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铁骨与艳歌
——盛茂柏《新诗集》序
◎ 非 渔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中国历史宛如进入了一条暗河,没有人愿意回头,但往何处去,又并无清晰的出口,迷茫的人们面临着未来的盲盒。在这样的时代走上诗坛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幸运的是诗歌牵动着社会的神经,不幸同样如此。盛茂柏就是这样一个既幸运又不幸的人。初登诗坛的他意气风发,长诗《铁山放歌》发表于《湖北文艺》。参加《湖北文艺》创作学习班期间,与刘益善、熊召政、董宏猷等荆楚才俊甚为相投且不遑多让,还留下了结伴畅游东湖的佳话。他后来的人生际遇与这三人大相径庭,其实也伏笔于诗。一位生于干部家庭的绝代佳人因为激赏他的才华而遭父母反对。命运的齿轮加速转动,种种阴错阳差,有情人不仅未成眷属,反而一个身陷囹圄,一个抱憾而去。这是盛茂柏的前传,也是这部诗集的上游和源头。余生也晚,无缘目睹盛老头角峥嵘时的英风胜概,很长时间唯有通过文字触摸其硬朗的风骨和磊落的个性。我是从我师父董宏量口中听说他的故事的。湖北文坛声名卓著的董宏猷、董宏量昆仲,均与他有过硬的交情。他年过半百只身来武汉经营书画,师父是他店里的常客。师父从他那里回到钢城,免不了讲他的故事。从才华横溢的矿山工人、身怀绝技的落难侠客,一路讲到隐身市井的书画大家。令人痛心的是,师父已于去年作古。我见到盛老本尊,仅仅在此之前不足半年。初见盛老,颇有渊渟岳峙的风范,但其英雄气依然溢于身表。这是一个多少岁月也难掩其铁骨与光华的伟丈夫。

( 盛茂柏 )
作为晚辈与后学,我以诗相赠:
块然一丈夫,其茂盛于柏。笔秃扫烟峦,鸿惊展素帛。疏蝉动骆宾,造化锺吟客。看剑滋英风,吹灯头更白。
盛老于此诗颇为喜爱,欣然步韵和之:悠在水云间,心随风竹柏。长箫可解情,短笔能书帛。坦对此余生,当知皆过客。沉浮得失时,傲骨留清白。他嘱我为他的新诗集作序,令我十分惶恐。推辞再三,恭敬不如从命,只有认领这份莫大的荣耀。这是一部情感丰沛、题材驳杂的诗歌集。诗人跌宕起伏的人生,锻造了独异的风格与气象。它是一位亲历者披肝沥胆的倾吐,而非旁观者想象虚拟的产物。诗人用波折丛生也波澜壮阔的人生丈量了时代的深度,用纯粹乃至质朴的文字将生命经验转化为叩之有声的艺术表达。从早期的工业诗,我们分明能够感到那个年代的矿山扑面而来的气息。盛茂柏不是一个领先于时代的诗人,他就沉浮于时代的浪潮之中。他声音洪亮,语言生动,节奏明快,是劳动人民天生的代表。“跨——深山、激川……/顶——风刀、雨鞭……/划破茫茫黑夜,牵来灿灿白天。/承载的功率与经历的艰险,/恰如正负电荷相反相成/一旦需要它们联手服务,/便立马捧出巨大的动能。”(《输电线》)这是典型的劳动者之歌、建设者之歌,时至今日依然鲜活有力,诗中描画和歌颂的东西并未过时。而《电杆》一诗则表现出那个岁月难得的清醒:“雨打不动,/风吹不移,/笔笔直直。/永远屹立。/当锦乡绣城一片亮堂,/仍然稳重得一如既往。/纵然蓄满了光明和能量,/但从不因得意忘形而前俯后仰!”这些诗句并不华丽,但出自一个风华正茂的矿山工人的笔下,则别有一番意义。可以假设,如果不是突然的变故打乱了命运的节奏,作者至少在冶金文学界会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巨大存在。在时代和命运双重的播弄下,他经受了五年牢狱之灾。当他重新回到社会,重新打量这个世界,很大程度上摈弃了宏大叙事,而从一个个体真实的感受和独立的思考出发,进行着内心的独白和终极的天问。《我还需要什么》:“几件换洗的旧衣;一间栖身的陋所;几箱酷爱的破书;一张伏案的小桌……此生足矣!”而《我郑重宣誓》则发誓不与“弄假成癖、坑人成性”者为伍,永远站在“受欺辱”的群体一边。但他忘不了过去。前面说过,盛茂柏的前传是这部诗集的上游和源头。即使是这条诗歌大河最宽阔的部分,只要稍加留意,也不难发现,那些回旋的涡流,那些跳荡的意象,无不带着光阴的暗纹和最初的激流。诗集最为动人且最具分量的部分,当属那些交织着个人爱情与时代悲剧的长诗,其中不能不提到《矿城艳歌》。它以工业意象包裹着个人遭际,将对时代的感受转化为更为隐晦而坚实的隐喻。“我被当作反革命集团头子被抓”的真实经历,在诗中转化为“贫矿”被贬谪封存、与“富矿”分离的叙事——“荆妻我被定性为无用的贫矿,被贬谪到尾矿坝内作了封存”,这何尝不是一个在历史洪流中被判决、被边缘化的象征?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悲情,而是赋予了“贫矿”以不屈的意志:“我不会一边轻唤亲爱的‘姐姐’,一边‘两手空空’地卧轨殉情”——这直接反驳了海子的悲观结局。相反,“贫矿”保持着“金属的禀性”,在“不甘雌伏中守时待命”,并渴望“在炉火中涅槃重生”。这种在废墟上重建希望、在分离中坚守本心的精神,是诗集最核心的思想力量。《矿城艳歌》作于2025年,距诗人第一次发表诗歌《铁山放歌》过了半个多世纪。一个年迈八旬的诗人,独立苍茫回望青春时代的激情与伤痛,以寓言化的形式将其重新书写——这种“衰年变法”式的创作,本身就具有特殊的艺术与精神价值。诗集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多元、杂糅的特点,既有对古典诗学的继承,也有对现代诗技法的探索,还有贴近生活的口语化表达。诗人大量使用采掘、冶炼类工业术语作为核心意象。在《矿城艳歌》中,“球磨机”“磁选”“马丁炉膛”“尾矿坝”等专业词汇入诗,不仅不显生硬,反而构建出一个坚实、冷峻而充满力量的隐喻世界。与此同时,诗人又娴熟地运用着古典的自然意象,诗集中充满了“杜鹃”“精卫”“葡萄”“瀑布”“秋枫”等传统意象,以及大量山水田园的白描与写意。这种并置与交织,既是斑驳人生的投影,也是一个寓言——一切皆为心相。当饱经沧桑的诗人内心渐渐沉静如海,放下一切执念,寄情于丹青翰墨,于淋漓的笔意和淡远的山水间翩然自在,是有资格说:“坦对此余生,当知皆过客”的。是为序。

非渔,本名程琳,湖北浠水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冶金作协副主席,中国宝武武汉总部职工文学协会会长,次要诗人诗社副社长。





