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善良的人总是快乐,感恩的人总是富有,心态好的人总是阳光,让我带着感恩和善良,拥抱阳光滥暖前行。(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向阳而生
作者:陈中玉
落日熔金,将县城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我推开诊室的门,草药香扑面而来——那是当归、陈皮、金银花混杂的温厚气息,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人身上的风尘。父亲伏在案头,就着昏黄的灯光,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地写方。他偶尔停下,拇指在太阳穴上揉按,眉心微蹙,斟酌某味药材的剂量。墙上“医者仁心”的匾额,木框斑驳,金字黯淡,可那份分量,一年重似一年。
小时候,我常趴在诊室的长椅上,听父亲与病人低语。来人多是愁眉不展的:捂着腰的,咳着进来的,言语间满是疲惫与痛楚。父亲先静静地听,指尖轻搭在对方腕上——那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话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病,三分治,七分养。放宽心,天塌不下来。”
他从不说“没问题”这样轻飘的话,而是将复杂的医理掰开揉碎,用庄稼人听得懂的语言讲出来。临走时常多嘱咐一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心宽一寸,病退一丈。”病人紧锁的眉头,往往起身时就舒展了几分。
记得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伯,拿着药方在柜台前踌躇许久,黝黑的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嗫嚅着:“大夫……我钱没带够。”父亲头也没抬:“药先抓走,病不等人。剩下的,什么时候有了再说。”母亲后来免不了唠叨,说这样下去家都要散了。父亲只是笑:“钱财身外物,能帮一个是一个。人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做大夫的,眼里不能只看见钱。”
那一刻,父亲的身影在陈旧的药柜前显得格外高大。我忽然明白,他口中的“快乐”,并非来自物质的丰裕,而是这种不求回报的给予,让内心始终丰盈而安然。
如果说善良是他待人的准则,感恩则是他处世的态度。
父亲常说,他能有今天,全托乡亲们的福。但他最常提起的,是一位我从未谋面的周爷爷。父亲年轻时学徒,家境贫寒,买不起药典。镇上采了一辈子药的老药工周爷爷,听说后,连夜将自己手抄的一本《本草便读》送来。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每一味药旁都密密麻麻注着采收时节、炮制方法,甚至还有用错药的惨痛教训。周爷爷说:“后生,学医先学认药,认药先认心。这本书跟我四十年了,你好好待它。”父亲后来多次带着礼物去感谢,周爷爷只摆摆手:“我用不着了,你多救几个人,就是谢我。”周爷爷去世后,父亲每年清明都去坟前烧一炷香,放一捧新采的草药。他说:“做人不能忘本。你周爷爷给我的不是一本书,是一颗心。”这份跨越生死的感恩,让父亲对每一位患者都心怀敬畏——他总说,病人把命交到你手上,必须对得起。
逢年过节,总有被他治好的病人送来几颗鸡蛋、一把青菜或一篮桃子。父亲郑重地收下,笑容比那桃子还甜。他会留人家喝茶、聊家常。他教我们,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份“富有”,与金钱无关,是灵魂的饱满,是知道自己被需要、被信任的踏实。
而心态好的人,总是阳光的。
那年夏天,连日暴雨,院子里那片父亲侍弄多年的小药圃被冲得七零八落。薄荷连根漂走,金银花的架子塌了,菊花苗埋在淤泥里。我心疼得直跺脚,父亲却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泥里,一株一株地扶正、培土。雨水顺着他的花白头发往下淌,他竟哼起了老戏。我不解,他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笑着说:“土地最懂得感恩,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明年开春,保准比今年还好。”果然,第二年春天,药圃里冒出了比往年更多的薄荷和新菊。父亲指着那片油亮的叶子:“你看,被淹了、被踩了,只要根还在,总能再站起来。太阳明天照样升起来,有什么过不去的?”
