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周沃土,因古公南迁而焕发出勃勃生机;姬氏一族,因仁德安邦而站稳了脚跟。聚落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如梦幻般的轻纱;阡陌之间层层铺展开来,如绿色的波浪;宗庙庄重巍峨耸立,如历史的见证者;乡邻谦和相守互助,如温暖的大家庭。这片先祖始创农耕的故土,历经数百年沉寂之后,再度兴盛崛起,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亦为泰伯三兄弟日后的成长成才,浇灌出一片温润仁厚的沃土。须知,安居不过是序章,岐周强盛的背后,暗流与抉择正悄然地涌动与酝酿之中……
第三章 姬家长子 幼承仁礼
岐山,峰峦层叠,翠色欲滴,恰似一幅雄浑壮阔、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卷;渭水,碧波荡漾,萦回曲折,宛如一条灵动飘逸、轻盈舞动的丝带。周原之上,风调雨顺,宛如一座遗落人间的仙境,处处洋溢着宁静与祥和。古公亶父率领众人定居岐下数年,那夯土筑就的城垣已初具规模,犹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大地上;阡陌纵横的井田如棋盘般整齐有序地延展,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杰作;庄严肃穆的宗庙、社坛,错落有致的民居,如繁星般依次落成,构成了一幅和谐美好的生活图景。姬氏宗族终于摆脱了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迁徙之苦,在这片膏腴肥沃、物产丰饶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开启了新的生活篇章。部族安稳,百业初兴,宗族的绵延传承,便成了古公心头最沉甸甸、如磐石般的牵挂。嫡脉子嗣的教养,家风礼法的承袭,犹如大厦之基石,关乎着姬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走向。故而,古公对膝下三子的培育,自他们孩童懵懂无知之时,便定下了严苛却又温润如玉、恰似春风拂面的准则。长子泰伯,便是在这般仁礼交融、如诗如画的独特环境中,一步步成长为端方宽厚、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少年。
泰伯降生之时,恰是姬氏部族落脚周原的第二年。彼时,南迁的诸多事务尚未完全安顿妥当,筑城开田、安抚流民、修筑沟渠等事务繁杂如麻,犹如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古公亶父昼夜奔走于乡野之间,忙得不可开交,脚步匆匆,仿佛在与时间赛跑。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忘嫡长子降生所带来的喜悦,那喜悦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按照上古姬氏家俗,取名须承先祖耕稼仁德之本,寄望立身敦厚、谦和守正。于是,为长子定名泰伯。“伯”,乃嫡长行辈之序,是宗族正统嗣子的鲜明标识,如同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在家族的天空;“泰”,寓意稳静安和、守道持正,藏着古公对长子最真切、最深沉的期许,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照亮泰伯前行的道路。自襁褓之中伊始,泰伯便生长在岐周那醇厚古朴、弥漫着历史韵味的风气之中。他的一呼一吸,都仿佛弥漫着耕读孝义的芬芳,那芬芳如同花香,沁人心脾;他的一言一行,皆有礼法的无形约束,如春风化雨,滋润着他的心田,让他在潜移默化中茁壮成长。
商周之际,贵族子弟的蒙学,并无后世那般完备的私塾体系,教养皆源于家门长辈的言传身教,辅以宗族耆老的传道解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知识的海洋。古公亶父素来崇尚德治,深知礼法并非繁文缛节,而是立身齐家、凝聚族群的根本所在,如同一座坚固的桥梁,连接着家族的过去与未来。于是,他为三子精心择定了族中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为师。一位是执掌宗庙祭祀的祝官,他熟稔上古礼制、祭祀典仪、宗族谱系,仿佛一座移动的礼制宝库,将古老的智慧倾囊相授,让子弟们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养分;另一位是伴随公刘世代迁徙的老臣,他深谙稼穑时序、部族治理、边地情势,传授农耕常识、御下之道、处世分寸,犹如一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引领着子弟们在生活的海洋中破浪前行,驶向成功的彼岸。泰伯身为长子,课业自然居于三子之首。每日破晓时分,当第一缕曙光洒在大地上,他便起身,从不稍有懈怠,如同一颗准时升起的启明星,开启了一天充实而有序的学习生活,为新的一天注入了无限的活力。
