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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生 随 心 而 行 （散 文）
金 国 民
我家楼下有几棵高大笔直的白果树，充满灵气。立秋过后，繁茂的叶子便一片片地黄了，又一片片地飘落。我搬了把藤椅，坐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秋日的阳光一寸寸移过斑驳的围墙。风过处，叶子旋着圈儿下来，不慌不忙的，倒像是早已算准了落点似的。
忽然就想，退休近十年，已近古稀之年了。人这一辈子，不也跟这叶子差不多么？春天嫩绿地冒出来，夏天热热闹闹地挤满一树，到了秋天，该黄就黄，该落就落。强留是留不住的，非得等那一阵风恰到好处地来，便飘飘摇摇地去了，倒也自在。
活到这把年纪，算是活明白了。年轻时总爱跟自己较劲——因为在机关主要从事文字工作，尤其是人大开会前参与“政府工作报告”的写作，简直忙得废寝忘食，日无暇晷，天天晚上加班，压力山大。平时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被领导批评而懊恼三天，为了一件没办好的事而自责一周，为评先进而暗暗较劲，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天就亮了。那时在机关身不由己，一切围绕领导转，就像大观园里的林黛玉，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在意过的眼光，那些计较过的言语，那些得不到的荣誉，如今连当事人都忘了，只有自己还记着，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有个当过区局局长的老友，前几年走了。走之前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可见了我却笑得坦然。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轻时太要脸。不敢说想说的话，不敢做想做的事，怕别人笑话，又怕落人把柄。现在想通了，又来不及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早就退休了，假面具该放下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想骂就骂两声，想笑就大声笑，想哭就哭几声。人这一辈子，真正在意你的人没几个”……
这话朴实，却在理。曾有人统计，一百人中能活过六十岁的只有四十六人，活过七十三岁的又少一半，活过八十四岁的仅十八人，活过九十岁的只有八人，好怕呀。我曾听老同事说起，某局有个外地考入机关的年轻人，经常吃外卖夜宵，熬夜打牌搓麻将，最后因心源性猝死，年仅四十岁，呜呼哀哉。所以啊，临近古稀之年，就不要想太多，能吃就吃，能喝就喝，不要听信所谓养生专家的蛊惑。趁身体还好，想玩就玩，想旅游就旅游。过一天算一天，想得通、心态好，才能长寿。
如今的我也学乖了。每天早晨自然醒来，先喝一杯温开水，再泡一杯枸杞桑椹茶，喝过五豆粥，就站在窗前看街景。卖早点的店铺小老板忙得不可开交，油条在锅里翻滚，蒸笼冒着白气；送孩子上学的车一辆接一辆；前一幢房子的老孙背着太极剑锻炼回家了；隔壁老王提着鸟笼遛弯回来，照例在楼下喊一声：“老金，今儿天气不错！”我回一句：“是啊，不错！”谁也不较真这天气到底好在哪里，就是图个开心舒坦。
有人说，老年人要自理，更要自主。中国医学家杨秉辉教授指出：老年人幸福的基础是健康，但不止于“自理生活”，更要“自主决策”。参与社会活动、保护感官功能、保持思维活跃，才能真正掌控晚年。早些年，我隔壁邻居有位老太太，活到一百岁，儿子在上海工作，她一个人独居自理到九十八岁，最后两年才请了阿姨，无病而终。这才是老年人自尊、自爱、自立、自强的最好归宿。
年轻时总想着以后——以后有钱了如何，以后有空了怎样。其实，这短暂的一生，最昂贵的代价就是“等”。等有时间了再去热爱，等有钱了再去旅行，等准备好了再去改变。可人生从来不是一场准备好了才开场的剧本， 它是一场直接按下播放键的现场直播……说人话就是，真到了退休以后，才发现能跑能跳的日子不多了，有个医学教授做过统计说，只有七年。所以现在不琢磨以后的事，今天太阳好，就晒晒太阳；今天有精神，就吹几个曲；今天有灵感，就写一首诗；今天想吃压板羊肉，就去买一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古稀之年了，有些人和事也得学会往外推。以前碍着面子，不想去的饭局也得去，不想见的人也得见。现在退休很久了，不用搞关系了——不去就是不去，不见就是不见。这不是任性，是自保，也算是自知之明吧。老同学老张头总说我：“你这人，现在怎么变得不近人情？难得一次的同学聚会都不愿参加了？”我笑笑，不辩解。以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活得像在戏台上，一招一式都得端着。现在下了台，卸了妆，换上家常衣裳，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脸上的面具撕了，心里的包袱扔了，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多了。
午后，阳光正好，我靠在藤椅上打个盹儿。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恍惚间觉得，这日子就像眼前的光影，淡淡的，暖暖的，不急不躁，退休后的慢生活惬意呀。
人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经历了，到了晚年，衣食无忧，那就守着自己这点方寸之地，安安稳稳地过吧。不必去远方，熟悉的地方最好；不必求热闹，清净处最养人。把心放宽些，把事看淡些，该放下的放下，该遗忘的遗忘。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唱就唱，想静就静。所谓陋室一间天地阔，清茶半壶日月闲。为人不外修齐事，乐在山水渡余年。
余生这样随心活着，挺好。真的挺好！
2025.10.16.草，
2026.3.18.二稿，
5.29.晚三稿于绍兴
作者简介：
金国民，笔名金竹，浙江绍兴人，退休公务员。 原机关捉笔人，现文学爱好者。
诗观：沉潜往复，静心悟道。用诗文抒写生活，用爱照亮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