然而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自己生病那次。五年前,父亲腰椎旧疾发作,痛得直不起腰。我赶回家时,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可床头柜上还放着听诊器和血压计——有老病号不知情,照常来敲门。父亲听见了,硬撑着坐起来,让我扶他到诊室。我急了:“您自己都这样了,还看什么病?”父亲瞪我一眼:“人家大老远来的,兴许比你爹还急。我这腰,又不会死人。”那天下午,他靠在诊椅上,咬着牙给三个人把了脉、开了方。等最后一个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才瘫在椅子上,额上全是冷汗。我扶他回房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却拍了拍我的手:“别哭。你爹这辈子值了,到什么时候,都没辜负过谁。”那一瞬间,我真正读懂了所谓“阳光”——不是从不生病、从不倒下,而是倒下之后,还能为别人撑起一把伞。
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奔东西。工作上的竞争,生活里的压力,常让我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迷失来路。
去年秋天,我负责的项目出了重大纰漏,被上司当众痛批,几乎丢了工作。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深夜,父亲的电话来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咱家药圃那茬薄荷不?掐了尖,长得更旺。人也一样,让人说几句,塌不下来。”我握着手机,泪流满面。第二天,我主动找到上司认错、补漏。三个月后,项目起死回生。庆功宴上,我端起酒杯,心里却只想回到那座飘着草药香的小县城,给父亲泡一杯茶。
如今,每当焦躁不安,我总下意识地泡一杯金银花茶。看那花朵在热水中慢慢舒展,仿佛又闻到父亲诊室里那安心的味道。善良的人总是快乐的——当我在深夜帮同事修改方案,当我在街头为问路的老人多送一程,那种发自心底的愉悦,远比升职加薪来得持久。感恩的人总是富有的——盘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健康的身体、温暖的家人、安稳的工作,便不再为缺失而焦虑。心态好的人总是阳光的——当挫折来临,我不再怨天尤人,而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告诉自己:这是生活给的“掐尖”,是为了让我以后长得更茂盛。
父亲很少讲大道理。他的智慧,藏在那无数次的“望闻问切”里,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在一碗汤药、一句叮嘱、一个温暖的眼神里。他没有留下金银财宝,却留下了三颗种子——善良、感恩、好心态。这是让我们受用终身的财富。
夜深了,电话铃响起。是父亲。
“这个周末,能回来吗?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
我应着,眼眶湿润。我知道,他想我们了。我们也想他了。
是该回去看看了。看看那座小城,那间老诊室,那个用一生教会我们向阳而生的老中医。然后,带着他给予的善良与感恩,带着这份阳光,在他温柔的目光里,继续前行。
1985年写于羊城,
2026年5 月修改于雷州鹏庐

尹玉峰:《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药香淬骨,心向朝阳
——评陈中玉先生散文《向阳而生》
尹玉峰
“城隅旧檐坐久,漫芝香萦户。转头望、槐影扶疏,落日圆熟垂暮。案头笔、磨穿竹管,苔痕暗浸酸枝处。记当年,灯火荧荧,细斟方谱。
半亩芳畦,手植百草,把春晴留住。惯看那、暴雨摧畦,浊泥漫卷平楚。但扶苗、连根培土,笑依旧、秦腔低度。指阶前,薄荷垂枝,尽朝晴去。
仁心贯世,不恋金珠,遇贫皆助与。冬日里、陶罐姜热,暖透行旅;野老空囊,不收钱布,聊施蜜枣,温肠祛暑。百年本是风前露,算从来、命数关天赋。心宽一寸,从来病退三分,大道本藏黎庶。
手抄故卷,四十年尘,尚感前辈语。道是认药心先悟,一脉薪承,代代相传,不曾轻负。临终犹记,金银花发,清芬漫过窗纱去,嘱来人、莫把初心误。而今展卷前篇,读罢魂牵,泪巾沾雨。”
——尹玉峰莺啼序·读陈中玉先生《向阳而生》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这句诗,恰可用来作陈中玉先生散文《向阳而生》的注脚。作为悬壶六十余载的老中医,又兼修文翰、以诗笔写心的作家诗人,陈中玉将半世行医悟得的生命哲思,凝于忆父忆己的长文之中,没有跌宕传奇,没有宏言谠论,只以一间老诊室、半亩清药圃,铺展出中国传统士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风骨,写出了普通人于风雨中"根向大地,心向朝阳"的生命境界。全文如陈放百年的陈皮,入口温厚回甘,越品越见悠长,字里行间都浸着草药的清芬,也藏着跨越半世纪的精神传承。