晨雾尚未散去,岐周宗庙的钟声悠悠轻扬,如黄钟大吕,唤醒了沉睡的世界,那钟声仿佛是大自然的召唤,让人们从梦中醒来。泰伯便偕同仲雍、季历二人,来到宗庙之前习礼。上古礼序繁复如星河,晨昏祭祖之仪、见尊长之揖、邻里相见之礼、宴饮落座之序,皆有严格的定规,如同一条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初见师长,须屈膝躬身,拱手深揖,那恭敬的姿态,仿佛在向师长诉说着内心的敬仰,如同一朵盛开的花朵,向阳光绽放出最美的笑容;偶遇宗族耆老,侧身让路,垂手静立,待长辈先行方可移步,那谦逊的模样,宛如一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小草,柔弱却又坚韧;宗族集会,依辈分长幼分列站位,嫡长居左,幼者居右,不可僭越位次,那整齐的队列,彰显着宗族的秩序与威严,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纪律严明。起初,年幼的泰伯亦有孩童的顽性,偶有嬉闹失仪之时。古公从不曾厉声呵斥,只将其唤至身前,如一位耐心的导师,细数礼法本源:“礼者,敬也。敬先祖,方知血脉由来,如追溯河流的源头,探寻生命的起源;敬尊长,方知孝悌本分,如守护家族的根基,让家族的大树茁壮成长;敬同族,方知同心相守,如凝聚众人的力量,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昔日豳地流离,宗族不散,全凭长幼有序、彼此体恤,你身为嫡长,更要以身作则。”
父亲温和却郑重的教诲,如同一把重锤,深深烙印在泰伯心底,让他铭记终生。自此之后,他收敛稚气,恪守仪轨,一举一动审慎自持,仿佛一位严谨的工匠,精心雕琢着自己的言行,力求做到尽善尽美。每至春秋大祭,他跟随祝官打理祭品,清洁礼器,排布供案,进退循规,神色肃穆,宛如一位忠诚的守护者,守护着宗族的信仰,让信仰的光芒在心中闪耀;族中红白大事,他恪守礼节,慰问孤寡,劝慰哀戚,分寸得体,恰似一缕温暖的阳光,照亮了人们的心灵,给人们带来希望和安慰。族中长辈常私下夸赞,泰伯虽年岁尚幼,沉稳气度,已然远超同龄子弟,如同一颗初露锋芒的明珠,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岐周以农立族,古公定下规矩,王族子弟不可久居宅院养尊处优,必要走入田畴,亲历耕耘之苦,体察农人辛劳,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必须经历风雨的洗礼。春播时节,泰伯便跟随耕农去往井田,辨识耒、耜、镰、锄各类农具,如同一位好奇的探险家,探索着农耕的奥秘,开启了一段充满挑战的旅程;辨认稷、黍、菽、麦四时谷种,仿佛在认识一群亲密的朋友,与它们建立起深厚的情感。夏日酷暑,他去往渠堤值守,查看引水沟渠是否淤塞,照料临水良田,如同一位尽职的卫士,守护着农田的生机,让农田在烈日下依然充满活力。秋日收割,他躬身入田,学习刈穗脱粒,知晓一粒粟米来之不易,仿佛在品味着劳动的艰辛与收获的喜悦,那喜悦如同丰收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心头。冬日仓廪封藏,他跟随掌管仓储的族老登记粮草,明白储粮备荒的宗族大计,如同一位睿智的谋士,规划着宗族的未来,为宗族的稳定发展出谋划策。
身在田垄之间,泰伯褪去王族嫡子的锦衣,身着粗麻短褐,与寻常农家子弟一同劳作,如同一只回归自然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在田野之间。 他目睹过佃户因天旱歉收而紧锁的眉头,那忧虑的神情,恰似一朵被厚重的乌云紧紧笼罩的花朵,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光彩;他看见过老弱的农人带病扶犁,躬身喘息,那疲惫的身影,宛如一片在狂风暴雨中无助飘零的落叶,随时可能被吞噬;他见识过雨季涝灾如猛兽般冲垮田埂后的满目疮痍,那破败的景象,仿佛一幅被无情撕裂的画卷,残缺不全,令人痛心疾首。
他深切地懂得,部族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宗庙中那些庄严肃穆的礼器,也不是凭借城郭那高耸坚固的高墙所能维系的,而是无数耕者终年如老黄牛般辛勤劳作换来的珍贵硕果。归来之后,他常常向古公禀报乡野间的所见所闻,提及那些贫苦族人衣食拮据的艰难处境,言辞恳切地恳请宗主适度减免部族的公粮,多多体恤那些孤寡无依的家庭。古公每每听闻,心中便倍感宽慰,嫡长子没有因嫡长的尊荣而滋生骄矜之气,反而常常怀着一颗悲悯体恤之心,这便是姬氏家风最好的传承,它如同一股清澈纯净的清泉,潺潺流淌在家族的血脉之中,润泽着每一代子孙的心灵。
除却对礼法农事的重视,古公亦十分注重培养诸子的胸襟格局与家国眼界。彼时,商王室雄踞于中原殷都,如同一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高山,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四方。岐周身为西陲的一个小邦,既要恪尽职守地履行藩属的本分,又要敏锐地洞察天下大势的微妙变化。每逢中原的使臣西来,或是四方方国派遣使者互通聘问,古公必定会让泰伯侍立在自己身侧,让他旁观朝聘应答、邦交往来的种种场景,学习辞令的分寸把握,洞悉殷商朝堂的复杂格局以及各方部族势力的强弱对比。这如同一扇突然开启的窗户,让泰伯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精彩纷呈的世界。
闲暇之时,古公常常独自坐在庭院中,为三个儿子讲述先祖的往事:后稷始创农耕,那意义就如同一颗闪耀的火种,在黑暗中点燃了人类文明的希望之火;不窋为了躲避战乱而避居戎狄之地,他如同一棵坚韧不拔的大树,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中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公刘拓土豳原,他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剑,披荆斩棘,开辟出了一片崭新的天地。数代先祖起起落落、辗转奔波,他们所依靠的从来不是兵甲的强横霸道,而是守仁存德、深深扎根于生民之中,这如同一座明亮的灯塔,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为后人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在父亲言传身教的熏陶下,泰伯渐渐生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远见卓识。