权”“赋能”“存证”“场域”“叠高”“语境”等，还能活用语言学理论的术语，如“所指”“能指”，这让我大为惊叹。“叠高”是成倍的拔高，用在那里，都比“拔高”“提高 ”好多了。当然，对于“其”作主语，“乃”代替“是”，“语境”的非语言学用法，我觉得还是要注意的。

最后谈谈联语。药名对联是广祥先生本书的枢纽和灵魂。但由于广祥自己已经一一注释了寓意，加之拙文篇幅已经不短，就不打算多说了。对联是语言的艺术，主要是文字艺术，也有听的方面——音节整齐，声调错落。音节（字数）整齐，声调（平仄）相反，这两点广祥绝对做到，其联甚至几乎字字平仄相反。这可能得益于广祥掌握客家、粤、琼（闽南次方言的海南话）三种有入声的方言。

但联意上，受到药名的限制，要想字字相宜，词词相应，句句达意就非常困难了。但广祥还是竭力去做的。首先，他苦心选择药名，如 “瑞雪”“飞扬”“春花”“交时”“蓄”“墨”，外行人眼里，这就是通语（寻常词），哪知全是中药名，用来评画，就很适宜了。其次，他的各联，至少有一部分甚至大部分语素、词、短语是达意的。如评雪景联的“瑞雪”“飞扬”“寒”“冬”“白”，评牛画联的“牛尾”“田中”，评脸谱的“锦纹”“杂色”，说刀刻女的“刀娘”；“胜写/章/章，墨飞/上甲/恒生骨；雅连/墨/墨，章表/无疵/确络风”，几乎词词都是常词，“恒确”“骨风”“上甲无疵”也对得很工，只是“生骨”“络风”在评汪氏语境中有些生硬。而下面这副就是全联达意了：“章/章/连/独活，墨/墨/蓄/醇儒”，独活，独特的技艺，醇儒，纯粹的儒者，评黄氏书法及其人，太贴切了。

技法上，古氏善于营造叠词、重字、重词，特别是错位重字重词，他还把单音药名连写造成叠字。前举“章章”“墨墨”就是单字连写形成的叠字效果，“胜写”联，则既有叠字，又有错位重字。“墨飞/独活/章/章举，章举/双仁/墨/墨飞”，既有叠字，又有错位重词，造成一种回环的音乐美。“野老/映山红...；心红/张国老”，有两处错位重字。至于数量对、方位对更是古先生拿手好戏。“甘州子...斯西旦；远志骨...那冷门”，有文白指示代词对 ，很不容易。“常思，常思，滑石/交时/千里急；复累，复累，穿钱/感米/两头忙”，有叠词、方位对、数量对三种技巧。频频使用副词入对，是一大亮点。我统计共有22联23对，加上未对的6个，联语中共出现了52个副词，遍及时间、程度、范围、否定、样态、能愿等小类，限于篇幅不举例不示页了。有的同形词，可据对判断词性，如40页“立行”对，“立”是动词“站立”义，如作者自序中的“立将”对，“立”是时间副词“立刻”义。药名是实词，内中虚语素本就难找，广祥不仅找到了许多，还把它们编进对联。这就如同在万丈深渊上方无保护走钢索，真是艺高人胆大！书中还有结句助词对“兮矣”，介词对“何自”，真是妙不可言。

如果脱离了药名的束缚，他的联意会更顺更优，如海南地名联“儒本/斯文，才存/大域/七连屿；美当/正统，笔架/中原/九乐宫”，“七九”“大中”（形容词对）“儒本斯文/美当正统”都字字相对。还有嵌名联“最知情似长沙洁，还觉志如白石坚”。如果是常语联，那就更好了：“笔生了得凭文胆，墨显翛然展慧根”，用词古雅，评价切当。只可惜此类联（常语、地名、嵌名、词牌名）本书中太少了。嵌名联都是书中推介的艺术家名，共三副。

还有就是本书大量的中草药名及其功效介绍，喜欢的读者在医生指导下服用，肯定有养生保健，祛病延年的益处。

2026年4月25日于三亚

  （本文作者毕业于北京大学汉语史专业博士研究生，获博士学位。曾任东北师范大学教授、海南省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长期从事汉语-语言学的教学与研究、汉语语言学古籍的整理研究，有《玉萹今注》等论著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