庸常烟火里见仁者风骨
古人论文尝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真正的大德,从来不是镌在碑碣、写在匾额上的口号,而是落在一言一行、一饭一粥里的本能,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浸润。《向阳而生》最见功力之处,便是跳出了忆亲散文脸谱化书写的窠臼,以不动声色的细节,将一位小城老中医的仁者风骨刻进了读者心底,正应了老子所言"大方无隅,大音希声"——越是藏在日常里的坚守,越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开篇一句便见笔力:"落日熔金,将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我推开门,草药香顺着门槛漫出来,裹着晒了一天太阳的暖意。父亲伏在酸枝木案头,就着窗格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处方。他的狼毫笔是当年周师傅送的,笔杆磨得发亮,指腹蹭上去还能摸出几十年握出来的包浆。他偶尔停下,拇指揉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微蹙,反复斟酌甘草的剂量——多一分则缓,少一分则峻,他总说,开方就是开命,容不得半分马虎。写完了还会把方子举起来,对着落日的光看半天,检查有没有写错哪一味药的用量。墙上挂了五十年的'医者仁心'匾额,木框裂了纹,金字褪了色,可那份沉在上面的分量,却一年比一年重。"没有一句直接的赞美,可一个对医术敬畏、对生命负责的医者形象已经跃然纸上。那块褪色的匾额更是全文的文眼:真正的仁心从来不需要烫金镀银装点,五十年如一日,对每一张方子都斟酌再三,对每一个病人都尽心相待,这份坚守早已经把分量刻进了小城人的骨血里,比任何光鲜招摇的招牌都厚重。《左传》有言"太上有立德",这份德,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良心看的,父亲用一辈子践行了这句话。
再看贫翁欠药钱一段,看似平淡,实则藏着大学问:衣衫褴褛的王老伯在柜台前踌躇半天,摸遍全身也凑不齐三钱阿胶的钱,粗糙的手指把破布衫的衣角揉得起了毛,嗫嚅着说要把老伴的银簪押下,父亲闻言,直接把包好的药塞进他手里,头也没抬就说:"药先抓走,病不等人。剩下的钱,什么时候有了再说,没有就罢了。"他说着还从柜台边的陶罐里摸出两颗蜜枣,塞进王老伯兜里:"赶路饿了,垫垫肚子。"一句"头也没抬",胜过千言万语——这份善良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是在小城坐诊一辈子,见惯了贫病交加,伸手帮一把早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里需要特意停下、特意做出姿态标榜自己的高尚。母亲夜里盘点家底,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擦着铜算盘,唠叨说这样免下去,铺子迟早撑不住,明年的药材钱都凑不齐,父亲只端着粗陶茶碗淡淡一笑,吹开碗里的茉莉花:"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帮一个是一个。人家不是走投无路,不会张嘴求我们。做大夫的,眼里不能只看见钱,得看见人。"这段话朴实无华,却暗合了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古训。父亲不过是巷口一间小药铺的普通大夫,既无高官厚禄,也无万贯家财,谈不上儒家所言的"达",可他这份"眼里只看见病人,不看见钱财"的初心,就是最朴素的兼济之道。孔子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医者的本,就是把病人的疾苦放在自己的得失前面,本立住了,仁道自然就生出来了,哪里需要那些天花乱坠的说辞。
最让小城人记挂的,是冬天里父亲免费施姜茶的习惯。每年冬至一过,父亲就会在诊室门口支一口黑陶大缸,天不亮就熬上一大锅老姜红糖水,晾凉了倒进缸里,搁一把铜瓢,路过的行人、拉车的车夫、赶墟的乡民,只要口渴了,随时可以舀一碗喝,分文不收。有一年雪下得特别大,城里的水井都冻住了,父亲凌晨三点就起来烧火,一锅接一锅熬姜茶,大缸添满了三回,手冻得红肿开裂,指头上缠了一圈粗棉线,他却笑着说:"喝碗姜茶发发汗,就冻不透了,不然赶路冻出病来,又是一笔开销。"邻巷那个孤苦的张阿婆,冬天冻得脚裂得流血,没钱治,父亲每天让她来诊室,给她用甘草煮水泡脚,再抹上自己熬的防冻膏,整整一个冬天分文未取,到开春,阿婆的脚就好了,能自己缝补衣服了。阿婆后来无儿无女走不动路,父亲每天让我给她送药送饭,直到她终老,说:"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不能看着她受苦。"