他深知姬氏偏居于西岐一隅,外有殷商那如同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般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北有戎狄如同一群凶猛残暴的野兽般环伺,时刻虎视眈眈。看似安稳的周原,实则暗藏着无数的隐忧,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他也深知宗族的兴盛,不在于疆域的盲目扩张,而在于民心的归附,这就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只有汇聚了众人的力量,才能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少年的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熠熠生辉的志向种子:他要守好岐周这片故土,承继先祖的仁德之光,护佑宗族万千百姓的生息繁衍,化解四方那纷繁复杂的祸乱纷争,如同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照亮姬氏宗族那充满希望的未来。
手足之间,更是泰伯修习孝悌之道的方寸天地。二弟仲雍性情温润内敛,心思细腻如丝,泰伯则长于体察人情世故,如同一位洞察人心的智者;三弟季历聪慧机敏,行事果敢干练,决断迅速如风。身为长兄,泰伯始终秉持着一颗谦逊包容之心,凡事皆以两位弟弟为先。在共同研习礼乐的日子里,仲雍面对繁复的仪轨常常感到困惑迷茫,泰伯便不厌其烦,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细致入微地逐一阐释;季历年少气盛,行事偶有冲动莽撞,泰伯则以温和之言相劝,如同一位睿智的长者,剖析利弊,引导他行事沉稳。外出游历于山野之间,寻得野果清泉,泰伯必定先分予两位幼弟;偶遇荆棘密布、险路难行的困境,他总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先行探路,确保两位弟弟安然无恙,如同一位忠诚的守护者。
三兄弟朝夕相处,情深意重,没有丝毫的猜忌隔阂,唯有兄友弟恭、温情脉脉的美好画面。这般和睦的手足情谊,既是古公家风熏陶的丰硕成果,也为日后那场震动天下的礼让之举,悄然埋下了最深的伏笔。彼时,无人能预见,眼前这位温良恭谨、恪守礼法、心怀苍生的嫡长子,未来会为了宗族的存续,毅然决然地放下那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远赴那蛮荒的江南之地,开启一段传奇的历程;只见岐周原野上,少年泰伯立于青山渭水之间,承孝礼之教,知稼穑之艰,怀苍生之念,以一颗坦荡如砥之心,静待岁月之磨砺,静待时局之风云变幻。
落日余晖如金色的纱幔,洒满了岐山那古老的城垣,泰伯独立于高岗之上,远眺那连绵起伏、如巨龙蜿蜒的岐山,眼中沉静而辽阔,仿佛容纳了整个世界。生于仁礼之家,长于沃野之乡,一身良好的教养,一腔炽热的赤诚,一份宏伟的壮志,早已如同深深扎根于大地的参天大树,深深扎根于他的内心深处。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他尚无法预知未来的风云变幻,唯有谨遵祖训,守仁守德,一步一个脚印,坚实地前行。
第四章 耕读山野 体恤万民
周原大地,宛如一幅气势恢宏的壮丽画卷,在时光的长河中徐徐铺展。广袤的田野上,井田阡陌纵横交错,恰似大地的血脉,有序而规整地流淌;岐山山麓,林木郁郁葱葱,宛如一道绿色的巍峨屏障,忠诚地守护着这片丰饶的土地;渭水支流蜿蜒曲折,如一条灵动的蓝色丝带,轻盈地穿梭于大地之间,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无尽的勃勃生机。
城郭之内,宗庙公署庄严肃穆,仿佛是历史的守护者,静静伫立,彰显着威严与尊贵;王族居所错落有致,犹如璀璨的星辰,点缀在这片繁华之地。而城垣之外,则是连片的村落田畴,布衣耕户依山傍水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复一年地守护着这一方水土,与大自然和谐共生,宛如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诗画。
古公亶父向来对贵族子弟养尊处优、与黎民百姓隔绝的浮华习气深恶痛绝。于是,他立下严规,要求泰伯、仲雍、季历三兄弟,每月须有大半时日离开宗主府邸,投身于山野村落之中。他们要亲自躬耕垄亩,与土地亲密相拥,感受大地的脉搏;走访乡闾,倾听百姓的心声,了解民间的疾苦。不随仆从簇拥,不着华裳锦缎,以寻常子弟的模样,悄然混迹于民众之间,亲身感受世间的冷暖,体验生活的百态。
泰伯身为嫡长子,始终如一地恪守父训,从不假借身份安逸避世。他常年身着朴素的布衣,脚蹬粗糙的草履,携一卷简牍、一柄耒耜,独自悠然漫步于乡野之间。那坚定的步伐,犹如战鼓的节奏,仿佛在诉说着他对这片土地的炽热热爱与沉甸甸的责任;那专注的神情,恰似明亮的灯塔,透露出他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关切与勇于担当。
仲雍心思细腻如丝,常伴兄长左右,如同泰伯的影子,默默地给予支持与陪伴。季历尚年少,心性活泼好动,如同欢快的小鹿。偶尔,他耐不住田间劳苦,几番便想折返城中宅邸。每当此时,泰伯总会轻轻拉住幼弟的手,与他一同静静地立于田埂之上。望着那躬身劳作、挥汗如雨的农户,泰伯缓缓言道:“周族立根于耕稼,先祖后稷以五谷济世,才有了今日部族栖身之地。我们生于宗主之家,坐拥仓廪储粮,若不识耕耘之艰、不知百姓疾苦,来日若执掌族中事务,又何以决断民生利弊?”寥寥数语,如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季历的心头,说得他面露愧色,羞愧地低下了头。自此,季历也沉下心性,跟着两位兄长扎根乡野,一同体验生活的酸甜苦辣,共同书写人生的篇章。
