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年古城阆中之深厚文化底蕴
作者:林居正
中国古城,我“四城首推、独爱”阆中。这座位于四川盆地东北部、嘉陵江中上游的千年古城,负阴抱阳,钟灵毓秀,风水之绝妙,华夏首屈一指;人才之辈出,千年不绝如缕。退休之后,我选择的第一站便是这里。我携妻子飞抵重庆,逆嘉陵江而上,先后下榻“阆中书院”和“本源堂”(有意体验阆中民宿之不同风格),混迹于骚人墨客与旅游大军之间,闲暇时徜徉于大街小巷,竟在双栅子街上中天楼前,邂逅了昔日鹏城的同事。彼此寒暄数语,原来都是退休后游历名城,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星夜兼程数千里,这一趟,不虚此行。
其实,我对古城阆中向往已久。未游阆中之前,就曾为阆中写过一首赞歌:“负阴抱阳的神奇,袁李斩龙的传说,天人合一的和谐,古今传承的美丽,千年不老的古城秘密,川流不息的嘉陵波涛,蟠龙山奇,天宫院威灵,中天楼巍峨,地理第一江山多娇,人才辈出,文人墨客群贤毕至,大佛寺里晨钟暮鼓,状元坊下熙熙攘攘,嘉陵江渔火晚舟,推背图预测古今,多情阆中江山锦绣,风流阆中举世无双。”如今亲临其境,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阆中最令人称奇的,莫过于它的风水格局。嘉陵江在此处自然形成一个巨大的U形玉带,三面环抱古城,山围四面,水绕三方,山水均呈蟠龙蜿蜒之势。从空中俯瞰,江水与山势天然构成了一个太极圈,这在中国无数古城中,可谓独一无二。
这种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自然逃不过古代堪舆家的眼睛。唐朝贞观年间,国师袁天纲奉命入蜀,观测到阆中大小蟠龙山地带瑞气环绕、祥云升腾,认定此处王气极盛。为保大唐江山永固,他令甲士在蟠龙山张家垭开山凿石,硬生生切断龙脉。至今那里仍保留着“锯山垭”遗址——一个二十米长、五米深的凹面,见证着那段斩龙的往事。据说当时山脉凿破,水如赤血,流经三年不止。
有趣的是,袁天纲与另一位国师李淳风奉命寻龙斩龙至此,却被阆中的山水深深折服。斩龙之后,他们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在此定居。他们分别用“金针铜钱定龙穴”的方式,都选中了九龙捧圣的风水宝地,于是共同建设起了“天宫院”。当然,他们的墓冢还是分别留在了阆中,成为阆中风水文化的重要遗存。两位精通天地玄机的大师,最终将自己交付给这片土地,足见阆中的魅力何等深沉。
阆中古城北面的蟠龙山,源自“华夏祖脉”昆仑山的大巴山余脉,得嘉陵江水一路欢腾护送,于城北形成天然屏障。城东、西、南之锦屏山、鳌峰山、黄华山、白塔山拱卫城池,嘉陵江水在城北沙溪场入水后,数条支流汇聚,状若“九龙朝圣”,从蟠龙山东侧出水,天然形成“丽水成垣”和“金城环抱”的绝胜之地。这样的格局,在风水中堪称完美。
中天楼,又名四牌楼,是阆中独一无二的风水坐标。此楼由袁天纲规划建设,位于城池中心,取意“天心十道”。传说这里是洞天福地中“天帝藏书”之处,故被称为阆中风水第一楼。
登楼仰望,天花板中心的太极图与天空二十八星宿的方位相呼应,让人顿生天人合一之感。二楼供奉着手执先天八卦的人文始祖伏羲圣像,三楼则是观赏阆中古城的最佳位置。放眼望去,青瓦层叠,如波浪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古城尽收眼底。
站在中天楼上,我自然想到了河图洛书。这两个被誉为“宇宙魔方”的图案,蕴含了深奥的宇宙星象之理,是中华文化、阴阳五行术数之源。河图本是星图,其用为地理,故在天为象,在地成形。河图的“河”,本意指“星河”,银河宇宙,寓意极多极广,玄妙无穷。洛书之意,则是“脉络图”,表述天地空间变化的脉络。一般认为河图为体,洛书为用;河图主常,洛书主变;河图重合,洛书重分;方圆相济,阴阳相抱。这些深奥的道理,与二十八星宿、黄道十二宫有着密切联系。2014年,河图洛书传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代诗人金玉麟曾这样赞叹中天楼:“泠然蹑级御长风,境判仙凡到半空,十丈栏杆三折上,万家灯火四围中,登临雅与良朋共,呼吸应知帝座通。”站在楼上,确有“呼吸应知帝座通”的玄妙感受。我心中暗想,如果当初中天楼朝向锦屏山,那景象定会更加美轮美奂,真正达到天造地设、天人合一的境界。
