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狗结仇的那块鸭肉
作者/刘贵生
看着小姑娘一点点长大,心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我渴了,她便颠颠小跑着端来温水,轻轻递到我手边;我累了,她就攥着小小的拳头,轻轻柔柔地捶着我的后背,细碎的暖意直直淌进心底,甜得人发软。凝望着她鲜活的模样,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似也跟着重新鲜活了一遍,有了别样的重生。
这孩子打小就偏爱肉食,顿顿离不开,整日叽叽喳喳挂在嘴边的,都是软糯的“肉肉”。今日闲暇,我特意系上围裙,亲手给她炖了一锅猪肉片烩酸菜。鲜香裹挟着热气漫满厨房,看着眼前治愈的烟火气,我不由得心生感慨,如今的孩子实在幸福,想吃的美味,抬抬手便能拥有。
灶台烟火氤氲,暖意融融,我的思绪却悄然飘远,落回了自己贫瘠又纯粹的童年时光。
儿时的日子,简单又安稳。家里有父母相伴,有一间暖融融的小屋,庭院里热闹鲜活。鸡鸭成群终日踱步觅食,猪圈里养着一头圆滚滚的肥猪,憨态可掬。我们一群孩童在院里肆意奔跑嬉闹,细碎的脚步声惊得小鸡崽四散又追随,那头肥猪也哼哼唧唧地晃着身子,一扭一扭地从猪圈里拱出来,笨拙的模样,像是也想凑凑人间的热闹。满院鲜活,岁岁安然,是刻在心底最温柔的旧模样。
玩得腹中空空,便匆匆跑回屋,随手摸一块莜面饨饨塞进嘴里。彼时朴素的吃食,没有繁复调味,却胜似世间所有珍馐美味。只是孩童贪玩,吃得仓促,往往味蕾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食物便已落肚,转瞬便消了饥乏,只留淡淡的余味萦绕舌尖。
那个年代,乡下的温饱堪堪得以保障,日子依旧清简寡淡。一整年到头,餐桌上难得见一丝荤腥,唯有逢年过节,才能盼来几顿解馋的肉食。平日里一家人粗茶淡饭,腹中常年缺油水,每每想起肉的鲜香,心底的馋意便翻涌不止,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
我常常蹲在猪圈边、院坝里,盯着养得日渐壮实的猪、鸡鸭,满心焦灼,日日盼着它们快快长大。看着它们羽翼渐丰、膘肥体壮,心底的馋虫被勾得抓心挠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从解馋。
乡下有老规矩,祖上传下的习俗,不到年根绝不杀猪宰禽。年纪尚小的我不懂世事缘由,只牢牢记住这句规矩,纵使万般馋恋,也只能按捺住心思,眼巴巴静静等待。偶尔有肥鸡蹦跳着从身前路过,心底总会冒出孩子气的念头,想着一弹弓打下来,便能立马吃上鲜香的肉食。可转瞬便想起父母日日辛劳喂养的模样,知晓自己若是任性妄为,定会换来一顿严厉责罚,最后也只能默默咽下心心念念的馋意。
父亲看着我们嘴馋的模样,偶尔会心软开口:“杀一只给孩子们解解馋吧。”母亲总会白他一眼,语气带着无奈与笃定:“不年不节的,哪能随意宰杀?就知道想着口腹之欲,这些鸡鸭还要留着下蛋换钱,补贴家用呢。”
父亲听罢,只是憨厚地嘿嘿一笑,便不再多言。清贫岁月里,每一份生计都来之不易,所有的隐忍与克制,都是为了撑起平凡的家。
或许是我的馋念太过真切,终究被老天听见了。某天,我意外在车底板下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鸭子。那一刻,双眼骤然发亮,满心都是惊喜:这下终于能吃上心心念念的肉了!
我连忙高声喊来母亲,母子二人手脚麻利地将鸭子打理干净,下锅炖煮。不多时,浓郁醇厚的肉香便漫了出来,像长了腿脚一般,窜满整间小屋,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我馋意翻涌,不停咽着口水。恰逢父亲从田间劳作归来,一进门便被这浓郁肉香裹挟,笑着摸了摸嘴角,出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难得炖肉解馋?”
母亲面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蹊跷:“哪有什么好日子,是只倒霉的鸭子,无缘无故突然死了。说来也奇怪,上午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就没了动静。”
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他凑近母亲,压低声音低声嘀咕了几句,话语细碎,我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却半句也未曾听清。彼时的我,全然顾不上其中的蹊跷,整颗心、所有注意力,早已被锅里咕嘟炖煮的鸭肉牢牢勾住。
可就在我迫不及待想要盛肉品尝时,父亲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我:“这肉先别吃。”
我瞬间愣住,满心疑惑:“为啥呀?”
父亲素来最是疼我,平日里有一点好吃的,总会第一时间留给我,从未有过半分吝啬。今日这般反常,让我满心不解。我转头望向母亲,没想到平日里总爱和父亲拌嘴、唱反调的母亲,此刻竟也站在了父亲这边,默默默许了他的话。
馋意上头的我顾不上许多,伸手便要去锅里抓肉。父亲连忙伸手夺过我手边的碗,语气严肃:“不能吃,怕是有毒,吃出危险!”
我愈发懵懂困惑。母亲在一旁轻声附和:“你爹说得没错,怕是有人恶意下药,稳妥为上。”
我心里只觉得大人太过小题大做、荒唐多虑,满心都是想吃肉的执念。奈何父亲态度坚决,死活不肯让我碰。僵持许久,父亲终究退了一步,夹起一块鸭肉,牵着我走到狗窝旁:“先让狗子尝尝,看看有无异样。”
说来也着实怪异。平日里家里的几条土狗,见了肉骨头便疯抢不止,恨不得争抢得面红耳赤。可那天,几条狗子围拢过来,鼻尖反复凑近肉块嗅了又嗅,几乎贴在了肉上,却始终不肯张嘴啃食。我蹲在一旁焦灼等待,一分一秒熬着时光,足足半个多小时过去,肉块依旧完好,狗子始终不肯下口。
我急得连连跺脚,满心懊恼:你们不吃,正好归我!
趁着母亲转身收拾灶台的空隙,我眼疾手快,飞快抓起一块鸭肉塞进嘴里。等母亲察觉阻拦时,第二块肉已然快要咽下肚中。她急得连连拍着大腿,又气又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听话!”
我细细咀嚼着鲜香的鸭肉,心底满是满足与欢喜。静静等候许久,身上没有半点不适,安然无恙。父亲与母亲对视一眼,双双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我才留意到,母亲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想来是被我执拗的模样,吓得心神紧绷。
年少懵懂,从来读不懂父母藏在严苛与阻拦里的深爱。那些看似小题大做的谨慎、不近人情的约束,全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倾尽所有的疼爱。只是彼时年纪太小,全然不懂这份深沉的牵挂与担忧。
也是从那件事之后,我心底悄悄和家里的狗子结下了仇怨。往后再也不肯给它们半块骨头,过年剩下的肉食骨头,我宁可扔掉,也绝不便宜它们。时至今日,我早已长大成人,却依旧打心底里不喜欢狗狗。
想来这便是岁月里一桩难以忘怀的记忆,藏着年少的馋念、懵懂的任性,更藏着父母无声又厚重的爱意,在时光里静静留存,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