每至春耕启垄之时,天刚蒙蒙亮,如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泰伯便毅然走出城邑,前往城郊最远的郊野井田。彼时,春寒未消,晨露如晶莹的珍珠般洒落在荒草之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芒;脚下的泥土湿冷黏重,仿佛一块巨大的磁石,紧紧吸住了他的脚步。寻常农户四更便已下田,扶耒破土,疏通沟渠,忙碌的身影如灵动的音符,在田野间穿梭跳跃。泰伯寻了一户家境清寒的农人,主动借取农具,躬身下田。那石制耒耜粗笨沉重,手握木柄深耕泥土,不消半个时辰,掌心便磨出了赤红的茧子,臂膀酸胀难忍,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疯狂啃噬。初时,他动作生涩,垄沟挖得深浅参差,田畦排布歪扭不齐,如同一个初学绘画的孩子,画出的线条杂乱无章,毫无美感可言。田间老农见状,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俯身手把手地示范挥耒发力的章法。泰伯全然没有嫡长世子的矜骄,他躬身行礼致谢,一遍遍反复练习,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雕琢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待到日暮收工,他的衣衫尽被泥水浸透,腰脊僵直难以挺直,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艰难,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但他却从未有过一丝抱怨,始终坚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白日躬身耕作,暮色降临之后,泰伯便借宿在农户茅舍之中。那上古农舍构造简陋,夯土作墙,茅草覆顶,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倒,摇摇欲坠。屋内仅设土灶、草席,四处漏风,入夜寒意刺骨,如同冰窖一般,让人瑟瑟发抖。农户人家三餐极简,粟米掺着野菜蒸煮,少有荤腥油盐,那清淡的饭菜,如同生活的本色,朴实而无华,却蕴含着无尽的温暖。主人心怀局促,总想拿出家中仅存的细粮款待世子,泰伯每每婉言谢绝,执意同食粗蔬淡饭,与农户同甘共苦。灯下无事,他便取出随身携带的竹木简,认真记录白日见闻:哪一处渠堰淤堵致使良田缺水,如同人体的血脉堵塞,急需疏通,否则将危及生命;哪一片坡地土层贫瘠收成微薄,仿佛一个瘦弱的孩子,需要精心呵护,才能茁壮成长;哪几户人家家中老弱多病无力垦荒,如同风雨中的孤舟,需要有人拉一把,才能渡过难关;村落之间因取水分界生出琐碎争执,如同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需要及时化解,才能恢复宁静。一笔一划,平实细致,不饰文辞,只记下最真切的民间实况,仿佛在书写一部关于百姓生活的史诗,流传千古。
夏日伏天,渭水汛期将至,周原低洼地带极易积水成涝,如同一个巨大的水盆,随时可能溢出,淹没一切。泰伯主动跟随乡中里正,巡查整片灌区水系。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旷野无遮无蔽,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让人喘不过气来。他赤脚奔走在滚烫的土路之上,脚掌被碎石磨出裂口,鲜血直流,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尘土里转瞬消散,仿佛是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告白,无声却有力。他顺着沟渠一路排查,记下淤塞的河段,统计需要修缮的堤岸,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守护着自己的家园,容不得半点马虎。回到城邑之后,他便径直面见古公亶父,据实禀明隐患,恳请部族调集人力,赶在汛期来临之前疏浚河道、加固圩堤。古公依照泰伯呈报的图谱调配民力,几番抢修,待到大雨滂沱之时,乡间良田安然无恙,无数农户免遭涝灾。乡邻知晓内情,纷纷感念这位世子心系乡野,泰伯听闻赞誉,只是淡然一笑,依旧往来阡陌,不事张扬,如同一位默默奉献的守护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人民。
乡野之间,不只有春耕秋收的辛劳,更藏着底层人家万般难言的苦楚。泰伯曾走访西山脚下一处孤村,那村落十余户人家,青壮年大多在抵御戎狄袭扰时负伤致残, 家中仅余妇孺与老者,他们开垦荒田时力不从心,大片肥沃的熟地逐渐沦为荒芜之地,仿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每当青黄不接之际,饥饿便如影随形,那滋味,宛如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啃噬着他们的身心。户主乃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守着两个年幼的孙辈,每日进山采摘野果野菜以维持生计。即便生活如此艰辛,她依然恪守礼义,待人温厚如春,那坚强的身影,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
泰伯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泛起阵阵酸楚。回城之后,他立即向宗族恳请,划拨一部分公田的收成,用以接济村中的孤寡之家。同时,他还邀约城中的青壮子弟,在闲暇之余自发前往山村,帮助那些孤寡老人整地播种、修缮茅舍。他们的温暖举动,宛如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照亮了孤寡老人那黯淡的心房。