写感恩一节,更见风骨。父亲十五岁时家贫,买不起成套的药典,父亲跟着周师傅进山采药,晚上就住在看山人搭的草棚里,把周师傅讲的药性一句句记在毛边纸上,线装的本子攒了厚厚三大本,边角都翻得发卷了。采了一辈子药的周老师傅,看这孩子踏实肯学,夜里就着松明灯,连夜把自己手抄四十年的《本草便读》找出来送给他,纸页都翻黄了,边缘磨得发毛,周师傅用麻线重新装订了封皮,只说一句:"后生,学医先学认药,认药先认心。药材是救命的,心歪了,再好的药材也救不了人。这本书跟我四十年了,你好好待它,多救几个人就是了。"一句话点破了中国传统医术传承的根——传的从来不是一纸药方,是一颗救苦救难的心。周师傅去世后,父亲每年清明都要扛着锄头去他坟前,除草添土,烧一炷香,放一捧当年新采的、晒得干透的金银花——那是周师傅生前最喜欢采的药材,说它清润降火,最是养人。父亲一辈子治病救人,从来没有忘记这句嘱托,哪怕后来自己头发全白了,还总把这句话说给来拜师学医的年轻人听。有一次我翻出这本泛黄的药典,发现父亲每隔十年,就会用毛笔重新补一遍脱落的字,纸页边缘磨破了,他就用新的毛边纸镶边,整整六十年,这本手抄药典保存得比新买的还要齐整。这份跨越生死的信守,正如《礼记》所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做人不忘本,做事不欺心,就是对恩情最好的报答,这份诚,就是一个人顶天立地的根本。后来逢年过节,被父亲治好的病人送来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篮刚摘的鲜桃,父亲都郑重收下,哪怕只是一把带着泥土的青菜,他也会亲手洗干净端上餐桌,留人家坐下喝一碗山茶,剥一盘花生,笑着聊半个时辰家常,他的笑容比篮子里的桃子还要甜。他常教儿女"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他看来,病人这份实打实的心意,是跑了十几里山路亲手摘来的,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贵重,这份"富在心田,不在银钱"的通透,恰应了孔子所言"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父亲一辈子不追求物质的富足,只追求灵魂的饱满,这份心境,早就超越了世俗的成功,是真正的仁者之乐。
药圃枯荣中悟生命真谛
陈中玉本身就是承家学、继师传,行医六十载的老中医,全文的哲思从来不是从书本抄来的玄理,是一辈子摸草药、辨药性、看生死悟出来的,暗合了中医"天人合一,草木通神"的核心思想,从一棵草的枯荣里,读出整个人生的道理,平淡中藏着大智慧,正是"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药"。
父亲给病人看病,从来不说"包治百病"这样轻飘的大话,只开口就说:"这病,三分治,七分养。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心宽一寸,病退一丈。"他总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急不得。这两句话看似普通,恰恰是《黄帝内经》"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最好的注脚。《黄帝内经》有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中医治病,从来不是只治身体上的病灶,更是调心态、养心性。心里的结解开了,身体的病也就好了大半。我见过邻村一个得了肺痨的妇人,刚来时天天哭,说自己治不好了,孩子还小放不下,父亲给她开了方,每天让她来药圃摘一把薄荷叶泡茶,陪着她坐在太阳底下聊天,说你看这薄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太阳越大长得越旺,人不也一样吗?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大半年过去,那妇人的脸渐渐有了血色,还能回家喂猪养鸡了。她后来带着十几斤新晒的红薯干来谢父亲,父亲推不过收下了,转头又给她孩子塞了两斤白糖,说孩子正在长身体,补补营养。父亲给庄稼人讲医理,不用晦涩的五行阴阳,只用庄稼人听得懂的大白话,把郁结在心里的愁闷一点点拆开,病人紧锁的眉头舒展了,病就好了一半,这才是真正的"上医医心"。这份踏实稳重,比多少鼓吹"手到病除"的游医,都更配得上"医者仁心"四个字。