阆中文化底蕴之深厚,在科举史上体现得尤为突出。状元坊巍峨耸立,牌坊上镌刻着四位状元的芳名:唐朝的尹枢、尹极兄弟状元,宋朝的陈尧叟、陈尧咨兄弟状元。中国科举制度1300年间,四川共出19名状元,仅阆中一县就占了四位,超过五分之一。
导游小姐颇为骄傲地说,贵州全省仅有三位状元。我告诉她,江苏、浙江、河南、福建、山东分别是状元大省,出产状元60人、54人、37人、33人、30人。但论及一个县的产量,阆中确实出类拔萃。
最令人感慨的,当属尹枢。他71岁中状元,是中国年龄最大的“古稀状元”,又是四川寿命最高的“长寿状元”,中状元九年后病逝。古稀之年,本可含饴弄孙,他却奔赴考场,一举夺魁,这份执着令人动容。
而“二陈”状元则因“文武兼备”而闻名。陈尧叟、陈尧咨兄弟,一文一武,皆成大器。他们的另一位弟兄陈尧佐,进士及第,官至宰相,又是诗人、书法家,有“贤相”之誉。阆中至今有三陈街,便是为纪念他们而命名。三陈兄弟的“读书岩”——状元洞,位于大像山上。当年陈省华为避城市喧嚣,将三个儿子安置于此读书,后来尧叟、尧咨高中状元,此地遂被称为“状元洞”。大文豪苏东坡赴京应试路过阆中,有感于陈氏一门能文能武,在读书岩上题写了“将相堂”三个字。状元洞本身也是一处风水宝地,磁场极强,令人流连忘返。
不过,科举制度也催生了一种有趣的历史现象:状元们以文得名,但在文学艺术上有较高成就者了无几人,很少有人步入大家之列。除杨慎、柳公权等少数人外,大多数都文绩平平。状元难入大家之列,而大家又很难高中状元。唐宋两代265名状元中,苏轼等八大家,李白、杜甫等大诗人,无一人摘取状元桂冠。这或许说明,考试能力与艺术造诣,终究不是一回事。
提起滕王阁,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南昌,想到王勃那篇千古绝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然而许多人不知道,阆中也有一座滕王阁,且与南昌滕王阁同为一人所建。
滕王李元婴,唐高祖李渊之子,太宗李世民之弟。他在山东滕州封邑时便骄奢淫逸、横征暴敛,民愤极大。高宗李治将他贬为苏州刺史,后转任洪州(南昌)都督,他恶习依旧,建起了南昌滕王阁。公元679年,李元婴改任隆州(阆中)刺史,又在嘉陵江畔的玉台山腰建起了一处规模宏大的行宫,这便是阆中滕王阁。据《舆地纪胜》记载,他一到阆中,就以“衙役卑陋”为名,大修宫殿高楼,称“阆苑”,又在玉台山建玉台观和滕王亭。在阆中五年,竟乐而忘归长安。
因王勃《滕王阁序》名气太大,阆中滕王阁的知名度远不及南昌。然而就文化底蕴而言,阆中滕王阁及其所在的玉台山,实则远超南昌。杜甫当年登临此地,写下《滕王亭子》:“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班。人到于今歌出牧,来游此地不知还。”万丈丹梯尚可攀——七百年后,当我站在这“万丈丹梯”之上,遥想杜甫当年拾级而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连接。
华光楼同样是阆中的制高点,被誉为“阆苑第一楼”。杜甫赞曰:“巍巍千载镇江楼,阆苑风光一望收。绿水青山绕城廓,朱檐碧瓦卧江流。剑门浩气荣新市,巴岭雄魂铸古州。蜀汉胜迹今历历,凭栏阅尽几春秋。”登楼远眺,江城如画,尽收眼底。
说到杜甫,他对阆中可谓情有独钟。先赞山,后赞水,再赞楼,最后赞亭子。《阆山歌》写的是灵山白、玉台碧,说“已觉气与嵩华敌”,将阆中之山与嵩山、华山相提并论。《阆水歌》更是脍炙人口:“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巴童荡桨欹侧过,水鸡衔鱼来去飞。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阆中胜事可肠断,阆州城南天下稀”——这一句,道尽了阆中的无尽魅力。