村中偶有纠纷争端发生,或是因地界混淆不清,或是因引水分配不均,两户邻里便会争得面红耳赤,甚至险些大打出手。那紧张的气氛,宛如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而来。在族中官吏尚未赶到之前,泰伯便已先行上前劝解。他从不倚仗自己的身份来威压评判对错,而是耐心地分别倾听两方的苦衷,厘清事情的缘由,然后依照井田旧制重新划定边界。接着,他又以邻里之间应相互守望、和睦相处的道理来宽慰二人。他那公正无私的态度,宛如一架精准的天平,不偏不倚;他那恳切真挚的言辞,宛如春风化雨,滋润着人们干涸的心田。争执的双方见这位王族世子处事如此公允、言辞如此恳切,自知失了和气,纷纷主动退让,矛盾就此烟消云散。久而久之,周边村落但凡发生琐碎纠葛,乡民们都愿意寻来泰伯评理,只因他们深信他秉公无私、体恤人情。
耕读相伴,是泰伯在乡野岁月中不变的常态。白日里,他躬耕于田亩之间,亲身体察民生的冷暖;夜晚,他寄居于茅舍之中,诵读宗族留存的简册典章。那简牍之上,记载着先祖迁徙拓荒的艰辛过往,书写着修身齐家的深刻训诫,也承载着各地方国的风土情势。身在山野的他,并未被困于一方狭小的田畴之中。他一边倾听农人们的闲谈,从中知晓周边方国的强弱态势,听闻殷商王室日渐奢靡、苛赋增重的消息,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仿佛能穿透重重历史的迷雾;一边对照典籍进行思索,探究为何沃土之上仍有饥寒交迫的现象,如何改良耕作之法以减少天灾带来的损耗,怎样推行规约以让乡邻之间少生嫌隙。田野里的烟火悲欢,与书卷里的道义治策相互印证,让泰伯愈发明白:治国安邦,从来都不是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而是深深扎根于每一垄田地、每一户人家的琐碎与安稳之中。
秋熟之际,遍地金黄一片,这本应是阖家欢聚、喜庆丰收的时节,却也难免隐藏着几分忧愁。部分农户家中劳动力匮乏,收割进度迟缓,若遇骤雨突袭,一年的辛劳便可能付诸东流。泰伯便携手仲雍、季历以及城中一众贵族子弟,分批下乡,无偿帮助那些贫寒之家抢收谷物。他们挥汗如雨,收割、捆穗、脱粒、晾晒,全程亲力亲为,分文不取。农户们过意不去,纷纷送上新酿的谷酒、晒干的山菌以表谢意,但兄弟三人却一一婉拒,只道同族本应相濡以沫、共度时艰。乡间老者常常感慨道:“姬氏宗主家风清正,三位世子毫无纨绔之气,长兄泰伯更是仁厚悲悯,时刻将百姓的苦乐挂在心头。”
漫长的山野岁月,悄然磨去了王族世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赋予了泰伯温润如玉的悲悯情怀与务实精神。他目睹过旱年时龟裂的田地,感受过涝灾时坍塌的屋舍之痛,体会过孤老无依的凄凉与无助,也见证过丰年时阖家团圆的温馨与幸福。人间百态,酸甜苦辣,他尽数尝遍。从而,他不再仅仅从礼法典章的视角去审视世事,更学会了站在黎民百姓的立场去权衡利弊得失。
彼时的岐周,表面上看似安稳祥和,实则暗流悄然涌动。殷商朝堂的威压日益紧迫,西北戎狄虎视眈眈,部族日益壮大,宗族传承的难题也若隐若现。泰伯深耕民间,深知周族的根基在于民心。一旦宗族内部动荡不安,最先受苦的便是田间耕耘的万千百姓。这份对苍生的深切体察与忧虑,悄然萦绕在他心头,也为他日后的进退取舍埋下了最深沉、最温柔的考量。
晚风轻拂而过,遍野的稻浪翻滚起伏,宛如金色的海洋。泰伯伫立在田埂之上,凝视着村落中点点闪烁的灯火,神色沉静而坚定。山野数年的耕耘,让他一身风尘仆仆,却也满心悲悯苍生。他早已超越了那个仅仅恪守礼制的嫡长子身份,成为了一位深知万民疾苦、愿以一己之力庇护宗族生民的少年仁者。
第五章 兄弟同心 孝悌传家
岐周大地,晨昏交替之际,总被岐山那如梦似幻的云霞与渭水波光粼粼的柔波温柔地拥抱着。自太王古公亶父率领族人定居于岐山脚下,便将整顿部族、抚恤流民视为己任,把宗族和睦奉为立族之基石。而维系家族安稳的坚固纽带,正是流淌在姬氏血脉中那熠熠生辉的孝悌精神。孝,如春日暖阳,温暖着亲人的心房;悌,似夏日清风,拂去兄弟间的隔阂。这一家风传统,自后稷时代起便代代相传,至泰伯、仲雍、季历三兄弟时,已化作日常生活中那丝丝缕缕的温情,无需刻意标榜,却自然地流淌出手足情深的动人旋律。
三人同母所生,长幼有序,性格虽各有千秋,却自幼相互扶持,情谊坚如磐石,毫无嫌隙可言。这份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不仅是古公晚年最大的慰藉,更为日后泰伯让国、仲雍相随的壮举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泰伯身为嫡长子,自幼便被父亲寄予厚望,期望他能成为两位弟弟的楷模。长兄如父,当古公忙于族务无暇顾及子弟时,泰伯主动挑起兄长的重担,悉心教导弟弟们言行举止,耐心解答他们的疑惑,全力保护他们的安全。他从不以长兄自居而盛气凌人,反而事事谦让,周到细致得如同春日细雨,润物无声。二弟仲雍性格温和内敛,心思细腻如丝,不善言辞却习惯隐忍;三弟季历则年少英勇,胆识过人,行事果断如风,但有时过于急躁,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兄弟三人性格互补,泰伯居中巧妙调和,既包容仲雍的敏感细腻,又劝诫季历的锋芒毕露,三人之间从未有过争执,岐周上下无不传颂着他们的美谈,如同一曲和谐的乐章,奏响在岐周大地。
每日清晨,鸡鸣破晓,如同一声清脆的号角,三兄弟便结伴前往宗主居所,向古公亶父问安,恭敬地汇报当日的修习和劳作计划;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又一同归来,兴致勃勃地分享乡野的见闻和耕读的收获,虔诚地聆听父亲的教诲。古公常年操劳族务,晚年时身体日渐衰弱,每逢阴雨天便腰腿酸痛,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梁。泰伯得知山中有温灸草药,便每日亲自攀山越岭采摘,精心捣碎、熬煮,为父亲热敷膝盖,那温暖的药力如同他对父亲深深的爱;仲雍则细心照料父亲的起居,如同一位贴心的管家,调整室内的温度和湿度,确保父亲舒适安逸;季历则负责巡防边境,如同一位忠诚的卫士,每日归来都向父亲详细报告边境的安宁情况,以消除父亲的忧虑。三人分工明确,都以一颗赤诚之心侍奉父亲,不求名利,只愿父亲身心安康,如同一棵大树的三个枝干,共同为父亲遮风挡雨。