最见通透境界的,是暴雨冲毁药圃一段:父亲在屋后开了半亩小药圃,用旧砖石围了田埂,种上常用的薄荷、金银花、菊花、蒲公英,每一棵都是他亲手育苗移栽,侍弄了几十年,比疼孩子还上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圃转一圈,拔草捉虫,看看哪棵开花了,哪棵该采收了,手上沾着泥土,鼻尖沾着花香,回来再坐诊,气色都要好三分。那年夏天连日暴雨,山洪下来冲垮了田埂,药圃被淤泥埋了大半,薄荷连根漂走,爬满架子的金银花被冲得歪歪扭扭,架子整个塌在了泥里。我看着一片狼藉心疼得直跺脚,想这半年的功夫全白费了,父亲却挽起裤腿,把布鞋脱在田埂边,赤脚踩进齐踝深的泥里,冰凉的泥水漫过小腿,他浑然不在意,一株一株地把还活着的药苗扶起来,用手扒掉根部的淤泥,再培上干净的新土。雨水顺着他的花白头发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粗布短衫,贴在背上,他居然还哼着秦腔《三滴血》的调子,一点都不着急。我忍不住问他,种了几十年的东西全毁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父亲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泥水,额前的白发贴在额头上,他指着脚边一棵歪歪扭扭、被冲得趴在泥里的薄荷给我看:"你看这草,被洪水冲成这样,叶子还朝着太阳转呢。人不也一样?土地最公道,你给它多少力,它还你多少收成。只要根没烂,太阳明天出来,晒几天就缓过来了,明年肯定比今年长得还旺。"转过年春天,冰雪化了,我跟着父亲去药圃,果然看见地里冒出了比往年更多更密的新芽,薄荷长得齐腰高,开得一片雪白,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金银花爬上新搭的架子,比往年开得还繁盛,黄白相间的花缀满了枝头,风一吹,香得人都醉了。
这段文字哪里是写药圃,分明写尽了中国人面对挫折的人生态度。苏轼一生颠沛流离,多次贬官南下,颠沛万里,却始终能"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在黄州东坡种稻酿酒,在惠州罗浮日啖荔枝,从来不曾被挫折打倒。父亲没有读过苏轼的词,可他从草木生长里悟出来的道理,和千年前苏轼的旷达是一脉相通的:人生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道理,挫折来了就直面它,根还在,向阳的心还在,就总能重新站起来。这份通透不是天生的,是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生老病死,熬过大风大浪,才养出来的从容,正如《菜根谭》所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老中医的旷达,从来不是文人书斋里的空想,是踩在泥土里,长在草药间,从实实在在的生活里熬出来的,所以比文人的咏叹更接地气,也更有力量。
而父亲自己重病那次,才真正把"向阳而生"四个字写透了。七十岁那年,父亲早年挑药进山摔下山坡落下的腰椎旧疾发作,压迫神经痛得直不起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咬着牙,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我赶回家时,看见他脸色蜡黄,颧骨都凸了出来,可床头柜上还放着磨得发亮的听诊器,和用了几十年的蓝布包脉枕——那是当年周师傅送给他的,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有老病号不知道他生病,照常大清早敲门求诊,父亲听见敲门声,硬是咬着牙撑着要坐起来,让我快扶他去诊室。我急得阻拦,说您都这样了,还看什么诊,让人家明天再来不行吗?父亲只瞪我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他说:"人家大老远从乡下来,赶早班车要走两个时辰,转两趟车才能到城里,兴许比你爹还急。我这腰是老毛病,痛不死人,可人家的病耽误不得,拖重了怎么办?"我拗不过他,只好扶他慢慢挪到诊室,给他背后垫了三个厚棉垫,让他靠在诊椅上。那天下午,他就那样靠着,咬着牙给三个病人把了脉、开了方,每一张方子都还是那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丝毫不敢马虎。等最后一个病人千恩万谢走了,他才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粗布衫能拧出水来。我扶他回房,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还反过来拍着我的手安慰,声音轻得像风,却很稳:"别哭,你爹这辈子,算下来看了四万多个病人,没辜负过一个人,没开错一张方子,值了。"读到此处,怎能不动容?原来真正的向阳而生,从来不是说要你永远健康、永远不倒下,而是就算你自己痛得直不起腰,也还想着给别人撑一把伞;就算你自己站在阴雨天里,也愿意给别人留一片阳光。正如《论语》所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份"到什么时候都不辜负别人"的承诺,就是一个普通人对自己使命的坚守,是仁心最动人的样子。真正的向阳,从来不是晒给别人看的,是刻在自己心里的。
