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早抄至《红楼梦》第五十二回晴雯带病强撑为宝玉补雀金裘的一段情节时,我一直在感动着,甚至认为,这应该是整部《红楼梦》最能触碰读者柔软心灵,最让人感动的地方。
这一回的回目是《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作者曹雪芹在“晴雯”二字前面加个“勇”字,很显然,曹雪芹对晴雯这一举动是大为赞赏的。何谓“勇”?晴雯在宝玉最犯难的关键时刻能够挺身而出,抱病拼命帮忙。
因为宝玉要到舅舅家做客,贾母为了让宝玉穿得体面一些,便把压箱底多年舍不得穿的一件衣服给了宝玉。这是一件什么衣服呢?在宝玉眼里,“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贾母当然看出了宝玉的心思,便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别说在二三百年前,即便今天谁有这样一件名贵衣服都不得了。
宝玉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毛毛躁躁的,一个不小心便烧了个指顶大的眼。好在天晚了,贾母和王夫人都没发现,但明天咋办,而明天又是舅舅生日的正日子,贾母叫他必须穿这件雀金裘去。宝玉便急得“嗐声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麝月想得倒简单,以为找个能干的织补匠人织上就行了,结果“不但能干的织补匠人,就连裁缝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这其实更证明了这件雀金裘的珍贵。
本来就病了的晴雯“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刚安静了些”说明折腾得累了,刚消停点,但并没睡下,去办事的婆子的话、麝月和宝玉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如果晴雯不“勇”,完全可以假装睡着。但晴雯没有这样做,而是“忍不住翻身”说了句“拿来我瞧瞧罢。没那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这就是晴雯的性格,是晴雯的宿命,自己都带病爬起来要帮忙了,还要先说句难听的话。宝玉只能笑着说道:“这话倒说的是”,便把雀金裘递给晴雯,又把灯移到晴雯眼前。晴雯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这里,不仅说明晴雯是极认真的,也说明晴雯是懂行的。麝月的一句“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更证实了晴雯的本事大家是了解的,认可的。
接下来,晴雯一句“我挣命罢了”,足见晴雯为了宝玉要准备豁出自己的性命了。宝玉当然知道晴雯的病情,但晴雯意已决,强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她知道,如果不坚持做,又怕宝玉着急,所以只能“狠命咬牙捱着”,“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

宝玉当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谁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宝玉见他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抄到此处,我不得不赞叹曹雪芹写得太生动感人了,难怪《红楼梦》是文学名著!
“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就是一直补到第二天早上四点钟,晴雯拖着病身足足撑了一宿,终于补好了。宝玉瞧了后说了一句:“真真一样了”。而晴雯 “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嗳喲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是《红楼梦》最精彩最感人的一段。晴雯也因为这一夜“挣命”,元气大伤,命情日重,最后还被王夫人赶出了贾府,病死在家中。
疫情期间本人已经抄了一遍《红楼梦》,时至今日,第二遍又抄到第五十二回。越抄感悟越多,越抄越增加宽容情怀。因为《红楼梦》里没有绝对坏到底的人,曹雪芹用宽容和悲悯之心写了每个人物。以晴雯为例,这位平时看起来脾气很大毛病很多的女孩儿,竟然古道热肠,有为朋友两肋插刀、拼命一搏的勇气。其实,在我们周围也有这样的朋友,平时心直口快,说话不太中听,但却非常讲义气,关键时刻能拔刀相助。
好好读《红楼梦》吧,让我们的社会多一些宽容,多一些和谐,多一些文明和进步。
2026年5月25日上午

作者:卢祥云,曾任辽宁铁岭市《红楼梦》 学会副会长,三次参加全国《红楼梦》研讨会。《红楼梦时代背景新考》、《从端木蕻良细说红楼梦看端木先生》等论文发表在《红楼》杂志和北京曹雪芹研究会编辑出版的《曹雪芹研究》,与女儿合作出版读《红楼梦》随笔《梦回人生》。现正用书法抄写第二遍《红楼梦》,并撰写多篇“边抄边悟红楼”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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