有一年深秋,阴雨连绵,如愁绪般挥之不去,古公因劳累过度而病倒,卧床数日。族中的巫祝精心配制了药汤,但药味苦涩难闻,如同生活的艰辛,古公每次饮用都面露难色。三兄弟轮流守在父亲床前,泰伯负责白天的悉心照料,按时喂药、测量体温、观察病情变化,如同一位专业的护士;仲雍则守夜,静静地侍立在帷帐外,如同一尊守护神,一有动静便立刻上前,为父亲添被、点香,生怕打扰父亲休息;季历则冒着风雨,深入深山险谷,如同一位勇敢的探险家,寻找当地医者推荐的滋补草药。他不顾山道湿滑,多次险些滑落山崖,但心中对父亲的牵挂让他勇往直前,最终还是找到了几味珍稀本草,配伍入药,缓解了父亲的病情。连续十余日,三兄弟衣不解带,日夜守候在父亲床前,古公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深感姬氏家风代代相传,子嗣同心,是宗族最大的福泽,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姬氏家族的未来。
在宗族的课业学习中,三兄弟也是相互砥砺,互学互补,如同三颗相互辉映的星星。在宗庙习礼时,繁琐的祭祀站位、进退揖让、祝辞诵文常常让人头疼不已,如同迷宫般让人迷失方向。仲雍记忆力极好,能够默记全套礼制流程,如同一位行走的图书馆,经常为泰伯和季历梳理细节;季历悟性极高,擅长辨析礼法设立的本意,不拘泥于刻板形式,如同一位智慧的哲学家;泰伯则经验丰富,统筹全局,提醒二人何处容易失仪,如同一位沉稳的指挥官。每逢课业考核,三人从不暗自攀比,而是相互帮助,共同进步。仲雍若对仪轨生疏,泰伯便陪他反复演练,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季历若行事冒进,忽视尊卑小节,两位兄长便柔声劝诫,让他明白失礼的后果,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着他的心田。在城外的井田劳作中,三人也是彼此帮扶,重活由泰伯和季历主动承担,细致的耘苗、护垄则交给仲雍打理。他们汗流浃背,却不分尊卑,只论手足情深,如同一幅和谐的田园画卷,展现着兄弟间的深厚情谊。
乡野间偶有风波,更能彰显三人同心一体的强大力量。有一次,西郊村落的两族因取水渠道归属问题爆发争执,双方青壮年蓄势待发,械斗一触即发,如同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里正急忙入城禀报,泰伯闻讯后,立即邀请仲雍和季历一同前往处置。抵达村落后,季历见局势紧张,欲调乡勇弹压,以威势平息争端,如同一位勇猛的将军;仲雍则连忙劝阻,认为以力压人只会埋下隐患,日后必再起纠葛,如同一位睿智的谋士。泰伯综合二人意见,先隔开对峙双方,逐一倾听两族的难处,然后重新丈量沟渠走向,依照井田旧制划定分水时辰。他还劝两族互通有无,守望相助,共同维护水源。一番处置下来,既采纳了季历稳控局势的果决,又沿用了仲雍怀柔疏导的周全,一场干戈得以安然化解,如同一场及时雨,熄灭了即将燃烧的战火。经此一事,三兄弟更加明白,取长补短、同心商议,方能处事稳妥周全,如同三把钥匙,共同开启成功的大门。
少年时期,三兄弟常结伴前往岐山深处游历,探访古林、寻访隐士、体察边隘情势,如同三位勇敢的探险家。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如同生活的坎坷。泰伯总是走在最前面,劈斩荆莽、探查险路,如同一位开路的先锋;仲雍则居中而行,清点行囊干粮,留意周遭鸟兽动静,规避毒虫瘴气,如同一位细心的管家;季历则殿后而行,防备身后突发意外,护卫两位兄长安全,如同一位忠诚的卫士。觅得野果山泉时,泰伯总是先分给两位弟弟;偶遇猛兽袭扰时,季历则持戈挺身而出护住兄长,泰伯与仲雍则左右策应,互为依仗。深山行旅远离城邑庇护,最见真情实意。三人早已养成默契,遇事不独断专行、有难不独自承担,凡事彼此商议、祸福与共,如同一艘在生活海洋中航行的船,共同驶向成功的彼岸。
有一次,他们在深山中遇到了一群山贼。山贼们见他们衣着华贵、行囊鼓鼓,便起了歹意,如同一群贪婪的恶狼。泰伯迅速指挥弟弟们摆开阵势…… 自己手持长剑,凛然与山贼首领对峙。仲雍则凭借对地形的谙熟于心,悄无声息地绕至山贼身后,蓄势待发,准备突袭。季历则声如洪钟,大声呼喊,成功吸引了山贼的注意力。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激战,他们终于成功击退了山贼,保全了性命与财物。这次生死考验,让他们更加深刻地领悟到,唯有团结一心、相互扶持,方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宗族长老在与古公闲谈时,常常盛赞三子悌睦无间,实属难得。当时,诸多方国贵族子弟为储位名分、封地厚薄而兄弟猜忌、暗自倾轧的现象屡见不鲜;反观姬氏嫡脉三兄弟,却毫无疏离隔阂之感,情深意重。古公每每听闻此事,心中既感欣慰,又生出一丝隐忧——按照嫡长承袭规制,泰伯本应顺理成章地继承宗主之位。然而,他愈发赏识季历的才干,更对孙辈姬昌的天赋异禀心生怜爱,心中不禁萌生出更改传承顺序的念头。这份隐秘的心思,古公未曾轻易表露,却难掩眉间的忧虑之色。
心思细腻的泰伯最先察觉到父亲的不悦,他私下与仲雍交谈,坦露了自己的猜测。仲雍沉思片刻,目光坚定地说:“无论宗族如何安排传承,兄弟间的情谊绝不能因此受损,更不能让父亲陷入两难之境。”两人秘密约定,无论未来如何风云变幻,都要同心协力,以宗族的安危为重,以父子亲情为念,不可因权位而生嫌隙。那时的季历尚显稚嫩,未能察觉父辈的忧虑,依旧对两位兄长满怀感激,真诚相待。
孝,是晨昏定省,关怀备至,如春风拂面;悌,是兄弟互助,共同成长,似磐石坚固。数年的朝夕相处,孝悌二字已深深烙印在三兄弟的心中,构筑起坚不可摧的纽带。这份源于亲情与家风的团结,看似只是家庭中的温馨画卷,却在周族暗流涌动的局势中,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当未来储位之争、家国纷扰接踵而至时,正是这份深厚的手足情谊,支撑着泰伯做出了退让,让仲雍有了坚定的追随。一场流传千古的至德远行,早已在孝悌传家的氛围中,悄然埋下了命运的种子。