更动人的是父亲临终前的那段故事。父亲走的前一天,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让我把那本手抄的《本草便读》拿过来,摸了摸封皮,又让我把药圃里刚开的金银花摘一束进来,放在他床头。他闻着花香,叮嘱我说:"以后要是有人来拜师学医,你一定要告诉他,学医先学做人,心要正,要向着太阳,不能歪。能帮人就多帮一把,别太计较钱财。"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束带着露水的金银花上,父亲就在花香里慢慢睡着了,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没有一点痛苦。小城人听说父亲走了,好多人自发来送他,从诊室门口排到了巷口,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当年被父亲治好的肺痨妇人,哭着跪在灵前,说要是没有陈大夫,我早就埋进黄土了。那天下着小雨,可所有人都撑着伞站着,没有一个人先走,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家风绵延中见民族底色
《向阳而生》最动人的内核,从来不是写一个老医者的一生,而是写出了中国人"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家风传承:一个人一辈子守着向阳之心,最终会变成种子,种在后代的心里,长出一片能遮风挡雨的阴凉。恰如《周易》所言"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这份向阳的品格,就在一辈辈的言传身教里,生生不息,从未断绝。
我大学毕业去大城市打拼,那年负责的项目出了重大纰漏,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被老总当众骂得抬不起头,差点丢了工作。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着窗帘,不吃不喝,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书,连一件事都做不好,人生全是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手机关了两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机,刚一打开就弹出父亲的电话,我以为他会讲一堆大道理,说什么失败乃成功之母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只轻轻问了一句,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稳:"还记得咱家药圃那茬薄荷不?每年入夏都要掐尖,掐了尖才会发侧枝,长得更旺,叶子也更厚实。人也一样,栽个跟头,挨几句骂,不算什么,根没歪,心没歪,站起来接着走就是了。天塌不下来。"一句话,瞬间点醒了迷茫的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堵在心里的那块乌云,一下子就散了。正如王安石所言"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一句普通的话,是父亲用一辈子的人生验证过的真理,比任何心灵鸡汤都更有力量:挫折就像给薄荷掐尖,掐了尖的薄荷,才能长出更多分枝,长得更旺;人受过批评、栽过跟头,才能站得更稳,走得更远。这份从草木里悟出来的道理,父亲从来不讲说教,只在你迷茫的时候点一句,就足够了,因为他早已经用一辈子的言传身教,把这份道理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后来我也成了一名医生,在城里开了一间小小的诊所,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在门口支了一口缸,夏天熬绿豆汤,冬天熬姜茶,给赶路的行人免费喝。遇到凑不起钱的穷人,我也像父亲那样,让人家先抓药走,钱什么时候有了再说。我把父亲那本手抄的《本草便读》挂在诊室墙上,就像当年父亲挂着那块"医者仁心"的匾额一样,每次坐诊抬头就能看见,就像父亲还坐在我对面,笑着看着我一样。去年我回老家,药圃已经长了满满的新薄荷,比当年父亲种的还要旺,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太阳,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清清凉凉的香气。我摘了一把新花,晒成干,装在玻璃罐里,带到城里的诊所,每次有人说心浮气躁睡不好,我就抓一把给人家,让他们回去泡茶喝,说你闻闻这花香,心就静了,这是我父亲种的花,太阳晒得足,最养人。