阆中的文化之深厚,不仅体现在风水与科举,更体现在它作为道教圣地的地位。城北的玉台山、灵台山、云台山,被称为“三神台”,是上古王者和古萨满文化的遗存,类似于成都广汉三星堆的神堆文化格局。这三神台是天地的中央之象征,是仙道之祖源,也是华胥氏之国伏羲文化的反映。
东汉时期,张道陵在云台山创立五斗米道,玉台山遂成为神道“道场”。三国时期,张鲁从汉中退守阆中,被曹操封为阆中侯后,玉台山成为天师道的神道道场——玄都玉京,阆风玉台成为象征道教三清圣境玉清天的神圣之所。张鲁降曹后,其侄张盛将阆中玉台山及云台山的道教文脉带到江西龙虎山,阆中因此成为天师道的祖庭神都,道教文化从这里向江南传播。
六朝清整道教后,形成了以“三清”为核心的道教神系,玉京玄都成为道教最神圣的神祀之地,玉台山也因此被赋予了更为神圣的宗教文化内涵。这些历史,让阆中不只是一座古城,更是一处精神的圣地。
说了这么多阆中的好,也不能不提一个小小的遗憾。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张飞牛肉店”,这其实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张飞与牛肉并没有关系——三国时期重视农业,国家禁止宰杀耕牛,别说张飞吃牛肉了。所谓的“张飞牛肉”,不过是清朝时期回族人卖牛肉时打的“噱头”罢了。
我出生于“人人观世音,家家阿弥陀”的福州乡下,从小不吃牛肉,对牛肉的气味有一种天然的排斥。这倒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禁忌,而是观音菩萨劝人不吃牛肉的传统,在我的故乡深入人心。所以,满街的牛肉多少让我有些不适。有人说,因一个人爱一座城。而我之于阆中,爱的全然是它的山水、阁楼、地理与风光。
有人问我,如果阆中没有满街的牛肉,你会怎样?我想,我会更加热爱它。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热爱它。因为一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底蕴,岂是几块牛肉可以遮蔽的?
虽然时光荏苒,我依然会时常回味起那里的种种。中天楼上的太极图与二十八星宿,状元坊下的熙熙攘攘,嘉陵江上的渔火晚舟,滕王阁上的万丈丹梯,杜甫笔下的阆山阆水,袁天纲、李淳风留下的天宫院与墓冢,张道陵创教的云台山,还有那“九龙朝圣”的山水格局……
古时文人墨客游览胜地,用时、用力、用眼,更用心。岂是吾辈凡夫俗子,随大流走马观花,心直口快人云亦云?然而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用心感悟。这一趟阆中之行,我虽不敢说“用心”到了古人那般境界,但至少,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阆中。
它不只是一座古城,更是一部活着的中华文化史书。从上古的华胥氏伏羲文化,到秦汉的四灵四象格局,到从西汉天文学家和历算学家落下闳的《太初历》及其“中国年文化”,到从唐朝的袁天纲斩龙,到宋代的状元传奇;从道教的祖庭神都,到杜甫的千古诗篇;从滕王的骄奢行宫,到今日游人如织的街巷——阆中承载了中国文化太多的维度与层面。它像一杯陈年的老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越品越有味道。
末了,我想起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的名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或许不是阆中的直接写照,但它代表的是一种中国文人的精神高度。而阆中,恰恰是孕育和承载这种精神的一方水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气魄,这样的担当,在阆中的山水与人文之间,似乎也能找到它的回响。
千年不老的古城,千年不绝的文脉,千年不变的山水。阆中,值得每一个人去寻访、去品味、去回味。而我的无穷回味,分享给有缘人。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