岐山之畔,夕阳如金,洒下万道余晖,归鸟纷纷飞回树林。三兄弟并肩站在周原的高地上,望着袅袅炊烟和广袤的田地,心中纯净无瑕,彼此相知相惜。他们尚不知未来的风雨将至,只愿坚守本心,侍奉双亲,友爱兄弟,相依相伴,静待时局的变迁。
第六章 乱世生忧 胸怀天下
商殷中叶之后,中原大地早已不复往昔一统安宁的盛景。成汤开国所奠定的基业,虽如巍峨高山般绵延数百年,鼎盛之时,号令万邦,诸侯皆如众星拱月般俯首称臣。然而,历经数次迁都的动荡、王族内讧的纷争,王朝的根基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待古公亶父定居岐周之时,殷商已显末世之颓象,庙堂之上,奢靡之风如洪水猛兽般盛行,法度松弛如断线风筝,方国割据,烽烟四起,战火纷飞。乱世的寒意,早已如汹涌潮水般越过黄河、汾水,伴随着凛冽的西风,一路肆虐蔓延至西陲的周原。即便岐山群山如坚固的屏障般隔绝尘嚣,渭水碧波荡漾似能隔断烽烟,却也难以阻挡乱世暗流的悄然渗透。
身居岐周的泰伯,在这看似安稳的乡居生活之外,不由生出一份忧世悯生的沉重心绪,如巨石压胸,让他难以释怀,愁眉不展。
彼时,殷商王庭盘踞殷邑,王室上层沉溺于享乐的泥沼之中,如疯狂的建筑师般大兴土木,营造奢华宫苑,重征赋税,以满足其穷奢极欲之需。在层层盘剥之下,中原畿内的百姓生计困窘,流离失所者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商王倚仗其雄厚兵甲,对四方归附的方国严加管控,稍有迟疑怠慢,便如凶猛的野兽般兴兵征伐,以示惩戒。东夷诸部屡遭征讨,淮水流域战事连绵,百姓在战火中苦不堪言,如风中残叶般飘零;北方鬼方、土方常年与商军拉锯厮杀,千里原野之上,白骨零落,触目惊心,仿佛是一片惨白的死亡之地;西境一众西土邦国,皆需按期入朝纳贡,敬献珍禽美玉、青铜布帛,稍有迟滞,便会招来朝廷使臣的诘难,乃至大军压境,生灵涂炭,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岐周地处西隅,幸得山河阻隔,暂避兵戈的直接冲击,却依旧需恪守藩属礼制,岁岁备下贡物,遣使东进殷都,谨守臣子之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如履薄冰。
每一次赴殷进贡的使团归来,都会带回中原满目疮痍的见闻。这些细碎而又残酷的消息,如重锤般敲击着泰伯的心。他总会静静地聆听,而后久久默然,心中五味杂陈,如打翻了调味瓶。使团之中的族老讲述道,殷都近郊,良田大片荒芜,如被岁月遗忘的荒原,农户不堪重赋之压,纷纷舍弃田宅,逃往山野,以求一线生机,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城池之内,权贵府第雕梁画栋,钟鼓宴饮,奢靡无度,如梦幻般的奢华宫殿;而街巷之中的寒门,却食不果腹,露宿街头,生活困苦不堪,如蝼蚁般在生存的边缘挣扎。商军出征途经邦国,就地征粮拉夫,劫掠家畜,弱小部族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如待宰的羔羊。
泰伯曾亲自接待那些从中原逃难流落至周原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有饥色,如幽灵般在黑暗中徘徊。他们诉说着故土战火连绵、官吏苛暴的悲惨遭遇,万般无奈之下,才向西奔逃,只求寻得一处安稳之地,以安身立命,如漂泊的船只寻找宁静的港湾。
姬氏宗族素来仁德,古公下令敞开聚落门户,收留所有逃难流民,划出闲置坡地供其开垦,分发粟米以解其饥寒之苦,如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寒冷的大地。泰伯主动承接安顿流民的事务,日日奔走于安置村落之间,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异乡之人,记录各地战乱之实情。他亲眼见到孩童因战乱而失去双亲,无助地哭泣,那哭声如利刃般刺痛他的心;老者颠沛千里,染病卧床,奄奄一息,如风中残烛般摇曳;壮丁疲于奔命,无心耕作,田地荒芜,如荒芜的沙漠失去了生机。明明同为华夏子民,只因身处殷商管控之腹地,便要饱受苛政与兵祸之摧残,命运何其不公!身处太平周原的安逸,再对照中原遍地流离的惨状,少年泰伯的心底,一层深重的忧患如乌云般久久不散,挥之不去,如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身上。
外有殷商之威压步步紧逼,西北戎狄各部更是周族最切近的隐患。自从古公率众离开豳地南迁岐下,戎狄铁骑并未就此远去,依旧如幽灵般游走于梁山以北、泾水流域,伺机南下劫掠边鄙村落。岐周背靠岐山,险隘易守,主城固若金汤,如坚固的堡垒。然而外围零散聚落、山间垦田并无高墙护卫,时常遭遇小股戎狄之袭扰,牲畜被掳,粮储遭劫,边民惶惶不可终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惊弓之鸟般恐惧不安。
古公一面修筑边塞烽燧,编组乡勇戍守山口,以抵御外敌之入侵,如英勇的卫士守护着家园;一面依旧秉持怀柔之策,能通商交好便绝不轻易开战,只求边境少些流血死伤,百姓能安居乐业,如慈爱的长者呵护着子女。
泰伯时常主动前往北境隘口巡守,与戍边士卒同吃同住,勘察山势关隘,体察守边之苦。戍卒多是乡间农家子弟,离别妻儿,驻守荒岭,昼防斥候之窥探,如警惕的哨兵;夜守篝火之温暖,如孤独的守望者。寒冬风雪刺骨,如刀割般疼痛;盛夏蚊虫肆虐,如针刺般难耐。他们常年不得归家团聚,一旦遇戎狄突袭,便要执戈死战,每一次冲突,都有同乡子弟负伤甚至殒命,血染疆场,如绽放的红色花朵般惨烈。
泰伯站在关隘之巅,北望茫茫荒原,心中明了戎狄逐水草而居,部族习性本就倚仗劫掠补给,一味退守难长久安宁;而贸然大举征伐,又会掀起无边杀戮,牵连无数无辜老弱,造成更大的灾难,如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边是族人安稳不可失守,一边是不忍生灵涂炭之仁心,两难之境,如巨石般压在泰伯心头,让他越发看清乱世之中弱小部族举步维艰之窘迫,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悲愤,如汹涌的波涛在心中翻滚。