这份传承,其实早有伏笔:当年周爷爷把手抄的《本草便读》传给父亲,是医术与仁心的传承;父亲把这份仁心用在每一个病人身上,又把做人的道理言传身教传给我,就是家风的传承。文中结尾写,如今我每当焦躁不安,或者遇到过不去的坎,总会从储物罐里抓出几朵父亲晒的金银花,放在玻璃杯子里,用沸水冲开,"看那淡黄色的花朵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刚睡醒的样子,一点点张开花瓣,清浅的香气慢慢漫出来,越过杯沿,扑到脸上,就像父亲诊室里熟悉的味道,瞬间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摸着温热的杯壁,我总能想起父亲踩在泥里,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哼秦腔的样子。"原来父亲早把向阳的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不管我走了多远,遇到多大的风雨,只要想起那间飘着草药香的老诊室,想起药圃里朝着太阳生长的薄荷,心里就会重新亮起来。
这份传承,其实也是我们整个民族精神的缩影。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靠着少数英雄的惊天伟业延续下来的,是靠着一辈辈这样的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守着自己的良心,对着太阳生长,把善良、感恩、乐观的品格,一辈辈传给下一代,才得以生生不息,历经千年而不衰。正如孔子所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越是平凡的日子,越能看出品格的力量;越是普通的人,守住向阳之心,越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陈中玉作为老中医,也作为诗人,把这种普通人的品格写出来,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最好的馈赠。
平凡人的向阳心,人世间的大光明
《大学》开篇便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陈中玉这篇《向阳而生》,写的是父亲,也是自己,更是千千万万守着本心的中国普通人。他没有写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喊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把一个老中医一辈子的日常,平平淡淡摊开在读者面前:冬天施姜茶的热忱,给穷人免单的善良,不忘恩情的信守,面对挫折的从容,重病坐诊的坚守,临终仍不忘仁心的嘱托,最后把这些品格变成种子,种在了每个读者的心里。
原来"向阳而生"从来不是说要你活成耀眼夺目的太阳,也不是说要你一路顺风顺水永不跌倒,而是郑板桥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哪怕你身在泥泞,也永远把心朝向太阳;哪怕你自己正在淋雨,也愿意给别人撑一把伞;哪怕你一辈子只是小城诊室里的普通大夫,也永远不辜负每一份信任,不忘记每一份恩情,不害怕每一次挫折。陈中玉把半世行医悟得的道理,揉进了散文的每一寸笔墨里,字里行间飘着的草药香,就是仁者的香;字里行间藏着的向阳心,就是平凡人的光明。
正如王阳明所说"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这份向阳的天理,从来都藏在每一个平凡人的心里,只要我们愿意朝着太阳生长,就总能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叶,开出属于自己的花。这就是《向阳而生》最动人的力量,也是它留给每个读者最珍贵的礼物。
尹玉峰丙午年初夏写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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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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