天下大势支离破碎,方国之间彼此攻伐,更是常态。黄河上下数十大小邦国,或是为争夺水土肥美之川原,或是为劫掠人口财物,动辄兴兵相向,战火纷飞,如熊熊烈火般燃烧。大国吞并小邑,强族欺凌弱部,盟约转瞬背弃,信义日渐稀薄,如薄雾般消散。昔日彼此通婚互通有无之邻邦,转瞬便刀兵相见,血染疆场;世代安居之村落,一朝便沦为战场焦土,满目疮痍,如被战火摧毁的梦幻之城。
时有周边小国使者到访岐周,哭诉被邻邦侵夺疆土,恳请姬氏出兵相助。古公向来谨守分寸,深知周族根基尚浅,兵甲有限,一旦贸然卷入诸侯纷争,极易引火烧身,招致灭顶之灾,如行走在悬崖边缘般危险。因此, 在风云变幻的乱世之中,大多时候,人们只能无奈地赠予粮粟,轻声劝慰,不敢轻易挥动战旗,兴兵干涉,心中满是无奈与深深的忧虑。
一幕幕乱世乱象,如狂风骤雨般,猛烈地撞击着自幼沉浸于先祖仁德遗训的泰伯之心,激起了他深邃而沉重的思索。后稷开创农耕之业,本意在于安定万民,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盛世;公刘迁居豳原,是为了远离纷争的漩涡,寻觅一片宁静祥和的乐土;古公迁岐避祸,只愿宗族能够安然无恙,香火得以绵延不绝。然而,即便是一再退让,避世隐居,乱世的洪流依旧如影随形,无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岐周如今,仓廪渐丰,人口日增,看似一片繁荣昌盛之景,实则却如行走在悬崖边缘,身处夹缝之中:南面,需俯首听命于殷商朝廷的威压,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征伐之祸,祸及宗族;北面,则直面戎狄游牧铁骑的侵扰,边境隐患如影随形,如芒在背,令人寝食难安;周遭,林立的方国各怀鬼胎,制衡博弈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令人防不胜防。眼下的太平,不过是暂时借得岐山之屏障,得以苟安一时。倘若时局骤变,周族根本无力独善其身,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为姬氏嫡长子,宗族未来的重担,注定要落在泰伯的肩头。这份沉甸甸的认知,让泰伯不敢再有丝毫的安逸懈怠之心。他不再仅仅局限于周原的阡陌农事、宗族的家事琐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广阔无垠的天地,开始探寻天下的格局与奥秘。他听闻东南淮水之畔、荆楚大地,部族林立,犹如夜空中的繁星点点,教化之光尚未普照;西南巴蜀,群山如屏,自成一方天地,与世隔绝,仿佛世外桃源。于是,他多方寻访过往的商旅、游历的行脚之人,细细打听各地山川的险峻、风俗的淳朴、部族的强弱,一一笔录,珍藏于卷,以备不时之需。
他深知,若眼界仅局限于一隅之地,便如同井底之蛙,难以洞察天下之风云变幻;唯有通晓四海之形势,方能为宗族预留进退自如之空间,以应对未来的种种挑战。闲暇之余,泰伯常与仲雍、季历共坐渭水之滨,共论天下时局,各抒己见。季历性情刚烈如火,见殷商苛政如虎狼之暴,戎狄侵扰如豺狼之狠,屡屡慷慨陈词,主张整肃甲兵,厉兵秣马,以武力稳固疆土,不必一味隐忍退让,任人欺凌;仲雍则心性柔和似水,主张坚守仁德之道,广施恩义,收拢民心,以德行交好周边方国,用和睦消解纷争,以柔克刚。
泰伯静听两位弟弟之言,兼采二者之长,坦言武备不可废弃,乃用以自保御辱之必需;仁德不可丢失,乃用以聚心固本之根本。乱世之中,无兵甲则无以守土,无仁心则无以立世,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
这份胸怀天下的忧思,让泰伯愈发体察父亲古公亶父日渐深重的郁结。他渐渐察觉,父亲的愁绪,除了外患环伺之外,更多藏于宗族内部传承的深深思虑之中。周族日渐强盛,未来所要承担的责任愈发繁重。宗主之位,绝非安稳享福之所在,而是要直面殷商之威压、边地之祸乱、邦国之博弈,稍有失策,便是全族危亡之祸。古公思虑继承人选,早已不止拘泥于嫡长旧制,而是考量何人最能带领姬氏熬过乱世、走向长远兴盛之路。
泰伯洞悉这份隐情,内心平添一份沉重。恪守宗法,自己承袭大位理所应当,但身处乱世,宗主之位承载的,是万千族人的性命安危。倘若因承袭名分,致使父子踌躇、兄弟隔阂,宗族心生裂隙,在内外忧患交织的局面下,只会给周族招来灭顶之灾。乱世飘摇,大局为重,这四个字,自此深深扎根在泰伯心底,成为他前行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周原晚风浩荡,如万马奔腾,吹过万顷良田,也吹动少年忧思万千。泰伯立于渭水岸畔,遥望四方苍茫天地,既有对乱世苍生流离失所的悲悯之情,亦有对宗族前路的审慎筹谋。岐周沃土养就了他仁厚之底色,乱世风霜赋予了他高远之格局。他不再仅仅是守礼耕农的世家长子,已然心怀九州生民、眼观四海风云。安稳只是一时之幻象,变局终将到来。他默默暗下决心,无论日后境遇如何取舍,必以宗族存续、万民安宁为先,不负家风之训诫,不负苍生之厚望,以一身之躯,担天下之重任。(下篇发表第二卷七至十二章,约计21,000字)
编著:吴文頗,中国铁路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原任济南铁路分局副局长兼高级工程师。
社会公职:国际电视台副台长兼山东运营中心部长、山东企业经营管理学会书记兼交通运输专业委员会会长,法治时代山东智库研究院院长暨孔子学堂主任。
诗集《源自大地》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时任国务院安成信副秘书长、全国政协常委文联主席文化部周巍峙部长和全国摄影协会主席邵华将军等领导学者,分别题词签名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